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塵世里，唐詩是成年人溫柔的精神解藥

在信息碎片化、生活高速運轉的當下，千年前的經典詩句為何仍值得我們重讀？北京大學教授、《〈唐詩三百首〉通識》作者周興陸在對話中指出，經典的價值，在于構筑一個民族的“共知、共識、共情”。

重讀《唐詩三百首》，不只是回望古典文學，更是在喧囂塵世中，重拾那份溫潤、柔和與厚道的人格底色，以千年文心滋養當下人生。

尋找精神上的“共情”

上觀新聞：《唐詩三百首》幾乎是中國人最熟悉的書名，家家都有、人人愛讀。但在今天這個信息爆炸、節奏飛快的時代，您為何還要專門撰寫《〈唐詩三百首〉通識》，再次向大眾推薦這部“老書”？

周興陸：確實如您所說，《唐詩三百首》是流傳最廣的唐詩選本，是一部真正的經典。我當初選擇撰寫這部通識，是因為它本質上是一部清人編選的“蒙學讀物”，所選皆是思想純正、主旨雅正、藝境美好的詩篇。現在的年輕人生活節奏快，學生課業負擔重，未必有時間逐字逐句通讀這三百多首詩。我希望能用精煉的篇幅，以串講解析的方式，把這部經典的精髓完整地呈現出來。

更重要的是，經典的文化意義，在于培養一個民族的“共知、共識、共情”。所謂共知，是我們擁有大致相同的知識基礎，兩個陌生人相遇，若全無共同知識，便難以交流。共識，是共同的價值觀，是大體一致且穩定的評判標準。而文學，尤其是詩歌，更側重培育共情——即文化共同體面對萬物、他人與自身，所持有的相近乃至相同的情感態度。正是因為這份情感相通，人們才能心意相連，獲得心靈上的共鳴。

上觀新聞：很多人童年時都背誦過“床前明月光”，成年后再讀感受卻截然不同。您覺得這種“溫故知新”的意義體現在何處？

周興陸：中國古代詩歌句式整齊、音韻和諧、朗朗上口，十分適合童年背誦。青少年記憶力好，誦讀優秀詩篇，可以感發志氣，訓練審美感知能力。幼年記誦的詩作或許當時未必能全然理解，但隨著年歲增長、閱歷豐富，那些深藏于心底的詩句常會觸景生情，在意識中不斷浮現。

所以，童年誦讀的詩篇，不只是停留在記憶里，更會融入人的心靈、人格與精神境界，轉化為情感、認知與見識，成為生命的有機組成部分。這正是蘇軾所言“腹有詩書氣自華”。讀詩不分年齡，如同蔣捷筆下的聽雨心境，不同階段自有不同感悟：少年愛誦“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壯年長歌“天生我材必有用”；暮年則可能沉吟“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我們總會選擇契合自身心境與處境的詩篇，仿佛古人一語道破心中所想，真切貼合人心。總而言之，詩不是讀給別人看的，讀詩終究是為了自己受用的。

唐詩如何安頓現代焦慮

上觀新聞：《唐詩三百首》是清代蘅塘退士編選的，百年前的選詩眼光，放到今天高度現代化的社會，是否仍有參考價值？

周興陸：蘅塘退士是一位極具審美品位與文學眼光的編者。他編選的這部選本，標舉盛唐，兼顧中晚唐，格調與神韻并重，精準抓住了唐詩的審美特質。同時，他遵循“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不選離經叛道、怨懟憤激之作，意在讓孩童在吟誦欣賞中，既掌握詩歌法度，又涵養心性品格。

這種藝術觀念與審美品位，對我們今天依然大有裨益。溫潤、柔和、樸實、厚道的人格品質，在當下依舊值得推崇。當然，或許有人會從專業角度挑剔其遺漏了某些名篇，但要知道，他編訂的本就是蒙學讀物，宗旨在于“開蒙養正”。這一標準，對我們今天甄別經典、培育健全人格，仍有著不可替代的參考價值。

上觀新聞：您提到的“溫柔敦厚”，在當下似乎已是一種稀缺品質。在快節奏、高壓力的生活中，重讀唐詩真的能幫助我們緩解焦慮、安頓內心嗎？

周興陸：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說：“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尤能感動人意。”征戍、遷謫、行旅、離別，其實也對應著今天大多數人的生活狀態——為生計奔波，為前程辛勞。

唐詩的可貴之處，在于“道得人心中事”，能把我們心中想說卻又難以言說的情緒真切表達出來。好詩總能觸碰到靈魂最柔軟的地方。朱自清先生曾說：“欣賞是情感的操練。”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難免有喜怒哀樂，也會滋生嫉妒、貪念、怨懟等負面情緒，而優秀的詩歌，能讓情感實現提純與升華。

品讀這些詩篇，透過具體的文學意象，感他人所感、體他人之情，既是體驗前人的心境，也是審視、體味自身的情緒，將個人情思匯入民族共有的文化情懷之中。這一過程既是情感的操練，也是人性的提升。若能得片刻閑暇，翻開《唐詩三百首》讀一讀，會讓目光更澄澈、心靈更敏銳、思想更豐盈。

上觀新聞：您解讀唐詩時，總會結合詩人的人生際遇與時代背景，這種“知人論世”的方式，能讓我們讀出哪些超越詩句本身的歷史與人文內涵？

周興陸：唐詩是從唐人心中流淌而出的真情，是生命綻放的花朵。不結合詩人的生平境遇，很難真正讀懂。宋人評價杜甫“一飯未嘗忘君”，這份忠愛之心，既源于他奉儒守官的家庭背景，也出自他“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仁愛情懷。讀其詩而不知其人，怎么能行？

文學與時代緊密相連。初唐至盛唐，國力日漸強盛，文人精神昂揚進取，詩歌風貌雄渾壯闊；安史之亂后，國勢漸衰，文人意氣也趨于內斂，大歷才子的詩作便多了幾分清靜恬淡。我將唐詩的精神風貌概括為四點：游俠尚武的精神、自信張揚的個性、博大仁厚的情懷、山水自然的意趣。這一概括用于初盛唐詩大致貼切，也希望今天的讀者能從中汲取唐詩健康向上的精神滋養。

在當下如何“以心會心”

上觀新聞：如今市面上解讀唐詩的作品繁多，有的偏向“雞湯化”，有的流于“娛樂化”。您的著作始終堅守學術底色又通俗易懂，是如何把握經典普及的尺度，避免過度解讀或淺薄化解讀的？

周興陸：這個時代人人皆可表達，網絡新媒體又放大了個體聲音。正因如此，我們更應謹言慎行，不能以流量為先，為博關注而標新立異、嘩眾取寵。

我認為，大學教師在有余力的情況下，參與經典普及與文化傳播工作，是十分必要且有意義的。我們的寫作，應力求學理上求真、對社會有益，語言表達也力求優美，做到真、善、美。若有更多專家學者投身于此，我們的社會文化與教育環境定會得到顯著改善。

上觀新聞：有人認為唐詩是古人的文學，與現代生活已然脫節。您覺得唐詩中的意境、情感與人生智慧，真的能融入我們的日常生活嗎？

周興陸：唐詩從未與現代生活脫節，它早已融入中華文化的血脈，是我們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組成部分。所有中國人，都是唐詩的繼承者。游人望見大漠，心中自會浮現“大漠孤煙直”；每至清明，便想起“牧童遙指杏花村”；送別友人，常道一句“勸君更盡一杯酒”。我們今日的語言詞匯、文化意象，很多都由唐詩塑造而成。

杜甫對李白“醉眠秋共被”的摯友之情，對妻子“香霧云鬟濕”的深情思念，早已融入民眾的文化情感之中；他的“擒賊先擒王”，更成為流傳至今的生活諺語。當然，這也得益于中小學語文教育對唐詩的重視。文化傳承，本就需要人為的、自覺的努力。

上觀新聞：對于希望重新品讀《唐詩三百首》的普通讀者，尤其是想在經典中尋找力量的現代人，您有哪些具體的閱讀建議？

周興陸：中小學生讀《唐詩三百首》，常是為了應對考試，這也是現實所迫。但普通讀者閱讀時，千萬不要把它當作僵死的知識，不必死記硬背，也不必強求唯一標準答案。古人常說，好詩妙不可言，常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

閱讀時應當用心品味，結合自身經歷、閱歷與當下心境去體會，這是一種“以心會心”的體貼，體貼古人，亦是觀照自我。品讀一首詩，若能觸動心靈，讓你或感動，或悲喜，或愧疚，或超脫，心生豁然開朗、神清氣爽之感，甚至由此改變氣質、開闊心胸、提升境界，讓生命狀態得到一絲改善，便是讀詩的真正收獲。

蘇軾說：“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我想再補兩句：“讀到天光云影處，恰如舊友再逢時。”希望大家都能在重讀經典中，遇見更好的自己。

原標題：《喧囂塵世里，唐詩是成年人溫柔的精神解藥》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