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南共市自貿協定“臨時生效”意味著什么？

本報記者 馬夢陽 本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青 木

歷經25年“馬拉松式”談判，歐盟與南美地區最大的經濟一體化組織南方共同市場（南共市）的自由貿易協定終于在爭議聲中于5月1日按下“臨時生效”鍵。面對部分歐盟成員國農民的抗議，以及歐洲議會的司法審查等阻力，布魯塞爾方面仍選擇頂壓推進。在跨大西洋經貿摩擦尚未明顯降溫的當下，該協定被視為歐盟抵御外部經貿沖擊、緩解競爭壓力的關鍵舉措。然而，這份協定究竟能為深陷困局的歐盟經濟擋下多大沖擊？內部分歧未來又會帶來何種變數？外媒分析認為，盡管協定規模巨大，但相關政治紛爭將會持續，部分領域取得收益將需要很長時間。

歐盟經貿壓力愈發明顯
今年1月17日，歐盟與南共市在巴拉圭首都亞松森正式簽署自由貿易協定。公開報道顯示，雙方的自貿協定談判始于1999年。當時，美國主導的美洲自貿區正在擴張，歐盟在首屆歐拉峰會上主動發起談判。歐委會在近日的一份聲明中表示，該協定將逐步取消南共市對超過91%的歐盟出口商品征收的進口關稅，開放一個擁有超過7億人口的共同市場。南共市成員國阿根廷、巴西、烏拉圭、巴拉圭已批準該協定。由于歐盟內部存在分歧，歐洲議會于1月21日投票通過將協定提交司法審查，協定的合法性仍有待歐盟法院裁決。

然而，外部經貿沖擊迫使歐盟選擇采取臨時生效的方式推進該協定。“歐洲新聞臺”網站報道稱，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之所以選擇臨時生效，是因為受到德國、西班牙等協定支持者急于在國際經貿局勢緊張加劇之際開拓新市場的壓力。

這種壓力在近期變得愈發明顯。就在協定臨時生效第一天，美國總統特朗普對歐盟發出新的關稅威脅。他表示，由于歐盟沒有遵守與美國的雙邊貿易協議，美國本周會提高歐盟輸美汽車的進口關稅，歐盟輸美汽車的關稅被升至25%。但白宮尚未就此發布正式公告，提高關稅的法律依據存在疑問。

盡管美歐在去年年中便已達成貿易協議，但后續由于美國索要格陵蘭島、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大規模關稅政策違憲等事件，歐盟對協議的批準經歷數月延遲。根據之前的協議，美國對包括汽車在內的歐盟輸美產品征收15%的關稅。

汽車制造是歐盟經濟的重要支柱，也是跨大西洋經貿摩擦的重點領域。根據歐洲汽車制造商協會的數據，去年美國是歐盟新車出口的第二大市場，僅次于英國。約1/5的車輛出口美國。法國國際廣播電臺分析認為，此次針對汽車產業加征關稅，是美國對歐盟施壓的關鍵手段之一。德國“痛感”尤為明顯，歐洲議會國際貿易委員會主席貝恩德·朗格5月4日表示，美國決定對歐盟汽車征收25%關稅，是出于政治動機，直接針對德國汽車制造商。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警告稱，新關稅可能導致德國汽車行業短期內面臨近150億歐元的生產損失，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損失可能翻倍。

汽車行業的不安是歐盟整體經貿壓力的縮影，其經濟復蘇前景仍然堪憂。歐盟統計局4月30日發布的最新數據顯示，今年第一季度歐盟和歐元區國內生產總值（GDP）均環比增長0.1%。低于去年第四季度歐盟和歐元區GDP均環比增長0.2%的數據。此外，今年2月歐元區對外貨物貿易順差為115億歐元，明顯低于去年同期的231億歐元。

“經濟效應將在中長期顯現”
持續的壓力推動歐盟尋求拓展國際市場，歐盟—南共市自貿協定在談判25年后的敲定和簽署以及歐盟面對內部阻力依然推進臨時生效，反映其迫切希望借此對沖外部沖擊。

“臨時生效”是指在協定正式生效前，先讓其核心經貿條款落地，是一種暫時性的安排。歐盟委員會表示，協定的臨時生效將立即取消或者大幅降低歐盟出口到南共市的汽車、藥品、葡萄酒等商品所要面臨的關稅。同時，南美洲國家的牛肉、家禽、糖、大米、蜂蜜和大豆將更容易進入歐洲。

歐盟委員會在官方網站羅列出其預計該協定將給歐盟帶來的好處，包括到2040年超過776億歐元的GDP增長，直接和間接支持歐盟內部多達60萬個就業崗位。對南方共同市場的年度出口增長約500億歐元，提升39%。此外，一些非關稅壁壘，例如關于產品標簽的規定，將被移除。協定全面實施后，每年可為歐盟企業節省關稅成本超40億歐元，同時推動歐盟對南美投資增長近30%。“利益是真實的，從現在起是可預見的，”馮德萊恩在其社交媒體上說，“關稅開始下降。企業正獲得進入新市場的機會。投資者擁有他們所需的可預測性。”

媒體普遍關注到，盡管這一協定引發不少爭議，歐盟高層依然力推其臨時生效。北京外國語大學區域與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5日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這背后有三大現實因素。第一，歐盟長期希望調整與南共市國家之間的經貿關系。歷史上，南共市國家曾是歐洲國家的殖民地，拉美國家對歐貿易形成了依賴性的單向關系。因此，雙方一直在圍繞如何使貿易關系更加平等、平衡進行博弈。第二，近年來歐洲在貿易關系中日益重視關鍵原材料以及供應鏈、產業鏈的安全問題。為此，歐盟需要與拉美國家建立一種新的經濟合作關系，不僅要解決傳統的貿易問題，更要保障關鍵原材料的供應。第三，這一談判歷時多年、反復多輪，雙方在某些問題上始終難以達成共識。但去年雙方的談判明顯加速，這一轉變的背后，無疑與美國的戰略調整密切相關。

不過，當前國際經貿格局持續動蕩令該協定的“回報周期”成為多方關注的焦點。德國機械設備制造業聯合會外貿負責人奧利弗·里希特貝格表示：“在大多數情況下，關稅減免將在10至15年內分階段實施。因此，經濟效應將在中長期顯現。”以橄欖油為例，關稅將在15年內降至零，沒有數量限制。西班牙橄欖油出口協會Asoliva首席執行官拉斐爾·皮科說，在阿根廷，目前稅率為31.5%，從第一天起將略微下降到29.4%，直到2041年完全取消。

歐盟轉變“傳統思路”
在真正“結出果實”之前，歐盟與南共市的這份協定仍需面對來自歐盟內部的多重挑戰。“在接近終點線前，是歐洲立法者通過請求司法審查將協定送進‘加時賽’。”“政治新聞網”歐洲版在報道中給出這樣的描述，反映出盡管擁有不少擁躉，對該協定持反對意見的勢力同樣不容忽視。

據多家外媒報道，法國等歐盟主要農業大國堅決反對該協定。法國曾帶頭反對并阻止簽署，但未能成功。法國歐洲議會議員席琳·伊瑪特指責歐盟委員會“蔑視”農民。她在接受法新社采訪時說：“歐盟委員會向我們本已處境艱難的農民發出了一個災難性的信號，這進一步加劇了農民群體對歐盟的不信任。”由于擔心廉價的南美進口產品大量涌入，今年1月，數千名愛爾蘭農民也舉行了抗議活動。此外，這項新的貿易協定還遭到了環保組織的反對，他們尤其擔心森林砍伐的情況加劇。

反對者在歐洲議會獲得了多數票，該協定被提交至歐盟法院以評估其合法性。“政治新聞網”分析認為，這意味著議會可能必須等待長達兩年的時間才能對協定進行最終同意投票。

值得注意的是，為應對農民持續不斷的反對活動，歐盟委員會設置了額外的經濟保障條款。如果來自南方共同市場國家的進口出現有害增長，或者歐盟生產商的價格出現過度下跌，歐盟可以立即暫時中止關稅優惠。

除了內部的阻力之外，崔洪建認為，接下來還需關注歐盟與南共市雙方能否在短期內取得可預期的成果。他表示，從理論上講，歐盟與南共市之間的協定確實能夠為雙方帶來實際利益，例如降低貿易成本、提高市場準入、拉動經濟增長等。然而，如果這些好處僅停留在預期層面，或者需要長期才能顯現，而短期內看不到明顯效果的話，那么該協定對雙方的吸引力將大打折扣。

?事實上，歐盟與其他一些經濟體的貿易協定談判也在加速推進。崔洪建認為，這背后能夠看到，去年美國對歐洲征收高關稅之后，歐盟內部出現了一種觀點，認為應該開始逐漸擺脫過去那種以“歐美共同市場”為主軸的傳統思路，轉而向全球其他地區拓展經貿布局。未來，如果來自美國方面的不確定性與風險持續上升，歐洲將會持續推進與美國以外市場之間的經貿聯系，尋求更直接、更深度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