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了，開火了，叫停了”

當地時間5月4日，伊朗剛剛向美方遞交14點和談新方案后沒過幾天，伊斯蘭革命衛隊向阿聯酋發射了15枚導彈和4架無人機。其中一架無人機突破阿聯酋防空網，擊中富查伊拉一處石油設施，引發大火，3名印度籍工人受傷。阿布扎比和迪拜上空拉響了四輪導彈預警，不少往返阿聯酋的商業航班被迫折返。這是自4月初停火以來，阿聯酋首次遭到正面軍事打擊。

與此同時，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啟動“自由行動”計劃，派遣美軍護送兩艘懸掛美國國旗的商船強行穿越霍爾木茲海峽。美軍直升機擊沉六艘試圖攔截商船的伊朗快艇，伊朗則向一艘韓國貨輪發動攻擊。特朗普隨即在社交媒體上公開點名首爾，呼吁韓國“加入行動”。同一天，美軍中央司令部宣布已完成海峽掃雷，聲稱通道“重新開放”。

這是自4月8日臨時停火以來，海灣發生的最密集、最直接的一次多方沖突。

5月5日傍晚，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稱，“自由行動”計劃將在短期內暫停。

當地時間2026年5月2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爾木茲海峽，一艘散貨船停泊在錨地 圖/視覺中國

“雙重絞索”

雖然為期兩周的停火已經到期，但雙方實質上保持了延續停火的態勢，但是各自的訴求并未改變。其中，美以聯軍打擊的核心目標，是消除伊朗的核能力與導彈威懾；伊朗的核心反制手段，是用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要挾全球能源供應。

4月8日停火生效后，伊朗并未完全放棄這張牌。伊斯蘭革命衛隊公布的新海峽管控范圍，南至富查伊拉，西至烏姆蓋萬，將實際控制區域向阿聯酋領海方向大幅延伸。對于“敵對國家”船只的界定，則由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單方面認定。4月以來，已有至少45艘商船被迫繞行，戰爭險保費較開戰前翻了兩至三倍，歐亞兩端的能源進口商承受著持續壓力。

美國的應對是“以封鎖反封鎖”。自4月13日起，美軍開始封堵伊朗港口，對試圖駛離的伊朗油輪實施攔截。特朗普將這一行動稱為“非常賺錢的生意”，并自嘲“我們就像海盜”。這種表述在外交上幾乎是災難性的，伊朗立即抓住這一說法，在國際社會大力渲染美國“將海盜行為合法化”，在法理層面爭奪話語優勢。

從戰略目標看，美國封堵的是伊朗的石油收入，以此壓縮德黑蘭維持海峽管控的經濟空間；但伊朗的反封鎖，針對的是全球航運，影響的是數十個與美伊沖突并無直接關聯的第三國，這讓美方在外交上始終處于被動解釋的位置。

軍事沖動？

5月4日伊朗對阿聯酋的導彈襲擊，并非突發性的軍事沖動。

阿聯酋自2月底美以伊戰爭爆發以來，在海灣阿拉伯國家中態度最為鮮明。《亞伯拉罕協議》簽署至今，阿聯酋與以色列的軍事合作早已超越政治表態層面。戰爭爆發后，以色列“鐵穹”系統及其操作人員首次被部署至外國領土，目的地正是阿聯酋。這也是以色列有史以來首次向境外伙伴提供實戰中的防空部隊，其戰略含義遠超一次武器出口。阿聯酋引入“鐵穹”，意味著在伊以對抗中將自身安全與以色列的防御網絡直接掛鉤。

在伊朗的戰略邏輯里，襲擊阿聯酋至少服務于三重目標。其一，懲罰“站隊”者。阿聯酋境內有大量美國資產與基地，打擊阿聯酋可以讓華盛頓付出間接代價，同時向海灣其他國家傳達警告。其二，測試“鐵穹”在實戰中的極限。15枚導彈加4架無人機同時來襲，是一次對以色列防空體系覆蓋能力的真實檢驗。從結果看，富查伊拉的大火表明防御并非無懈可擊。其三，打擊富查伊拉具有高度精準的戰略針對性。富查伊拉是阿聯酋繞開霍爾木茲海峽、將石油直接輸往印度洋的管道終端和儲備中心。攻擊這里，直接削弱阿聯酋規避海峽封鎖的能力，也向全球市場喊話，阿聯酋不可能成為繞開伊朗管控的安全替代通道。

值得注意的是，阿聯酋總統迅速發表聲明，稱此次襲擊是“危險升級與不可接受的侵犯”，措辭之強硬為歷次危機中少見。但阿聯酋并未尋求立即軍事報復，而是將聲明重心放在維護“國際法”框架上。這一姿態說明，阿聯酋依然在“有限承壓”與“全面卷入”之間維持微妙平衡。

圖為阿聯酋總統穆罕默德 圖/資料圖

針對阿聯酋的打擊，伊朗總統和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不同表態，再次讓外界看到了該國決策機制的內部裂痕。

4月11日，40多年來美伊之間級別最高的直接談判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舉行。談判代表團抵達伊斯蘭堡后，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瓦希迪專程前往，明確要求談判團隊拒絕就伊朗導彈計劃展開討論。議長卡利巴夫在談判結束后直言“雙邊停火不合理”，并一度威脅辭去首席談判代表職務。而外長阿拉格齊的立場則相對靈活，希望通過談判換取制裁解除和資產解凍，為伊朗經濟爭取喘息空間。

5月4日針對阿聯酋的攻擊發生后，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對這個鄰國遇襲公開表示遺憾。這已經不是佩澤希齊揚第一次向阿聯酋道歉了，在外交史上頗為罕見。

圖為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 圖/資料圖

“灰色均衡”

文官政府需要談判，革命衛隊需要戰場，兩者并非絕對對立。就在5月4日局勢驟然升溫的前兩天，一則信號曾讓外界短暫樂觀。5月2日，伊朗通過巴基斯坦向美方提交了14點談判方案，并在關鍵條件上作出讓步，即不再堅持美方先解除海峽封鎖才能開展面對面談判，甚至表示愿意先行重開海峽。

這一系列信號折射出當前博弈的真實輪廓。伊朗的14點談判方案是其迄今最具彈性的表態，但伊斯蘭革命衛隊隨后的軍事行動實際上將這份彈性抵消了大半。美方“自由行動”計劃的啟動，又讓伊方重新獲得了譴責美國“破壞停火”的口實。雙方都在談判，也都在打仗，核心分歧并未因此縮小，而且都將有限的軍事行動視為強化談判籌碼的工具。

美國堅持伊朗必須永久中止核計劃并轉移濃縮鈾；伊朗堅持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并要求將賠償與全面解除制裁作為談判前提。在這兩條線之間，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存在可操作的中間地帶。而在談判的僵局之外，伊朗也在尋求更多的可利用國際空間。

從目前所有已知變量來看，在未來兩至三周內達成全面停火協議的可能性極低，更可能維持“灰色均衡”態勢，即停火期限繼續被以各種理由延長，海峽“低烈度管控”與美軍“護航行動”并行存在，偶發性沖突在可控范圍內持續發生，而談判在不斷中斷與重啟之間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存在感。

局勢的走向，取決于兩個問題，第一個是伊斯蘭革命衛隊還有多少意愿在談判失敗后承擔再次全面開戰的代價，第二個是華盛頓是否愿意在核問題上給予伊朗哪怕一點結構性的臺階。目前，這兩個問題都還沒有答案。

而維系“灰色均衡”，并非沒有代價。全球能源市場已承受了兩個月的持續高壓，歐亞各大進口國在戰略儲備與供應鏈重組上付出了巨額成本，阿聯酋的國際商業樞紐地位首次面臨實質性的安全溢價。而在伊朗國內，聯合國數據顯示戰爭可能使350萬至410萬人陷入新的貧困，貧困率或升至41%。戰火持續的代價，仍在加劇。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