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朱玲玉曾經歷過一次流產,
情緒崩潰,身體也留下創傷。
后來她才知道,很多女性都有相似的身體經驗。
從2019年開始,
她啟動了“中國女性子宮敘事”的攝影項目,
聚焦流產、生育過的女性,
征集了100多個女性故事,并拍攝相關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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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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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勿倒置》
在朱玲玉接觸過的女性當中,
大部分人在二十出頭的年紀懷孕流產,
在不平等的關系里迷失,
也長期自我罪責,獨自承擔和消化痛苦,
經歷了漫長的性別意識覺醒。
據國家衛健委數據,
我國每年的人工流產率大約25‰,
每40個女性中即有1人做過流產。
2022年,人工流產人數976萬,
首次超過新生人口數。
然而,這個話題卻鮮少出現在公共視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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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外生育》
朱玲玉希望流產這件事被重新解構,
不再是女性羞恥的隱痛,
能夠成為被正視的公共議題。
讓有這些經歷的女性有途徑表達,
也能夠被關心,不再被貼標簽、污名化。
以下是她的講述。
自述:朱玲玉
編輯:張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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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玲玉
我是一名紀錄片導演,也是攝影師。從2019年至今,我就在做一個關于“中國女性子宮敘述”的攝影項目。我當時共征集到了一百多個女性流產、生育的故事,記錄并拍下六個人的故事和影像,包括我在內。
想做這樣的創作,和我的個人經歷有關。2017年,我生下一個孩子。分娩的過程并不順利,發生了胎盤粘連。醫生告訴我,發生這種情況,一般是因為之前流產過,沒有處理好。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八年前的那次人工流產。
那是一段我不愿意回憶的經歷,它甚至是非常痛的。我以為時間能抹平一切,但我的子宮記得。它用這樣一種方式提醒我:那個創傷始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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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玲玉也是自己的拍攝對象之一
我還記得當時去做流產手術,醫生連頭都沒抬一下,直接遞給我一張手術單。我去手術室,身邊是一起等候的女性,我能看到她們的沉默,以及臉上那種羞恥的神情。
手術結束后醒來,我的第一個身體感受是冷——我半裸著被扔在一張病床上。當時我的情緒有些崩潰了,因為你的身體是這樣被對待的,醫院像流水線一樣處理女性的身體。
我們很少談論流產。在社會語境里,它是羞恥的,是你“不會保護自己”、“不自愛”、“愚蠢”的證明。你沒有辦法對任何人提起,也沒有人替你分擔這種傷痛,只能獨自消化。我記得手術之后,我開始瘋狂工作,用這種方式來屏蔽那段記憶。我以為只要我不去想,它就真的過去了。但身體不會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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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玲玉拍攝的姑姑
生育之后,我坐月子。姑姑從農村來看我,聊著聊著,她就說起了自己的流產經歷。
我姑姑一直在農村生活。她連續生了五個女兒,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沒有生出兒子,她在村里被污名化,被叫作“絕戶”。為了生一個兒子,她一共懷孕了十二次,流產六次。每一次等到大月份知道了性別,就去引產。她說起這些的時候,非常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她還告訴我,在農村,男人是不會避孕的,流產就是避孕手段。比如我堂姐,流產了十次。
我從來沒有從這個層面上去了解我身邊的這些女性。我聽到這些時,非常震驚。我沒有辦法想象,這些年她們是怎么過來的,我一個人默默哭了很久。
那時我下定決心:我想要做一個關于女性子宮的項目,我要找到更多的女性,鏈接到更多女性的身體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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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的女人》
2019年,我在網上公開征集拍攝對象,收到了一百多個私信和回復。
我從這一百多個故事中選了包括我在內的六人,用影像的方式去呈現。大部分女性,她們愿意傾訴,卻不愿意出鏡,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公開談論流產,依然要背負巨大的道德壓力和社會評價。
她們當中,大部分人都是在二十出頭的年紀流產,她們沒有強烈的避孕意識,甚至幾乎沒有接受系統的性教育。意外懷孕之后,她們默認要去做流產。她們身邊的伴侶也基本認為,這只是幾分鐘的麻煩,需要被解決掉。
我們都以為手術做完了,“麻煩”解決了,子宮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樣,一切歸零。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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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分娩》
我拍攝的六個故事里,每一個都不一樣,但又都折射出相似的困境。
我把她們帶到一個私密的影棚——不只是物理空間的安全,也是心理上的安全。我通過采訪,讓她們做口述,把所有沒有公開過的經歷、情緒全部敞開。在那之后,再用身體語言去呈現那些感受。講述的時候,她們常常失語、哽咽,也會有憤怒,和獨自背負的孤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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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對象高曉君
高曉君,拍攝的時候她48歲。她在26歲到48歲,總共做了四次流產。拍攝的時候,她的狀態非常失落。
她第一次流產是因為太年輕,沒有做好準備,伴侶也不想要。第二次是同樣的情況,她自己也沒有勇氣獨自面對。第三次,她開始迷茫了——因為她的子宮一次一次被“格式化”,她不知道她的人生到底應該走向哪里。第四次,她已經結婚了,但男方有孩子,不想要再多一個,她又一次選擇了流產。
她說,在她那個年代,女性的性別教育和性意識的蘇醒是相當漫長的。她甚至用了“怠惰”這個詞——“我們從來沒有勇氣一定要去做一個更獨立的人”。時代局限,觀念局限,等她真正開始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經歷這四次流產時,她已經絕經了,無法再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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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宮隱喻》
她把四次流產當作墓碑一樣,立在她生命的某個位置上。我問她,如果把自己的子宮外化,想象它會像什么?她說,她的子宮就像一個西瓜,一層一層地被刮,越刮越薄,最后都要被戳破了。聽起來就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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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防護》
另一個拍攝對象叫Alex,她經歷了三次流產。
第一次也是在二十出頭,懵懵懂懂,不知道為什么會懷孕,順其自然去做了手術。第二次是在性開放的階段,她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在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嚴厲地羞辱自己,覺得自己有罪。但是后來她也意識到,這不是性開放的問題,是沒有做好保護措施的問題。
我看到了一個女性從自我譴責走向自我理解的過程。這種認知的轉變,需要穿越嚴厲的社會污名化指摘,穿越內在羞恥,重新樹立自己。我認為這個表達非常勇敢和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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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對象Alex,她拿著流產胎兒的B超照片
Alex第三次流產,是在婚內。她非常用心地準備迎接這個孩子,買了小衣服,準備了嬰兒床。但懷孕到六個月的時候,胎死腹中。手術后,她的身體依然默認自己要當媽媽,分泌乳汁,刺激母性,可是孩子已經不在了。她花了很長很長時間來消化這個生命的喪失,這種被動狀況下的流產,也會讓女性經歷嚴重創傷,外人常常無法理解。
她帶了一張B超照來拍攝,像一個小小的墓碑立在那里。拍攝的時候,我為她選擇的道具是一個紙箱,上面畫了一個“輕拿輕放”的標識——我希望這個生命和這段經歷能夠被溫柔地托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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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宮勺》
有一個匿名的拍攝對象,她因為丈夫不想要孩子,經歷了三次流產。最后一次,她甚至沒有告知男方就自行處理了,因為她知道丈夫一定不想要。直到人到中年,她才開始崩潰,她才意識到這段關系是多么不對等。我為她拍攝了一張靜物:一個刮宮勺放在水杯里,被水折射成兩段。那種斷裂感,就是她生命的某種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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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因為家暴流產并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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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勿踩踏》
還有一個拍攝對象,是一個盲人,她被家暴導致流產,同時雙目失明。當她跟媽媽說這件事的時候,媽媽說:“哪個女性沒有流產過?”她非常不能接受這句話——她正在經歷的是一個生命的創痛,但這句話讓她的痛被輕描淡寫地否定了。
她后來選擇去寺廟,請法師超度嬰靈。她用這種方式來釋放內心的愧疚和自責。拍攝的時候,我選擇了帶有“請勿踩踏”這個符號的箱子給她,我想表達的是:禁止對女性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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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這個項目的過程中,我查閱了數據。2015年,全國每年人工流產的人數達到1300多萬,其中25歲以下的女性占一半以上。2022年,人工流產人數是976萬,超過了當年新生兒的總數。
流產不是少數女性群體的經歷,它折射的,是女性在社會處境中的普遍處境。但我們對它的討論,是嚴重扭曲的。
首先是社會觀念。一個女性如果經歷了流產,大家會怎么評價她?“你太不會保護自己了、”“你不自愛”、“你很愚蠢”......這些評價會被女性內化,變成一種自我罪責。你覺得你有罪,你覺得對不起自己,你甚至不愿意再回想這件事。男性,在其中隱身。
其次是公共話語的誤導。以前,滿大街都是無痛人流廣告:“溫馨入夢三分鐘”、“今天手術明天上班”、“學生半價”......這些廣告詞制造了一種虛假的輕松感,好像流產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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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撕裂》
但事實上,無痛人流并不意味著更安全。在麻醉狀態下,患者只是對疼痛沒有反應,而流產可能帶來的子宮穿孔、內膜粘連、感染、輸卵管阻塞等后遺癥,從不在廣告的呈現之中。這種廣告的誤導是系統性的。
社會文化用道德審判女性的身體,醫療系統用商業話術掩蓋身體的代價。兩者的合力,使得女性在流產議題上始終處于失語與被操控的雙重困境中。
我們從小經歷的性別教育里,對流產是無知的。我們不知道如何拒絕男性不戴套的要求,不知道怎么讓男性主動承擔避孕責任,我們順理成章地順從了,流產后,默認了這是一種應當由女性獨自承擔的后果。
于是,流產變成一個被污名化、被羞恥化、被遮蔽的話題。它甚至不被認為是一個公共議題,而只是一個女性的日常事件。很多女性跟我說過同樣的話:“如果不是你這個項目,我從來沒有想過流產可以放在公共空間里討論。”
我希望打破這種沉默。我希望流產這件事能夠被重新評價,重新審視。這不是鼓勵或者反對流產——恰恰相反,只有當女性真正認識到流產背后的身體代價、心理創傷和社會困境,她才能做出更理智、更成熟、更保護自己的決定。也只有在這樣的認識之上,女性才有力量去拒絕那些不平等的性關系,去要求男性承擔起他們應當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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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拿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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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經延遲焦慮》
我在這個項目里也拍了自己的部分。我有一個很日常的感受,我相信大部分女性都有,只要我的月經一直延遲,我就會非常焦慮:我是不是又懷孕了?我要不要再做一次流產?那種焦慮不只是對身體的擔憂,更是對再一次經歷那種羞恥和創傷的恐懼。我用很多驗孕棒放在生活垃圾里的意象,來表達這種“懷孕焦慮”如何侵入了我們的日常生活。
流產不僅僅是女性身體與生命權利的關系,它還蘊含著“她”和“決定她身體的人事物”之間的關系,包括她和伴侶,她和自身、外界的多重關系。流產,是女性身上所發生的一系列具體生命事件和多重關系的結果,這一直被男性視野所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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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玲玉和兒子
關于子宮敘事,不僅僅關于流產,還有生育。在做了流產項目之后,我又繼續做了生育的部分。
2017年,我懷孕了。那是一次意外懷孕。社會環境里其實并不支持我生下這個孩子——當時我未婚,政策上不允許單身女性在異地建檔,道德上也面臨各種壓力。但當我第一次看到B超,感受到那個生命體跟我之間的連接時,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那種感覺。
我選擇成為一個獨撫媽媽。因為我覺得我是生育的主體,我的子宮應該由我自己來決定要不要生。
我必須獨自承擔所有的生育代價——從懷孕的身體不適,到分娩的風險,到坐月子的恢復,到哺乳、堵奶、照養孩子,再到之后漫長的養育。
我記得有一個非常具體的崩潰時刻。孩子還沒有斷奶的時候,我恢復工作了。出差拍攝,長時間站在鏡頭前面,我沒法及時擠奶。我的乳房變得像石頭一樣硬,堵奶了,痛得像宮縮一樣。拍攝結束之后,我要花很長時間自己去疏導那些堵塞,按壓那些硬塊,那種疼痛是劇烈的、私密的,幾乎沒有人在公共話語里談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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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與死亡》:朱玲玉還原了自己高一時的夢境:站在一棵枯樹下,樹枝上掛滿胎盤,表達了她最初的生育焦慮
生育被過度浪漫化了。我們常說“孩子是愛情的結晶”,但這種浪漫化遮蔽了太多真相。生育的代價女性承擔得比例過重,而且沒有任何系統性的支持。我當時拍了一張照片:一棵枯樹上開滿了花,我做了一個維納斯的姿態,舉著一個蘋果。那棵樹是假的,花是假的,維納斯也是假的——我想諷刺那種虛假的生育浪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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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離焦慮》
后來疫情來了。我沒有辦法在那種狀態下一邊出差拍攝,一邊照顧孩子,只好把孩子送回老家。那是我第一次和孩子長時間分離。
分離之后,我出現了很嚴重的分離創傷。我每天通宵不睡,反反復復看孩子的視頻。莫名其妙地流淚,非常非常想念他。那是一種真實的身體和情感上的創傷,是分離創傷。
為了表達這種分離創傷,我做了一個布景:一棵樹,我把給孩子織的毛衣抽出一根線,繞成一個毛球。樹的遠端,我向著樹奔跑,手里攥著那個毛球——那根線代表思念的距離,越靠近孩子,線就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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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生育故事中的一部分。生育不是一個節點,它是一個線性的過程。從懷孕、分娩、哺乳、養育到面對分離,每一個階段都有不同的身體經驗和情緒。
我一直沒有停止這個項目。現在我也在寫一本書,叫《母親的語法》。我想把我這些年的思考——關于生育、關于母職、關于女性身體和情感——都寫下來。那些崩潰、憤怒、愧疚,那些日常的庸常和瑣碎,在公共話語里幾乎看不見。但我認為它們是有意義的,甚至比那些“成功的意義”更重要。
女性的崩潰、憤怒、愧疚,都不是應該被壓抑的東西——它們都是一種母職的語法,它們需要被釋放,被看見,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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