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上荊州
□陳嘉棟
公元730年,李白送孟浩然“煙花三月下揚州”,名詩壯行以傳世,成了國人皆知的大陣仗。而今我煙花三月上荊州,還是幸逢了江蘇中小學首次放春假,小孫女不需接送,才得以從容成行。更舒心的是,年近古稀,幾乎涉足過全國各省市區,湖北是這輩子“唯三”沒到過的省域之一。古荊州,正是包容了今之湖北且要大得多的所在,是西接巴蜀、東連吳越、北通中原、南達嶺南的四方交匯處。云夢大澤連鄂湘,華夏中暉成荊楚,那方水土那方人歷盡滄桑,令我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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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古城樓前的金鳳廣場
水路從武昌到揚州,確是順流而下;從無錫到荊州,自然是溯江而上。而我此番“上”荊州,還懷有對久仰的荊楚古風、峽江壯景的一片企盼之情。“無錫是個好地方”——《雷雨》中周樸園說了這一句,便使無錫人對周老爺有了些許好感。從自然的太湖美到繁盛的“小上海”,至今無錫一直當得起“好地方”的美譽。但也切莫使其成為“我俚”心態上的“圍城”。走出去多看看、多比比,從大中華到全世界,還有多少好地方各具其美各自豪——“誰不說咱家鄉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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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荊江見證荊楚煥新
這次隨親家上荊州探望的麗莉表妹,就是一位融入了“第二故鄉”的“鄂二代”。她老家根在南通,老爸年輕時有緣到荊州上學就業,便在異鄉成了家開枝散葉。表妹長大后進了萬人大廠荊棉,俏生生是擅唱黃梅戲的廠花一枝,被同廠的本地青工小王給追到了。這對黨員夫妻愛崗顧家,至退休恩愛如初。此次接風宴上,表妹清唱《女駙馬?誰料皇榜中狀元》,故意把“為了多情的李公子”誤唱成了“王公子”,還當眾對老王笑點了一下蘭花指……從他倆可愛的真性子,我被吸引并體會到了大美荊州的怡人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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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的“百姓大舞臺”群演
清晨,表妹夫就請我們出去“過早”——原來荊州人吃早飯,就像“過年”一樣當回事,親戚來了更得上街進店圖個講究。隨后,他倆導游看荊州,正值清明花盛時,趕上了春和景明、萬民同樂的好時節。
荊楚風物真耐看,“荊州十二時辰春日盛典”從日間的“迎賓禮秀”“巡河水秀”“三國餐秀”,直到星空下古城樓溢彩流光的“楚風夜秀”,令人目不暇接。荊州民風也放得開,“我在荊州拍春天”全民抖音挑戰賽正熱鬧;百姓們也就是城頭街演及巡河花船上樂此不疲的演員與觀眾。而表妹她們妝飾后,登上古城墻下的“百姓大舞臺”參演戲曲,觀者如云,更是畢現荊州古風今韻的特色一景。表妹回憶說:“當初上臺,面對那么多觀眾,仰著臉唱戲不敢往下看。有幸遇上市里黃梅戲學會的會長教得好,如今往臺上那么一站,就來勁入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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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城河上花船隊繞城巡游
眼前群演的文旅大戲所盛妝活現的,正是“荊州是個好地方”的生動情景。“禹劃九州,始有荊州”,廣義上還大于今之鄂湘兩省,境達黔東、豫南、贛西與粵北那般遼闊,自古以來就是長江中游的文明中心,是楚文化發祥地、三國古戰場。而特指的荊州城,史上為古楚之郢都,秦朝起歷代稱南郡、江陵……其地名與轄區變化頻繁。直到1996年,國務院批準將荊沙市更名為荊州市,至今正好三十載。這座擁有五千年建城史、四百余年楚都史的古城,老成而又顯年輕態,果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這里有著時新對傳統的致意傳承。千年信史百里奇,荊州城有著數不清的名人勝跡。而荊州人卻很隨性,只因為見多識廣很大氣。無錫人曾為了吳地鴻山發現越國貴族墓而疑慮,這次荊州親友卻說:“咱這里還出土了越王勾踐劍呢!只不過這些頂好的物件都調撥到省博、國博去了!”但且放心,而今荊博館中,還有勾踐重孫輩的越王州勾劍,亦仍是寒光凜冽,又怎能不信“荊州的好東西多著呢!”多柄越王劍在楚地出土,緣由據考證有戰獲、盟約與陪嫁三說。再看那“鳳舞楚天”的荊楚圖騰、鳳形文物,不也與成為無錫市標的鴻山越墓“玉飛鳳”比翼和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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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國寶“虎座鳳鳥懸鼓”
劍與鳳——武備與圖騰,沖突與融合,并行交替于歷史的進程。而我們的史錄與文藝,歷來對相鄰的吳越之爭濃墨重彩,殊不知吳地與楚地之間超大范圍的征伐更為持久慘烈——春秋時吳楚爭霸,吳曾破楚占郢都;越滅吳之后越楚爭霸,最終楚滅越,從此統一長江中下游,成為戰國七雄中的南方大國。吳越與荊楚在長達278年中多次互相征伐,盛衰存亡系國運,荊楚大地出土了數十件吳王戈、越王劍,又有什么可驚奇的呢?更何況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風騷,而后吳越也相繼走出了赤壁決勝、三國起勢的周公瑾,納土歸宋、保境安民的錢弘俶等智絕或至仁的狠角色,站到了歷史舞臺的中央……荊楚連吳越,沖突復融合,傳統至時新,都需要今人的時空觀具有互聯的思維、包容的胸懷。
就看看荊州文旅三名片:古城、關公、張首輔,其三就是從荊州邁上朝堂的一代名相張居正,神童成帝師,純忠倡變革,為明朝續命了近六十年,至今被鄉親們銘記傳揚。表妹家所在的“新城國際”洋樓盤,大門前仍舊冠名“首輔路”,所屬居委直接叫“張居正社區”。這條路上,蒼翠掩映的張居正墓園安然無恙,兩側延展其遺作《帝鑒圖說》的畫廊里,依然可見老幼觀誦,教益傳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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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市洋碼頭游人穿梭挺悠閑
在這里,又有歷史與地理的時空交織。自古道“此用武之國,得荊州者得天下”,“萬里長江,險在荊江”。兩句話道出了華夏居中的荊州之重、長江出峽的荊江之險。日間游賞過了古城樓、關帝廟、張居正故居,傍晚表妹夫力薦我們前往沙市洋碼頭看一看。史上有名的沙市,已演變為荊州市的城區。“打的”駛出這完存六城門、環圍廿余里的“南方第一古城垣”,荊州城高大的圓洞門外豁然開朗,不遠處長江中游荊江段橫亙眼前,全江面、大橋上舟車往來,壯景映暉。
腳下這沙市洋碼頭歷史文化街區,存舊筑而煥新顏——它是古楚郢都的外港,近代開埠的“內河口岸”,那一時里洋人、洋船、洋樓云集,故得名 “洋碼頭”;上世紀又成為沙市工業核心區,廣告“活力28,沙市日化”印證了那一代的工業輝煌。因而在此“沿江兩公里,穿越兩世紀”。就在這一方省評的“最美文旅新空間”,最吸睛的還是街首的“大美荊州”生態展示館,三層展廳依次是“水潤荊州”——荊江水系的歷史變遷與水患成因;“水利荊州”——從荊江大堤到三峽大壩等水利壯舉;“水美荊州”——長江大保護助推長江經濟帶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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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廠房“沙市記憶”展示館
就在這里,記錄了人類與洪魔的殊死搏斗。長江每到汛期,其雨量、水位、災情歷來被中央重視,全域關注,而中段荊江是長江防洪的 “第一戰場”。當湍急江濤沖出夾峙的三峽,漸變為浩蕩緩流,沖積成江漢平原的河湖沃野。但又因荊江彎道 “九曲回腸” 易淤積,直至形成河床高于兩岸地面的奇險“懸河”。每到長江全流域進入汛期,上游大洪峰沖壓、下游高水位頂托,導致中游荊江段屢遭水患,危及到武漢、京廣線乃至整個江漢平原。
史上屢陷澤國的荊州至江漢,解放后于1954、1998又兩度遭遇長江特大洪水。第一次是首度開啟荊江分洪工程,淹了分洪區,保住大江漢。第二次則在水利設施提升后堅守大堤不分洪,保全了分洪區及全流域。洪水滔天,任重如山,那兩次抗洪都是中央決策、省市傾力、軍民協同而驚天動地、氣壯山河的生死戰、持久戰、大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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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荊江”展館抗洪群雕
在百年一遇的九八抗洪最艱險的時刻,5萬余子弟兵和40多萬荊州干群拼性命、擋洪峰、固長堤,其中就有在荊棉任工長的表妹夫,和他所帶領的37名黨員工友。荊江大堤人海中,他們看到了江總書記親臨喊話總動員,聽到了軍民們排山倒海般“人在堤在”的呼應聲,凝聚起“萬眾一心,眾志成城”的九八抗洪精神。今非昔比創偉業,所幸到了2020年汛情更早更大時,三峽工程竣工達標,攔洪安瀾,位置靠前受益大的正是荊州。從此 “萬里長江,險在荊江”終于化作 “美在荊江”,同飲一江水的我們亦倍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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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抗戰大搶運”大沙盤
這里還有大義關羽和大智張飛的兄弟“對話”——其實是荊州與宜昌的對話。不到上游的西鄰宜昌,便難以盡識下游連通的荊州。這樣看起來,只認家鄉好是人之常情,也不光無錫人是如此。談古或論今,荊州人也總覺得高出四鄰一頭。我卻說出了新看法:古代史可將荊州專辟一章,而抗戰史應為宜昌大書一筆——被稱為“東方敦刻爾克”的宜昌江航大搶運,向大后方集撤了巨量的軍民、物資與設備,聚保國力,持久制勝。而今,那里的宜博館、葛洲壩同樣驚艷,三峽文物與水利偉業別具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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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峽口的張飛擂鼓臺石雕
意外的驚喜,是看準去了三峽東端上的三游洞,它以白居易、白行簡、元稹的“前三游”與三蘇父子“后三游”等名人留詩石刻而聞名。而最令我矚目的,實是園中那居高臨江的“張飛擂鼓臺”,登臨東望楚天闊,回首西瞰蜀山幽,恍若身處在歷史的暸望塔,令人神思飛越。當年張飛受封宜都太守,就在此擂鼓操練水軍,扼守住峽口天險、蜀東門戶。那正是莽張飛盡顯智勇雙全的高光時刻——此前他隨孔明溯江西征,巧取江州、義釋嚴顏,由此不戰而定巴蜀郡縣,兵臨成都迫降劉璋,是劉備取益州、建蜀國的頭號功臣。反觀鎮守荊州的關羽,卻主演了丟地身亡千古恨的“大意失荊州”。諸葛亮《隆中對》“跨有荊、益,兩路北伐”的宏圖就此中斷,實為三國勢變蜀先亡的轉折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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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前的荊州關公超大銅像
兄弟兩猛將,性格即命運。關羽之大義,早已由關爺、關公升級為至高神化的關帝;而張飛之大智,卻甚少被后人關注與傳揚。于此“三峽起始點”峽口故地屹立起的張飛擂鼓石像,和史地情境皆合,與日月山川同暉。而東鄰荊州近年先建后拆、巨高58米耗資三億多的關公銅像,卻像當時的關羽一樣,在荊州僅存在五年,被有心人諷喻為又一次“大意失荊州”。
兩相對比,巨像的被拆表面看是違建,內在想則是違和——看今朝對歷史人物正能量的張揚,不是文旅硬件項目一味的“高大上”所能簡單替代的,這就是關張“對話”所給予的啟示。推而廣之的對話,大中華從長江文明與黃河文明的和而不同,荊楚文化與吳越文化的交流互鑒,乃至宜昌與荊州、峽江與荊江歷史地理上的連通共成,都有觀察思考道不盡的大學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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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峽洪流闊,溯江舟行疾
煙花三月上荊楚,思接千載之際似可視通萬里。此時太湖“包孕吳越”崖壁前的平遠山水,正是一派溫潤明艷的氣象。而我所登臨領略的這一方江山與文史,別具一種峽江般的壯麗與屈賦樣的瑰奇。這兩千多年來,兩地間曾有過多少金戈鐵馬、商旅舟車的往來出沒,才長留下這一路上域連千里的古楚香草、吳越繁花?具備了發現真善美的眼光,這人世間的時時處處,都有著好地方、好風情。煙花三月好春光,豈止在揚州?
其中有配圖為AI生成
作者簡介
陳嘉棟,高級編輯,資深媒體人,在無錫報業供職三十七年(其間采編文藝副刊十六年)。前后計五代“梁溪一家人”生長在無錫城區,“老無錫”江南情結深懷于報人文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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