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己的錢，咋變成了“借”錢花？

“我什么時候開的月付功能？”前不久，家住北京的陳先生刷到一條來自抖音的還款提醒，讓他一頭霧水。點開訂單詳情才想起來：今年3月購買商品時，他無意點了“月付”按鈕，“當時我以為是我常用的信用卡支付，沒多看，也沒有想那么多。”

陳先生的遭遇并非個例。在社交平臺上，外賣、網購、訂票、打車時，這種“捆綁支付”非常普遍，不少用戶都碰到過：到了付款那一步，App上跳出來的支付頁面，本以為是默認支付方式，卻在不經意之間開通了分期或類信用卡產品，有“白條”“月付”“先享后付”之類的選項，配上“立減”“優惠”“隨機減”等優惠，直到收到賬單或還款時才發現，這筆錢不是常規扣款支付，搖身一變成了“你借的”小額貸款。

針對這一亂象，監管已經出手。就在近期，央行等八部門聯合發布的《金融產品網絡營銷管理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正式對外公布，并將于今年9月30日正式實施。這份文件的核心條款之一，是禁止支付與信貸捆綁。這意味著過去購物平臺通過支付方式為信貸產品導流即將被叫停。

央行等八部門聯合發布的《金融產品網絡營銷管理辦法》。國家外匯管理局官網截圖

也就是說，以后付款頁面里，銀行卡、余額、零錢與花唄、白條之類的借錢或分期產品，將被區分開，貸款類產品不能再以與支付工具混淆的方式出現。

貝殼財經記者實測多個平臺發現，當前部分平臺的“收銀臺”已下架相關信貸產品，但亦有部分平臺的信貸產品仍保留在支付列表之中。多個平臺還會在支付時優先向用戶推薦開通信貸產品，并突出優惠力度，弱化開通產品的提示。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姜樊制圖。

還款短信驚現170元欠款 “默認支付”變身分期貸或類信用卡

“您3月待還170.71元。”今年3月2日，陳先生突然收到抖音月付的短信，提示其償還3月的欠款。但陳先生對自己何時開通的月付功能、何時使用的這個功能完全沒有印象。由于擔心個人信用受到影響，他還是先將欠款還清了。

3月2日，陳先生突然收到抖音月付的短信。受訪者供圖

陳先生向貝殼財經記者展示了他2月以來的訂單詳情：在2月2日及之前，他在抖音平臺結算時的支付方式均為“抖音支付”“抖音支付（招商銀行信用卡）”，而從2月3日23:18支付的一單46元的交易開始，當月所有訂單的支付方式都變成了“月付”。

陳先生告訴貝殼財經記者，他在抖音等平臺上購物時，綁定了一張信用卡作為默認支付方式，因此一直以為自己結賬使用的都是信用卡。

“有可能平臺跳出了什么優惠，同時開通了月付功能。但開通月付功能也沒有強制閱讀條款、上傳身份證等環節設置，因此我并不記得自己開通過月付功能。”陳先生表示，“一鍵開啟”“無感支付”讓他處于“完全失憶”的狀態，同時平臺將其默認的支付方式改為了月付。“可能平臺有過提示，但這種所謂的提示讓人毫無印象。”

而《管理辦法》明確指出，在金融消費者和投資者即將進入金融產品購買、金融服務使用環節時，平臺應進行顯著提醒并設置強制閱讀時間。

有過類似經歷的還有彭女士。她告訴貝殼財經記者，此前在使用滴滴軟件時也遭遇過類似的情況。

“我只記得當時打車結算時跳出了一個優惠，由于著急下車就沒多想，以為還是用平時的支付方式，直到收到滴滴平臺信用購要求還款的短信。”彭女士告訴貝殼財經記者，滴滴平臺也是“一鍵開啟”直接支付。而這種分期還讓她多付了一部分利息，“雖然錢不多，但總覺得自己被欺騙了”。

貝殼財經記者對抖音、滴滴、京東、美團、攜程、唯品會、得物、蘑菇街等平臺均進行了測試。在測試中，貝殼財經記者發現，消費者在平臺購物支付時，并非每一單都會彈出開通類信用卡產品給優惠的提示。在多次測試中，多個平臺均有相關貸款信息彈出。

5月1日，貝殼財經記者在使用滴滴平臺結算時，平臺彈出了“推薦使用信用購付款”的提示頁面。在這個頁面上，滴滴用較大的橙色字體顯示“-10.00元”字樣，并標注“限時優惠”“本筆訂單隨機立減”，在“-10.00元”下方，平臺用淺灰色較小字體標注“滴滴旗下小額消費信貸產品”。而在下方的“我已閱讀并同意信用購授信付款合同及信息授權、滴滴支付信息共享等協議”，未設有選擇框，而是標注“您點擊按鈕后，將從滴滴平臺收集您的實名信息用于信用購服務”。用戶只需點擊最下方的“使用優惠并付款”按鈕，即為開通信用購產品。

4月29日至5月1日，貝殼財經記者實測多款網絡平臺的支付情況。上圖為記者測試滴滴App付款時彈出的“信用購”付款推薦界面。

4月29日，記者測試付款時，京東平臺則跳出了“設置先享后付優先扣款方式”的提示。在該提示中，京東平臺用較大的紅色字體突出“延后付款”權益，并標注“體驗滿意后從白條扣款”。由于此時記者并未開通京東白條，因此頁面下方平臺用較小字體標注“我已閱讀并同意《白條信用賒購服務協議》及其他協議，授權獲取您在京東的身份信息用于本業務”，同樣未設有選擇框。下方可點擊的按鈕標注的是“確認設置”，沒有確認開通京東白條的相關提示。

“這種做法是應該被禁止的營銷方式。”招聯首席經濟學家董希淼告訴貝殼財經記者，網絡平臺為信貸產品導流，是行業通用的手法。但這種“一鍵開啟”的“無感”做法，屬于信貸與支付捆綁、混淆的行為，這的確容易導致消費者無法區分自己使用的是哪種支付方式還是信貸產品。同時，這類宣傳著重突出優惠而非信貸產品，誘導消費者使用信貸產品，也容易導致過度借貸等問題。

按照《管理辦法》要求，第三方互聯網平臺貸款產品將不得使用“低門檻”“秒到賬”“低利率”等營銷話術；支付機構不得誤導用戶混淆支付工具與貸款產品；應用算法推薦技術開展網絡營銷的，不得設置誘導金融消費者和投資者過度消費的算法模型。這意味著在今年9月30日《管理辦法》正式落地后，上述通過優惠誘導消費者使用的做法有望被全面叫停。

得物App等多家平臺“收銀臺”信貸產品暫未區分

《管理辦法》第十二條為支付與信貸劃出一條明確的“紅線”：非銀行支付機構不得將貸款、資產管理產品等金融產品列入支付工具選項，不得為貸款、資產管理產品等金融產品提供營銷服務。同時，支付機構的收銀臺頁面中支付工具必須與貸款等金融產品區隔展示，不得誤導用戶混淆支付工具與貸款產品。

董希淼指出，這意味著從2026年9月30日起，在第三方支付機構中，白條、月付等消費信貸產品將無法再嵌入支付環節。但在互聯網電商平臺的支付收銀臺頁面中，這些信貸等金融產品必須要與通過余額結算的普通支付進行區分，向消費者明示產品的類型，以免消費者在使用時出現混淆問題。在他看來，金融監管部門并非要杜絕這些金融產品的使用，而是要規范其營銷方式，保護金融消費者的合法權益。

“長期以來，在電商、外賣等支付場景中，白條、月付等本質為貸款的信貸產品，常與銀行卡、賬戶余額等自有支付方式并列展示。”有金融業內人士指出，這種設計同樣模糊了“花自己的錢”與“借錢花”的界限，容易導致用戶在不知情下選擇信貸產品。而《管理辦法》要求信貸產品的分離，是保護消費者權益的重要措施。消費者有知情權，因此平臺和支付機構要讓消費者明白自己到底是用的是哪種付款方式。《管理辦法》正是針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明確規范。

當前，將消費信貸產品嵌入支付環節仍是互聯網平臺的主流做法。

貝殼財經記者在5月6日實測中發現，部分平臺暫未將貸款金融產品與普通支付進行區分。

如在抖音平臺上，作為抖音旗下的分期產品，抖音月付的分期產品與其他支付方式并行列出。盡管排序相對靠后，但其在不分期及各不同期限分期選項上，均標有“10元優惠券”字樣。

得物App在支付時的“收銀臺”界面上，也將得物分期與其他支付方式平列。同時，得物還將花唄、花唄分期均列為“收銀臺”的支付方式。

5月6日，貝殼財經記者實測了多款網絡平臺的支付情況。左圖為記者測試抖音App付款時發現，抖音月付并未與其他支付方式進行區分，且使用可獲得優惠券；右圖為記者在測試得物App付款時收銀臺的情況，目前該App亦未將分期產品與其他支付方式進行區分。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平臺還將金融產品前置到了確認下單頁面中。

在京東的確認下單頁面中，京東白條仍處于較為顯眼的位置，并標注了“國家補貼”“本單立減”等優惠字樣。而更多其他支付方式則位于相對后方。白條是京東旗下的類信用卡產品，不僅可享受最長30天的延后付款期，還可選擇最長24期的分期付款方式。

貝殼財經記者使用另一個賬號進行測試時，京東的支付方式中出現了活期資管理財產品“京東小金庫”。

不過，部分平臺已在收銀臺上下線了相關產品。貝殼財經記者測試發現，美團已在其支付頁面中將美團月付與其他支付方式進行了區分，并標注了“金融服務”字樣。

攜程亦將旗下產品“拿去花/信用購”與其他支付方式進行了區分，并標注“金融服務”。但在該選項中仍標注了“新人專享，拿去花更優惠”的字樣，如果選擇使用該金融產品進行支付，可立減15元。此外，唯品會等平臺已在支付頁面取消了相關信貸產品。

有平臺“繞道”先享后付？背后嵌套分期和信貸等金融產品

在貝殼財經記者測試時發現，部分平臺正在改變思路，開始主推“先享后付”這一付款方式。

5月6日，貝殼財經記者在實測時發現，在京東平臺的支付頁面，即可看到“先享后付”的付款方式，并標注有“隨機立減”字樣。

根據京東官方的介紹，先享后付是一款針對京東信用分300分及以上的消費者推出的一項專享服務，消費者在App上購買帶有“先享后付”服務標識的商品有機會享受“0元下單，延后15天付款”的服務。

看似與傳統信貸不同，但實則背后則嵌套了多個金融產品。根據京東官方的信息，系統支持的扣款方式中就包括白條、信用卡、小金庫等。

值得注意的是，貝殼財經記者嘗試使用“先享后付”支付后，在查看相關訂單時，平臺彈出了開通京東金條貸款業務的相關廣告頁面。

在董希淼看來，這種推遲賬單付款期的“先享后付”，無論背后是否嵌套了金融產品，本質上都具有金融屬性。延期支付意味著消費者需要有一定的信用作為支撐，無論是通過“賒賬”還是“付款周期”等名頭實現延期支付，其內在邏輯與信用卡無異。若其背后還進一步捆綁金融產品，其潛在風險將進一步擴大。在“同一業務統一監管”的金融監管原則之下，這種“先享后付”的模式也應該一并納入監管。

而在蘑菇街App中，信貸產品也被包裝成了“先享后付”。5月6日，記者測試蘑菇街App時發現，在購物的“確認下單”頁面中，消費者可選擇“白付美（先享后付）”選項。按照網頁提示，消費者可領取多項優惠權益。

貝殼財經記者在蘑菇街上查看“白付美”產品時發現，這款產品主打“本月買下月還”“每月超值權益”，同時也標注了該產品可“3/6/12期分期”。盡管該產品并未標明是“金融服務”但在《白付美（先享后付）用戶協議》中明確，使用“白付美（先享后付）”服務進行消費，是“保理授信消費”。而其設置與信用卡類似，不僅設有到期還款日，在“應還金額”中，包含本金，還有分期手續費、保理服務費、逾期違約金等費用。

5月6日，記者測試蘑菇街App是發現，其旗下保理信貸產品被標注上了“先享后付”字樣，并前置到了“確認下單”頁面中。

為蘑菇街“白付美（先享后付）”產品提供保理服務的公司為上海時趣保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時趣保理”）。根據天眼查，時趣保理是杭州卷瓜網絡有限公司的全資孫公司。而后者則是蘑菇街App的實際運營主體，在《白付美（先享后付）用戶協議》中被簡稱為“蘑菇街”。

新規之下信貸產品邏輯生變 支付將回歸本源而非金融入口

在業內人士看來，《管理辦法》對平臺旗下信貸產品以及支付行業的影響深遠，第三方互聯網平臺及旗下的信貸、支付公司的生存模式悄然生變，均將做出相應調整。

有行業專家分析，《管理辦法》核心邏輯在于防止支付機構與金融機構權責混亂引發風險，并防止貸款產品隱藏于支付選項中干擾用戶決策、導致過度借貸。此舉從根源上杜絕了以“支付優惠”誘導開通借貸產品的路徑，標志著互聯網平臺支付業務全鏈路監管的加強。短期看，相關支付機構將面臨商業模式重構壓力；長遠則有助于其回歸支付本源，促進行業健康發展。

博通咨詢金融行業資深專家王蓬博告訴貝殼財經記者，非銀行支付機構以后不能再把貸款和資產管理產品列入支付工具的選項，也不能為這些產品提供任何形式的營銷服務，這意味著過去那種依托支付場景開展的金融導流和搭售業務需要全面停止。

董希淼表示，在《管理辦法》實施后，消費者將感受到以下變化：一是支付頁面將更純粹簡潔，不再出現默認勾選的平臺分期產品，避免在不知情下因小額透支影響征信；二是誘導性營銷話術如“低利率”“秒到賬”等將消失，金融宣傳用語將更嚴謹；三是用戶可通過拒收或退訂選項，有效拒絕無休止的營銷信息。

此外，另有業內分析人士指出，《管理辦法》釋放出明顯的信號，所謂的“線上流量+線上金融”的模式，在未來會受到很大的鉗制。金融的先進不是移動支付和信貸支付的便捷，也不是互聯網以及下線無感支付、快捷支付的發展，而是風險可控。所以金融監管部門此次就是要讓消費者看清楚信貸與支付的區別，這也將避免消費者沖動消費和超前消費。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姜樊 編輯 陳莉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