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軍談淋巴瘤診療：一輩子只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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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以前，我國淋巴瘤的平均五年生存率僅為37%左右，即使在全國該領域治療水平最為頂尖的北京大學腫瘤醫院，在2004年淋巴瘤專科成立之初，統計的科里收治的淋巴瘤患者的5年生存率亦是僅有45%左右；對比之下，如今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淋巴瘤治療的5年生存率高達75%左右，已接近全球最好的水平，在經典霍奇金淋巴瘤（cHL)治療方面，其5年生存率更是達到了87%左右，基本已是全球最頂尖水準。

這些數字的背后，是多少家庭從絕望走向希望。而對于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朱軍教授而言，二十多年來他推動科室以及整個全國淋巴瘤事業的發展，一路的艱辛唯有自知。但好在這條路上聚集的志同道合的人越來越多，更兼時代發展的巨大機遇，讓他們可以將淋巴瘤領域的陰霾一點點剝去，讓陽光更好地透進來，照亮一個個生命……

作者 | 人物君

01

憧 憬

走在重慶沙坪壩的石板路上，古樸的校園夾雜著書卷的芬芳，抗戰時一眾名校西遷在這里刻下的文化印記從未褪去。對于這樣的氣息，從小在此長大的朱軍最是熟悉不過，小時候每次經過，望一眼那斑駁的大學校門，總會不經意間浮想起自己坐在里面聽課的樣子。當兒時的憧憬化作動力，終于在1979年，朱軍如愿考入了他曾無數次路過的第三軍醫大學（現陸軍軍醫大學），成為高考恢復之初最早的那批幸運兒。朱軍說參軍報國是他從小的夢想，更兼救死扶傷的無上榮耀，機緣巧合的使然，恰似命運最好的安排。爾后四十余年的從醫生涯，當初的青澀少年可能自己都未曾想到，他救死扶傷幫助到的不僅是有限的患者數字，更是作為扛起中國淋巴瘤診療大旗的執牛耳者，改變了千千萬萬家庭的命運。

▲北京大學腫瘤醫院 朱軍教授

由于大學期間表現優異，畢業那年朱軍成為他們那屆里少有的幾個被分配至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301醫院）的學生。在首都北京這座讓無數醫學生魂牽夢繞的醫學圣地，初出茅廬的朱軍得以追隨我國血液學科領域多位泰斗級先驅劉海川、汪月增、姚善謙教授等名家學習，更是成為他特別的幸運。老師們治學的一絲不茍、對待病患的體貼入微，成為刻在朱軍身上最深的印記，一直影響至今。在301醫院工作的差不多十年時間，是朱軍人生中最為關鍵的時刻之一，在不斷向前輩學習的過程中，一步步從懵懂少年蛻變成資深專家，奠定了此后他在血液學科領域的奮進底色。

1993年，在301醫院工作十年后的朱軍，乘著改革開放的春風獲得了出國留學的機會，去到當時以色列最大的醫療機構-哈達薩醫院（哈達薩希伯來大學醫學中心）。與現在國內科技的井噴式發展不一樣，那時候剛到國外的朱軍感受最強烈的是在醫療技術領域國內外的全面差距。但是，壓力與不足也催生了他強烈的使命感，在國外的那幾年，朱軍極盡所能地學習各類新知識、新技能，希望以此能盡可能將原先的差距縮小，造福國內百姓。而那時候國內血液學科的工作重心仍是以白血病的攻克為主要目標，淋巴瘤在當時僅是血液科的一個小分支。多位血液科領域的著名前輩專家鉆研的主要方向都是造血干細胞移植，包括朱軍自己在301醫院期間主要從事的也是該方向的工作，也是他去到以色列的主要學習目的。但朱軍卻在與國外同行的交流中，看到了淋巴瘤學科發展的巨大潛力，并開始重點關注這一方向。朱軍說他是幸運的，每一次關鍵節點的機遇似乎都能遇上并抓住，也在這一次次對未來的憧憬中，逐漸明晰了自己將來的方向。

02

篤 定

當種子在內心種下，發芽便是靜待一個時機。回國后的朱軍，于1998年加入北京大學腫瘤醫院，再次成為他人生的關鍵轉折點。如果說在國外學習時激發了朱軍對于淋巴瘤的興趣，那么在北大腫瘤醫院則是為這份興趣從萌芽到茁壯成長提供了最好的土壤。被分配至腫瘤內科四病區的朱軍，恰遇當時的科室主任亦是鉆研于淋巴瘤的研究，興趣加機遇的結合，讓朱軍一下子篤定了自己未來的方向——就淋巴瘤，不變了。

當時，國內外在淋巴瘤治療上的差距巨大，且隨著學科的快速發展，各種分型診斷的變化很大，卻在國內未能引起大家的足夠重視。朱軍覺得要想真正將淋巴瘤的診治做好，必須走專科化發展的道路。他將這一想法與醫院領導進行了交流，得到了院方的力挺與支持。于是，2004年北大腫瘤醫院淋巴瘤科正式掛牌成立，成為國內淋巴瘤專科化治療道路最早的開拓者。彼時已是科室主任的朱軍，帶領著團隊開始聚焦于淋巴瘤的治療。他規定科里只能收治淋巴瘤患者，團隊里所有的醫生也只能做關于淋巴瘤治療方面的研究。這個規定看似簡單，但對于一個知名度還不夠的新科室而言，如果淋巴瘤患者來的不多，又不能收治其他癌種的患者，如何生存下去就成為擺在他們面前最現實的挑戰。最終大家經過討論決定，無論多難，也要堅守住專門收治淋巴瘤的方針不變。也是從那時起，朱軍給團隊定下一個口號——“一輩子只做一件事，給淋巴瘤患者當衛士”。這既是他對團隊的要求，也是他一生的追求。

靠著這股子不服輸的韌性，北大腫瘤醫院淋巴瘤科在克服了創科之初的重重困難后，很快在業內打響了名聲，不僅成為院里的王牌科室，更是成為整個國內淋巴瘤治療領域的領軍者。創科之初，科里收治的患者的5年生存率僅約45%左右，十年后這一數字就上升至60%，現在更是達到了75%左右。原先與歐美等發達國家在淋巴瘤治療上的差距鴻溝如今已顯著縮小，有些領域甚至已達到并駕齊驅的程度。

二十多年來，朱軍不僅帶領北大腫瘤醫院淋巴瘤達到國際頂尖水平，更是一直以來致力于推動全國范圍淋巴瘤診療的規范化，看著各地淋巴瘤專科隊伍的成長以及基層淋巴瘤治愈率的大幅提升，這是讓他最高興的事。

作為中國臨床腫瘤學會CSCO淋巴瘤專委會首任主任委員，朱軍通過這一平臺致力于推進淋巴瘤的規范化診療以及培養全國的淋巴瘤專業隊伍。每年CSCO推出的淋巴瘤臨床診療指南，通過對指南的修訂、講解、巡講等形式，在全國范圍內凝聚共識。這些年來，朱軍和他的團隊一直致力于對基層醫院的醫生在淋巴瘤診療方面的幫扶和培訓，專家下到基層或讓基層醫生來北大腫瘤醫院進行交流、查房、培訓等。通過這樣的形式，加強了基層醫院對北大腫瘤醫院淋巴瘤科的了解與合作，也讓基層醫生有了進一步學習成長的空間，更是將全國的淋巴瘤診療隊伍支撐了起來。

▲一位治療后多年的年輕女孩送來的鮮花

“20多年前，全國范圍能說自己是專門的淋巴瘤醫生的，可能還不到幾百人，而現在這一數字可能已達四五千人。”

朱軍每次去外地開會，經常會遇到有人跟他熱情的打招呼，說自己是哪一年來北大腫瘤醫院進修的，后來在科室一直專注于淋巴瘤的治療，并且帶出了一支自己的隊伍……聽到這些，朱軍內心由衷地高興，欣喜于國內淋巴瘤這支專科隊伍的日益壯大，并激發與吸引了越來越多年輕醫生對于淋巴瘤診療的興趣，讓大家看到這個學科在以后的日子里繼續發展壯大的無限可能。這些淋巴瘤專業的醫生們分布在全國各地，為無數基層的淋巴瘤患者家庭擎起了希望的火把，照亮著他們前行的路。

03

時 代

回顧腫瘤學科近幾十年來的跨越式發展，淋巴瘤無疑是其中最為先鋒的變量之一，治療淋巴瘤的新藥一路跑在全球最前面，也因此給整個學科的發展帶來了無數希望與機遇。1997年，針對淋巴瘤治療的靶向藥物利妥昔單抗獲美國FDA批準上市，作為全球首款抗體靶向藥物，標志著腫瘤治療正式進入精準靶向時代。僅僅三年后，該藥的臨床試驗就在中國啟動，朱軍教授作為該項目的主要專家之一，推動了其在2000年6月在中國的成功上市。如今26年過去，在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等前沿領域，無論是國際還是國內，從淋巴瘤到其他腫瘤，各類新藥層出不窮。這些年來，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淋巴瘤科幾乎參與了2/3以上的各類淋巴瘤藥物在中國的臨床試驗，其中作為牽頭單位的至少在一半以上，累計推動了幾十款淋巴瘤新藥在國內的上市。

在這個過程中，中國的創新藥企業經過近二十年的準備、十年的快速發展以及近幾年的不斷突破。以往國內制藥企業還主要停留在仿制階段，那時候想要在一堆創新藥的名單中找出幾家中國企業的名字都非易事。而今，僅僅十幾年過去，中國企業的自研創新藥已如雨后春筍般不斷涌現出來，有些還共享給了全球。

中國的淋巴瘤診療從奮力追趕到全面開花

朱軍強調，在14億人口的中國，不僅要把糧食的飯碗穩穩端好，同樣也要把“藥瓶子”緊緊拽在自己手里。中國必須靠自己將國內百姓的健康照顧好，要改變過去腫瘤藥主要靠進口的局面，讓中國的創新能力在抗腫瘤藥研發領域得以更好的展現。而這些在近些年來，國內創新藥企業的快速崛起中，由愿景逐漸成為現實。

“過去，我們在創新藥的研發方面遠遠落后于歐美等發達國家，跟在后面跑，可能跑都跟不上。而現在我們正在逐漸縮小這一差距，從跟跑到并跑，甚至在個別項目領域還跑在了全球前面。”

朱軍曾與國內同行一起，牽頭了一項抗B細胞淋巴瘤小分子藥物的臨床試驗，基于中國的數據、中國的患者，然后申請海外認證，美國FDA首次派專家到中國實地核查，考察完相關數據后，在沒有國外患者參與的情況，于2020年底，幾乎零缺陷地快速批準了該款藥物在國外的上市，實現了中國抗腫瘤新藥出海零的突破。目前，該藥已行銷全球六十多個國家，以良好的療效和安全性，更為優惠的價格，贏得了國際市場的青睞。再如PD-1/PD-L1類藥物,在國外原研藥剛剛進入中國市場的時候，價格十分昂貴。而隨著之后一眾國內藥企在該領域的爭相布局，此類藥物的價格大幅下降，再加上進入醫保后，國內百姓對此的可及性一下子提升了許多，一家子原本渺茫的希望瞬間又被點燃了。

朱軍說，中國淋巴瘤學科能取得今天的亮眼成績，不在于某個人、某個科室或醫院有多厲害，而是因為趕上了全球科技快速變革與祖國大發展的美好時代。慶幸自己生活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既有奮斗的艱辛，但因為有那么多全國的同行一起，就不孤單。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曾經的差距一點點被彌補，從追趕者到齊頭并進，甚至在某些領域實現了趕超。

淋巴瘤治療，這個被朱軍視為一輩子只專注做的一件事，簡單、直接，但想要一直做好絕非易事，盡管每年都會遇到新的困難、新的挑戰，但只要能為萬千百姓健康多做一點貢獻，讓生命可以迎接更多的光亮，一切便有了繼續堅持下去的意義……

人物名片

朱軍/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

北京大學腫瘤醫院大內科主任、淋巴腫瘤內科主任

中華醫學會腫瘤學分會副主任委員

中國臨床腫瘤學會理事會副理事長

中國臨床腫瘤學會黨支部書記

中國人體健康科技促進會會長

北京醫學會腫瘤分會主任委員

• 在全國范圍內最早開展淋巴瘤專科化診療，建成示范性淋巴瘤診療及自體造血干細胞移植中心；牽頭制定中國臨床腫瘤學會（CSCO）淋巴瘤診療指南，推動全國診療標準化。

• 主持科技部重大專項及863項目、973項目子課題等，以通訊作者在Nature Medicine、Journal of Hematology&Oncology、Blood等發表論文200余篇。

責編 | 宋 玉

校對 | 楊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