文/紙不語
2026年3月25日,中靜實業集團董事長高央在財聯社專訪中直言,公司正處于創辦以來“最困難的階段”,正密集談判出售所持全部徽商銀行股權,將其作為化解約80億元債務壓力的“終極解決方案”。
此前,中靜系提交的徽商銀行中期分紅提案被高票否決后,其處置核心資產的決心徹底落地。這場始于2007年、橫跨近二十年的股權糾葛,歷經攜手入股、增持登頂、內斗公開、交易破裂,終于走到了以清倉收場的關鍵節點,而這背后,是中靜系的債務困局、徽商銀行的治理頑疾,以及多方資本的利益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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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靜系迎來“最后的交易”。圖源:券商中國
中靜系攜手杉杉布局徽商銀行股權
中靜系與徽商銀行的淵源,始于2007年的一次聯手布局。彼時,高央掌舵的中靜系與鄭永剛麾下的杉杉系達成合作,共同通過中靜四海實業入股徽商銀行,受讓1.41億股股份,成為該行早期重要股東。當時雙方還未有后來的針鋒相對,反而在股權增持上有著默契的協同,試圖共同分享城商行發展的紅利。
2008年,徽商銀行啟動50億股增資擴股,因定價遠低于市場價、國資入股比例高引發市場爭議,中靜系原本計劃借此機會一舉成為第一大股東,最終僅通過增發獲得3億股,而中靜四海則以1.35元/股的低價獲配股份,遠低于當時5.05元/股的拍賣價,一度被質疑造成國有資產流失。
盡管未能如愿登頂,但中靜系的增持步伐并未停止。2011年,通過休寧新華資管(后更名為中靜新華)以市場價受讓奇瑞汽車銷售公司持有的2億股徽商銀行股權;2013年徽商銀行在港交所上市后,中靜系通過旗下境外平臺Wealth Honest在二級市場持續增持,逐步擴大持股規模。
2015年9月,中靜系完成最后一輪增持,持股數量正式超越安徽省能源集團,成為徽商銀行第一大股東。但這一登頂也帶來了新的麻煩——由于持股比例過高,徽商銀行H股公眾持股比例降至24.78%,跌破港交所25%的最低要求,此后中靜系的繼續增持,更是讓公眾持股比例進一步下滑至不足16%,為后續與銀行管理層的矛盾埋下了隱患。
自2009年起,高央開始擔任徽商銀行非執行董事,深度參與該行的公司治理,這一任職也成為中靜系影響徽商銀行決策的重要紐帶。截至2025年上半年末,中靜系通過中靜新華、Wealth Honest等多家平臺合計持有徽商銀行10.59%的股份,雖因2021年徽商銀行定增被稀釋至第二大股東,但仍是該行最具影響力的股東之一,僅次于持股11.22%的存款保險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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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5年上半年末,中靜系通過中靜新華、Wealth Honest等多家平臺合計持有徽商銀行10.59%的股份。圖源:徽商銀行2024年中報
為分紅十年內斗拖垮雙方信任
中靜系與徽商銀行的矛盾,核心始終圍繞盈利分配展開,這場分紅之爭持續近十年,從未停歇。中靜系之所以對分紅如此執著,根源在于其持有徽商銀行股權的資金多來源于融資,而股權分紅是其覆蓋融資利息、緩解資金壓力的重要途徑,杉杉控股在后續公告中也曾指出,中靜新華購入徽商銀行股權的融資成本,早已超出股權分紅所能覆蓋的范圍。
2016年,徽商銀行計劃在股東大會審議境外非公開發行優先股議案,中靜四海隨即提交臨時提案,提議終止優先股發行,主張通過非公開發行H股解決公眾持股不足問題,同時要求維持過往30%左右的分紅比例,最終優先股方案獲批,中靜系的提案被否決,雙方的分歧首次公開化。
2017年,矛盾進一步升級,徽商銀行提出將2016年分紅比例大幅下調62%,同時以協商事項及更換審計機構為由,申請中止A股IPO審查,中靜方面明確反對,認為銀行可通過調整經營、發行H股補充資本,無需削減股東回報,最終董事會提案依舊順利通過。2017年6月,高央公開炮轟徽商銀行公司治理混亂,存在內部人控制問題,并否認是中靜系導致銀行IPO中止,雙方的對立徹底擺上臺面。
此后,分紅之爭愈演愈烈。2024年6月,中靜系提出更為激進的提案,要求將2023年分紅比例從原定的15%提升至30%,并按30%的比例補齊2016至2022年的分紅差額,兩項提案涉及金額合計超過百億元,直接導致徽商銀行股東大會被迫延期,最終該提案以約17.5%的贊成票被否決。2026年1月,中靜系再次提交中期分紅提案,擬每10股派現1.87元,總額25.97億元,對應中期凈利潤30.06%,但在2月的臨時股東大會上,該提案成為唯一被否議案,反對票占比50.45%,贊成票僅25.55%。
除了分紅分歧,中靜系與徽商銀行管理層在A股上市、人事任免、融資方案等多項重大經營事項上也存在嚴重對立。2015年,徽商銀行籌劃A+H股上市,高央直接拒絕在IPO申報材料上簽字,導致上市計劃擱淺;2017年末,徽商銀行時任負責人李宏鳴離職,管理層出現大規模調整,但雙方在利潤分配方案上的分歧依舊未得到緩解。這些持續的內斗,不僅拖累了徽商銀行的A股上市進程,也讓中靜系逐漸萌生了退意。
多次尋接盤屢屢碰壁
2019年,中靜系正式決定清倉所持徽商銀行股權,試圖通過資產變現緩解資金壓力,一場持續多年的股權出讓之路就此開啟。當年8月,中靜新華與杉杉控股簽訂框架性協議,約定以121.5億元的總價轉讓中靜新華持有的14.32%徽商銀行股權,定價依據為2018年6月30日每股凈資產的1.5倍,價格接近當時H股股價的三倍。轉讓標的既包含中靜新華直接持有的內資股與H股,也涵蓋中靜四海實業51.65%的股權,買方需在2019年11月15日前付清全部款項。
協議簽署后,杉杉控股累計向中靜新華支付38.9億元股權轉讓款,而中靜新華僅向杉杉集團交割了對應對價18.82億元的中靜四海51.65%股權。
2020年6月,雙方的合作矛盾徹底爆發。中靜新華指責杉杉控股未按約定時間付清全部款項,構成協議違約;杉杉控股則反駁稱,中靜新華在辦理內資股過戶時故意拖延提交材料,在審批與過戶環節設置阻礙,導致股權無法完成轉移,率先違反協議約定。隨后雙方相繼提起訴訟,相關案件持續審理,這場交易最終以破裂收場,涉案股權被司法凍結,成為中靜系股權處置的一大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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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奉賢區江山路5550號杉杉科技。圖源:投資者網
與杉杉系的交易失敗后,中靜系并未停止尋找接盤方。2021年7月,中靜新華與港交所上市公司東建國際達成股份轉讓意向,東建國際主營直接投資、私募基金管理及葡萄酒銷售,但其過往經營記錄中無參與銀行類資產收購的案例,且當時總資產僅9.57億港元,凈虧損近2000萬港元,最終因交易結構等問題未能落地。
2021年11月,中靜系又與正威集團簽署正式交易協議,計劃以160億元的價格轉讓約19.77億股徽商銀行股份,每股定價8.09元,較當時徽商銀行H股股價溢價316%。高央解釋稱,交易價格上漲的重要原因是徽商銀行每股凈資產有所提升,但這場看似順利的交易,最終因正威集團自身陷入債務危機而不了了之。彼時的正威集團,已被巨額債務壓垮,實控人王文銀被限制高消費,大量資產被查封拍賣,根本無力完成這筆百億交易。
在此期間,中靜系持有的此筆徽商銀行的股權也陷入了無人問津的尷尬境地。2023年以來,中糧集團、馬鋼集團等多家央國企多次掛牌轉讓所持徽商銀行股權,即便連續下調轉讓價格,也屢屢遭遇流拍,在京東、阿里拍賣平臺上架的股權也多次無人問津,股權流動性持續惡化,這也讓中靜系的股權處置之路更加艱難。
債務暴雷,清倉或成唯一出路
多次交易失敗,讓中靜系的資金壓力徹底爆發,債務危機在2024年全面顯現。2024年8月30日,中靜系核心平臺中靜新華在公司債中期報告中披露,2016年發行的9億元“16中靜02”債券,在經歷兩年展期后,于8月26日正式違約。該債券曾在2020年與2022年追加控股股東連帶擔保與高央個人擔保,最終仍因擔保人未履約而逾期,成為中靜系債務危機的導火索。
截至2026年3月,中靜系總負債約80億元,其中到期未還債務超60億元,最大一筆為與杉杉系股權糾紛產生的38.9億元判決款,此外還欠上海人壽5億元及其他流動負債,資金鏈已近乎枯竭。
中靜新華的財務結構更能凸顯這場危機的嚴重性。截至2024年上半年末,其總資產187.85億元中,對徽商銀行的長期股權投資達138.37億元,占比高達73.66%,幾乎將全部資產押注于該行股權;而其貨幣資金僅0.54億元,短期借款8.11億元,一年內到期非流動負債20.64億元,流動性缺口顯著。
雪上加霜的是,2023年8月,高央因牽涉北汽集團原董事長徐和誼案件被帶走調查,進一步加劇了中靜系的不確定性。盡管高央近期復出接受媒體采訪,但是否還存在其他風險,仍然是個問題。
第三方評級機構BonD邦得指出,中靜新華受限資產規模龐大,2023年末受限資產達131.77億元,占總資產七成以上,主要為徽商銀行H股股權處置受限,流動資產規模極小,其他應收款變現能力差,短期流動性改善空間十分有限。
中靜新華也在報告中坦言,清償債務的資金只能依靠徽商銀行股權整體出售,不排除引入戰略投資者或處置非核心資產,但相關現金流僅能維持日常運營,難以覆蓋全部有息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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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靜系80億債務壓頂,徽商銀行股權成為最后的籌碼。圖源:罐頭圖庫
窗口開啟,但挑戰仍存
盡管前路艱難,但中靜系的股權出讓窗口正逐步打開。截至2026年3月25日收盤,徽商銀行港股股價報4.37港元/股,自2024年下半年以來漲幅超100%,接近歷史新高。2026年3月9日被納入港股通后,投資者基礎與流動性顯著提升,為股權處置提供了有利條件。基本面方面,徽商銀行2025年資產總額突破2.3萬億元,同比增15.5%,凈利潤169.3億元,同比增6.3%,不良率降至0.98%,撥備覆蓋率278.8%,業績與資產質量持續改善,也提升了股權的吸引力。
不過,中靜系的股權出讓仍面臨兩大核心挑戰。一是估值差距,高央以2025年四筆銀行大額股權交易(PB0.6-1.05倍)為估值參考,但當前徽商銀行港股PB僅0.34-0.39倍,大幅低于其預期,說服潛在買家接受高估值難度極大。
二是交易復雜性,中靜系持有的徽商銀行股權涉及內資股與H股,且部分股權存在司法凍結、質押等限制,疊加與杉杉系的股權糾紛尚未徹底解決。截至2024年6月末,中靜四海仍由杉杉集團100%持股,持有徽商銀行3.64%股份,尚未完成返還,這些因素都為交易推進設置了多重障礙。
目前,中靜系正與民營企業、國有企業、保險公司及資管公司等多方洽談股權出讓事宜,但尚未進入簽約階段。這場持續近二十年的股權博弈,最終或將以中靜系徹底退出、徽商銀行股權重構收尾。
對于中靜系而言,此次清倉或是化解債務危機的唯一出路,成敗關乎其生死存亡;對于徽商銀行而言,中靜系的退出或許能終結長期的股東內斗,為A股上市掃清部分障礙,但該行仍面臨合規內控薄弱、業績增長乏力等諸多問題,未來發展依舊充滿不確定性。
[引用]
① 徽商銀行A股IPO艱難:嚴琛辭任董事長,輔導6年仍存3大問題,2萬億城商行A股上市仍沒走出輔導期!.尺度商業.2025-08-18.
② 徽商銀行股東斗爭白熱化,凈利下降不良率攀升,或致回A延期.鈦媒體APP.2021-07-06.
③ 獨家|中靜集團掌門高央:目前負債80億,是最困難的階段 正就出售徽商銀行股權密集談判.財聯社資管視界.2026-03-25.
④ 中靜系和杉杉系纏斗未了 正威集團擬160億控徽商銀行.貝果財經.2021-11-29.
⑤ 杉杉董事長身亡后繼母長子爭奪控制權,誰知最后公司落在了別家手里.棱鏡.2026-03-26.
⑥ 徽商銀行IPO再遇波折:陷股權糾紛、持股合規與公司治理三重困局.《星島》.2026-02-12.
⑦ 【思維深潛】世界銅王墜落:王文銀與正威國際的資本幻象.投資者網.2026-03-04.
⑧ 9億債券爆雷、董事長遭調查,“中靜系”如何度過多事之秋?.野馬財經.2024-09-04.
⑨ 徽商銀行,“皖美”交卷.牛刀財經.2026-03-13.
⑩ 視為“終極解決方案”、中靜系擬清倉徽商銀行股權!曾提中期分紅卻被否.機構之家.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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