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比亞迪在工信部新車公示中一口氣申報五款車型,動力系統一欄齊刷刷標注“可變磁通電機”。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參數更新,而是一個信號:當整個行業還在為如何塞進更大容量電池包而絞盡腦汁時,有人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技術路徑。
背后的邏輯直接得有點殘酷——電動車的高速續航為什么一到120km/h就腰斬?2026年中汽研的權威實測數據顯示,搭載60kWh電池的電動車,在60km/h時速下續航達成率可達95%,但一旦時速提升到120km/h,續航達成率就斷崖式下跌到50%-60%。過去人們習慣把這歸咎于“電池虛標”或“車企套路”,但真相是,這源于傳統永磁同步電機的物理定律缺陷。
問題出在轉子上那些“焊死”的永磁體。它們出廠時磁場強度就固定了,像一個只會用一個檔位騎行的自行車手。低速時這套機制完美匹配需求,效率高達90%-95%,但一到高速,麻煩就來了:轉子旋轉切割磁場產生的巨大反電動勢,會像無形的手一樣拽著電機不讓轉。為了維持120km/h的速度,電控系統必須額外耗電去對抗這股反向力——這部分電最后全變成了熱量白白浪費,電機效率直接暴跌到82%-86%。
于是行業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循環:續航不夠,就堆電池;電池越堆越重,車重增加了,電耗又跟著上升;電耗上升,再堆更大電池……成本、重量、資源壓力層層加碼,最終演變成一場沒有盡頭的“電池容量內卷”。奔馳EQS、理想MEGA嘗試過兩檔變速箱,但結構復雜、成本高昂,沒法普及到主流市場;優化風阻系數到0.215Cd,也只能治標不治本,高速續航還是得打七折。
可變磁通電機的出現,像是給這個死循環踩了急剎車。
被“稀土”扼住的咽喉:傳統高性能電機的資源困境
但真正讓可變磁通電機成為戰略轉折點的,不只是效率提升,而是它撬動了整個產業鏈最敏感的神經:稀土依賴。
一輛主流電動車的驅動電機里,有一塊小石頭大小的東西全世界九成以上產自中國——這不是電池,也不是芯片,而是讓電機轉子轉起來的那一公斤多釹鐵硼磁鋼。更反常識的是,全球釹鐵硼磁鋼產量中國占比超過90%,而寧波一座城市的磁鋼產量,就超過了全球總量的三分之一。
這塊磁鋼的大本營在寧波,而歐美車企每年數百億的“去中國化”研發投入,至今沒能繞開它。釹鐵硼是目前商業化磁性最強的材料,同等體積下磁力是普通鐵氧體的十倍以上。電動車的永磁同步電機依賴它產生強大磁場驅動轉子。但車規級要求極為苛刻:電機內部溫度在高速或爬坡時可達180至200攝氏度,普通釹鐵硼在此溫度下會發生“高溫退磁”。
解決之道是在材料中添加鏑、鋱等重稀土元素——但這兩種元素價格昂貴且儲量稀缺。日本企業曾憑借“晶界擴散”專利技術壟斷高端市場二十余年,該技術能讓重稀土只滲透到磁鋼晶粒邊界,用量減半而性能不減。中國磁鋼廠過去要么支付高昂專利費,要么只能購買成品。
轉折發生在2014年至2018年中國新能源汽車銷量爆發期間,市場需求倒逼技術攻關。中科三環、寧波韻升等企業最終突破了晶界擴散工藝。到2025年,中科三環已研發出磁能積高達56.8MGOe的超高性能釹鐵硼磁體。包頭稀土研究院的技術則能在同等性能下將重稀土消耗降低30%至70%。
但這依然無法擺脫一個根本性問題:資源依賴。中國雖掌控全球80%以上的稀土開采與60%的精煉產能,但在高端永磁材料領域,日本信越化學、德國VAC等企業仍占據技術主導權。這種“資源壟斷+技術封鎖”的雙重格局,使中國車企面臨雙重風險。
資源端的脆弱性暴露得尤為明顯。稀土開采與精煉屬高污染、高能耗行業,中國為履行環保承諾,自2010年起實施稀土出口配額管理。此后,美國、澳大利亞、緬甸等國加速稀土開發,試圖打破中國壟斷。然而這些國家的稀土礦以輕稀土為主(如鑭、鈰),而電機所需的重稀土(鏑、鋱)仍高度依賴中國。
假設全球新能源車年產量突破5000萬輛,僅鏑的年需求量就將超過2000噸——這遠超現有非中國產能(約800噸/年)。一旦中國因環保或貿易摩擦限制重稀土出口,全球電機產業將陷入“無米之炊”的困境。
技術端的隱形枷鎖同樣沉重。日本日立金屬(現屬昭和電工)自1983年發明釹鐵硼永磁體以來,累計申請專利超1.2萬項,覆蓋材料成分、制備工藝、應用場景等全鏈條。中國車企若使用釹鐵硼電機,需向日立金屬支付每公斤50-100美元的專利費(占電機成本的10%-15%),且核心參數受專利限制無法突破。
例如,日立金屬的“高矯頑力釹鐵硼”專利規定,磁體矯頑力需≥25kOe,而中國車企為規避專利,只能生產矯頑力≤22kOe的低端產品,導致電機效率比國際先進水平低3%-5%。
這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一端連著資源,一端連著技術,牢牢扼住了中國電動車產業向上突破的咽喉。
技術破局:“可變磁通”如何改寫游戲規則
可變磁通電機的破局點,恰恰在于它繞過了這個死結。
從原理上看,這其實是個簡單得令人驚訝的思路:既然傳統永磁電機的問題是“磁場強度固定”,那為什么不讓它“能變”呢?比亞迪的設計邏輯是摒棄機械堆料,直接改變電機磁場屬性,通過電氣智能替代機械暴力。
核心設計是在轉子里增加了可控磁通結構,包含磁性材料的可控飽和磁路、開關設計及輔助勵磁功能。這就像給電機磁場裝了個“智能閥門”——市區低速需要大扭矩時,閥門關小,磁通集中通過主氣隙,形成強磁場;高速巡航時,閥門打開,更多磁通被分流,主氣隙磁場減弱,反電動勢和能耗隨之大幅降低。
整個過程由ECU控制,響應時間僅需50毫秒。低速強磁扭矩足,高速弱磁損耗低——傳統電機高速續航腰斬的“原罪”被從根上解決了。
但真正的殺手锏藏在材料層面。傳統電機為了防止高溫退磁,需要在釹鐵硼中添加鏑或鋱等重稀土元素。而可變磁通電機通過物理位移或電脈沖主動減弱磁性,減少熱量產生,從而大幅降低對重稀土的依賴。
公開估算顯示,這一項技術改動能直接將高性能稀土永磁材料的用量降低近50%。稀土的用量減少一半,整臺電機的重量還能輕了15公斤左右。
這不僅僅是賬面上的成本下降。對于企業而言,這意味著供應鏈風險的重新分配。過去,一輛特斯拉Model 3的驅動電機需消耗1.5kg釹鐵硼永磁體,其中鏑含量達3%。如果可變磁通電機真能將稀土用量減半,那么同等規模下的全球稀土需求將出現結構性變化——這種變化不是需求消失,而是從“剛性需求”轉向“彈性需求”。
更關鍵的是戰略安全。2025年4月,中國商務部和海關總署發布公告,對釤、釓、鋱、鏑等7種中重稀土相關物項實施出口管制,出口需逐單申請許可證。這被視為中國加強對關鍵戰略資源控制的明確信號。在這樣的背景下,能夠減少對稀缺重稀土依賴的技術,其戰略價值已經超越了單純的經濟賬。
實測數據也在印證這一點。搭載可變磁通電機的車型續航能跑到445公里,比傳統電機的345公里多了整整100公里。廠家數據顯示,高速行駛時每百公里能節省3到4度電,續航里程可以提升15%到20%。這個數字雖然看起來不大,但對于經常跑高速的人來說,可能就決定了是否需要中途充電。
2026年1月1日,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布并實施的《電動汽車能量消耗量限值第1部分:乘用車》(GB36980.1—2025)國家標準正式落地,這是全球首個電動汽車電耗限值強制性標準。新標準對2噸左右車型的百公里電耗限制在15.1度以內,較上一版推薦性標準加嚴約11%,這意味著約10%的車型將因不達標面臨清退風險。
在這樣嚴格的“能效大考”面前,可變磁通電機的出現,提供了一條繞過“堆電池”內卷的新路徑。
超越成本:重塑產業競爭的新維度與未來圖景
可變磁通電機開啟的,是一場關于競爭維度的重新定義。
過去十年,中國電動車產業的護城河建立在三個支柱上:電池技術、規模化生產和成本控制。寧德時代的電池產能、比亞迪的垂直整合、蔚小理的智能化布局——這些構成了中國品牌與世界對話的底氣。但現在,競爭的核心正從“資源獲取能力”部分轉向“技術創新與工程化能力”。
比亞迪這次選擇了全系標配的打法。根據工信部第387批、388批新車公告,首批搭載可變磁通電機的車型一共5款,覆蓋王朝、海洋、方程豹三大系列,從家用轎車到旗艦SUV再到硬派越野,全場景覆蓋:2026款漢EV、海豹07 EV、海豹06 MAX、秦MAX純電版、方程豹鈦3。這些車已經在2026年3月陸續開啟交付。
![]()
這不是概念炒作,不是限量試水,而是把電驅黑科技直接送到普通車主手里。對比一下過去的技術下放節奏:云輦系統最早是“技術皇冠”,早期配置更偏向30萬級以上的車型。騰勢N7上,云輦-A配合攝像頭或激光雷達,提前掃描路面,主動調整阻尼。然后在2025年下半年,路線發生明顯轉變:2025年9月,海獅06 DM-i/EV全系標配云輦-C;2025年10月,2026款宋L DM-i同樣讓云輦-C變成全系標配,售價13.98萬元起。
可變磁通電機跳過了漫長的技術下沉周期,直接一步到位全系標配。這背后傳遞的信息很清楚:中國車企不想只做“規則的遵從者”,而是要成為“規則的制定者”。
2026年比亞迪加入IATF并獲得投票權,成為全球首個參與核心標準制定的新能源車企——這一歷史性跨越,沒有底層技術積累根本無法實現。汽車工業的競爭,本質是供應鏈的競爭。比亞迪不僅是整車廠,更是中國新能源供應鏈的“鏈主”。垂直整合讓核心零部件自供率超80%,電池自供率達95%。刀片電池、DM-i混動、e平臺3.0等技術,不僅實現自主可控,更反向輸出——DM-i系統授權豐田使用,刀片電池供應特斯拉、豐田等國際巨頭。
![]()
如果沒有這樣的技術積累,中國新能源汽車的核心技術大概率仍依賴外資。電池、電機、電控等關鍵部件被日韓企業壟斷,中國車企只能賺取組裝利潤,“卡脖子”風險依然存在。
現在,歐美正試圖以“無稀土電機”進行技術突圍。以色列EVR Motors公司開發了采用鐵氧體磁體的“無稀土永磁電機”方案,鐵氧體磁體廉價且無需稀土,但其磁性僅為釹鐵硼的十分之一。為達到同等功率,電機要么體積重量大增,要么需在結構上做復雜創新,這導致其方案至今難以實現規模化量產,僅適用于部分低速電動車或商用車等中低性能場景。
美國明尼蘇達州的初創公司Niron Magnetics選擇了另一條路徑,研發基于氮化鐵(FeN)的“清潔地球磁鐵”。該技術使用地球上儲量豐富的鐵和氮,避免了稀土。2025年,該公司獲得了美國能源部270萬美元撥款和5220萬美元的稅收抵免,用于建設其首個商業化工廠,目標年產能1500噸,并與Stellantis合作開發無稀土電機。然而,其氮化鐵磁體的磁能積約為35MGOe,僅為高端釹鐵硼的60%左右,且矯頑力較低,高溫穩定性不足,目前仍無法滿足主流電動汽車驅動電機的高性能需求。
在這場競賽中,可變磁通電機提供了一條中間路徑:不是完全拋棄稀土,而是大幅減少對稀缺重稀土的依賴;不是犧牲性能換取“無稀土”標簽,而是通過結構創新在保持甚至提升性能的同時降低資源風險。
這對于未來產品形態的啟示是深遠的。效率革命將驅動電動車設計理念的根本變化——更小的電池包、更輕的車身、更低的綜合成本,從而催生更多樣化、更具競爭力的產品形態。當高速續航不再需要靠堆砌100度電池來保證時,車重可以下降,操控可以提升,成本結構可以優化,產品定義可以更加自由。
2026年北京車展上,中國自主品牌在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賽道上展現出強勁競爭力與發展韌性。自主品牌旗艦車型集中亮相,涵蓋高端純電轎車、中大型SUV、豪華MPV等多個細分領域,核心技術實現自主可控,在動力電池、電機、電控、智能座艙、自動駕駛等關鍵領域全面突破,產品矩陣覆蓋全細分市場。
北京構建新能源汽車產業鏈作為中國汽車產業的核心引擎,以技術、產業、市場、標準四大引領力,構建起自主可控、協同高效、輻射全國的新能源汽車產業鏈,成為全國產業升級的標桿范式。從“2+N”產業格局到京津冀1小時配套圈,從三大國家級創新中心到全鏈標準輸出,北京正以系統性優勢,重塑中國汽車產業的競爭底座。
在這個宏大的產業圖景里,可變磁通電機不再只是單一的技術革新,而是標志著中國新能源產業從規模領先、電池領先,向核心底層技術創新和供應鏈自主可控邁進的關鍵一步。
從電池到電機,中國新能源產業鏈的自主性進化到了哪一步?聊聊你的觀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