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齋與漢魏古詩研究

我的漢魏古詩研究，始于2004年，2005年就開始在《山西大學學報》等學刊連載，2009年出版《古詩十九首與建安詩歌研究》，2010年《社會科學研究》第2期舉辦專題討論，從而帶動了學術界對這一問題討論的熱潮。

2012年8月，任臺灣中山大學客座教授期間，我才從一些學者口中得知，我的研究結論——漢魏古詩是曹植甄后的作品——與哈佛大學著名漢學家宇文所安先生驚人一致。

宇文所安先生的這一研究，中文版發表于《中國早期古典詩歌的生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時間為2012年6月。我不知道此書是否有英文版，以及英文版的出版時間，但我可以確信，我的研究完全是從漢魏古詩的作品原典以及相關史料中得出，這與我后來的《紅樓夢》作者是脂硯齋的研究是完全相同的方法。

近日，我正修改有關《紅樓夢》的文章，猝然之間，收到韓國樸宰雨教授信息：宇文所安先生仙逝。這令我無比震驚！

我與宇文所安先生神交很久，但卻還沒有機會拜訪，這是我終生的遺憾！

所謂神交，說的是我有關漢魏古詩的研究與宇文所安竟然不謀而合。成為漢魏古詩研究領域，罕見的東西方學術界兩位素不相識學者觀點暗合的特殊案例。

我對于學術界相關研究的動態，一向孤陋寡聞。一方面，由于我天性疏懶所致，另一方面，我在研究任何學案之前，是不太敢廣泛閱讀相關研究成果的。他人的研究，固然能給我很多啟發，但我同時也擔心，會不自覺引導我向相同的方向思考。

我為我與宇文所安先生——遠隔萬里之遙而能息息相通、相互呼應的結論而倍受鼓舞，也深度感謝多位學者將我與宇文先生的這一研究進行深度再研究。

如四川大學張朝富：《事實與邏輯之間：木齋、宇文所安“漢五言詩”研究的啟示與追問》，其開篇文字如下：

關于漢魏五言古詩的研究，最近頗不平靜，因為兩部著作的出現，一是木齋的《古詩十九首與建安詩歌研究》，一是宇文所安的《中國早期古典詩歌的生成》，按著他們的說法，署名班婕妤的《團扇詩》、蘇武李陵的“蘇李詩”、秦嘉徐淑的贈答詩、《白頭吟》、《陌上桑》、古詩十九首等等，均非漢人作品。關于漢魏古詩作者及時代問題，傳統認識一直也不統一，即使進行否定的一派，也往往是個案型的、對若干首的翻案，雖時有新意，但終未影響漢魏古詩研究的大勢，傳統以來的文學史編排、講授和研究，基本都把古詩十九首為代表的古詩、樂府一類，納入到漢代的文化背景中進行考量，而按照木齋和宇文所安的認識，大家兀兀所營之漢魏古詩版圖，不僅虛空，原為徒勞，更折射出我們一直的思考和做派出了大問題，想來心驚。結論依然可以商榷，這也不是我們關注的重點，我們尤為關注的是，他們的進路與一般有何不同？對傳統認識的否定性思考有何超越？它們能否擔待起這種天崩地裂式的解構？與之映照，傳統的認識和處理原則有何不足？試述之。

順便說及，有關漢魏古詩并非漢詩的觀點，除了我與宇文所安先生之外，還有日本漢學家鈴木修次的《漢魏詩的研究》，也同樣認為所有這些優秀的漢樂府、抒情五言詩，都不是漢代的作品，都是“后人慷慨的賜予”。鈴木先生的大作迄今為止尚未翻譯成中文在國內出版，我前年在日本內山書店購買回一本日語原作，但我的日語早都忘記得差不多，不知道哪位兼通日語而又精通漢魏古詩研究的學者能夠承擔此重任。

2016年，世界漢學研究會在北京成立，我和樸宰雨先生同時被推舉為首屆執行會長，翌年在第二屆會員代表大會上，我被推舉為會長，樸宰雨先生為理事長，宇文所安先生為顧問。

同年，身在美國的我，也曾動過心思與宇文先生交流訪問，但我天性不擅長人際交流，因此作罷。這不能不說是我終生的遺憾。

舊歷三月十六，正是暮春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時候，卻深感滿心的沉重。走在姑蘇古城的暗香疏影中，細雨稀稀疏疏，灑落在我的面頰，想象著宇文先生的音容笑貌，忽然感到呼吸的艱難和沉重的壓迫。

在我們的國度，何時才能出現宇文所安先生這樣敢于向傳統說法說“不”的學者？

何以解憂？唯將此文，作為對學術知己卻平生未曾謀面的宇文所安先生致以深深的追思：宇文先生一路走好！天堂果有靈魂的世界嗎？如果有，我愿在未來與您在天界相會，共談漢魏古詩與曹植甄后的冤情。

說明：由于本公號此前未單獨刊發張朝富教授論文《事實與邏輯之間：木齋、宇文所安“漢五言詩”研究的啟示與追問》，故借此機會，將全文PDF展示，以饗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