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來歐洲最大的惠斯勒展：一位預示現代藝術未來的人物

5月21日起，“美國畫家詹姆斯·惠斯勒作品展”在英國泰特不列顛美術館（Tate Britain）對公眾展出。這一回顧展是近30年來歐洲首次舉辦的大型惠斯勒（1834年—1903年）作品展，匯聚這位藝術家享譽世界的繪畫作品，以及大量鮮少展出甚至從未公開亮相的珍貴作品。泰特不列顛美術館將他稱為“預示現代藝術未來的人物”。展覽內容涵蓋精美肖像畫、素描、版畫與設計作品，時間跨度從他少年時期在圣彼得堡的創作，一直到其晚年充滿神秘感的自畫像。

詹姆斯·惠斯勒（ James McNeill Whistler）是美國“鍍金時代”時期的重要藝術家，主要活躍于英國。他既是油畫家、水彩畫家，也是一位版畫家。展覽所呈現的，不僅是一位大膽實驗、不斷突破藝術邊界的創作者，也是一位具有世界主義氣質的文化名流。他以追求真理、美與進步之名，不斷挑戰并打破維多利亞時代社會的種種傳統規范。

《灰與黑的協奏》（別名《惠斯勒的母親》）（Arrangement in Grey and Black No.1），James McNeill Whistler，1871年，巴黎奧賽博物館藏

展覽試圖將公眾的關注點從詹姆斯·惠斯勒與羅斯金（John Ruskin）所廣為人知的公開爭端，重新轉向其更為廣闊的藝術實踐。策展人卡洛·雅各比?（Carol Jacobi）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這場回顧展旨在呈現一位長期以來被1877年那場與評論家羅斯金的訴訟所‘簡化’的藝術家。當年，羅斯金曾譏諷惠斯勒是一個‘狂妄自負之徒（coxcomb）’。”

1877年，羅斯金已是英國最具影響力的藝術評論家。他發表了一篇文章，把惠斯勒的最新展覽狠狠批了一通。羅斯金長期以來一直倡導認真研究自然，看到惠斯勒的作品《黑與金之夜曲·降落的焰火》（Nocturne in Black and Gold: The Falling Rocket）后，他感到憤怒難抑。這幅畫描繪了泰晤士河上空煙火綻放的瞬間。

《黑與金之夜曲·降落的焰火》，1875年，現藏于底特律藝術學院 (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Detroit) （非本次展品）

他稱惠斯勒為“狂妄自負之徒”，并激憤地指出，惠斯勒竟敢“向公眾臉上潑一罐油漆，要價200基尼（約合今15000英鎊）”。然而，惠斯勒繪制《黑與金之夜曲》的目的并非追求寫實。他想捕捉的，是火花在夜空中繪就的圖案和那個夜晚的氛圍。只不過，羅斯金完全沒有看到這一點。

惠斯勒最終打贏了這場19世紀最著名的誹謗官司，但他沒有獲得1000英鎊的賠償，最終以象征性的“一個法尋”（相當于四分之一便士）賠償收場。這場官司后來成為現代藝術史中的標志事件，因為它首次將“藝術是否必須再現現實”這一問題推向公眾法庭。

在策展人卡洛·雅各比看來，這場法律風波遮蔽了惠斯勒真正的藝術生涯：他創作極為高產，擁有鮮明而堅定的美學主張，并不斷因藝術權威問題與他人發生沖突。他曾因模特喬安娜·希弗南（Joanna Hiffernan）與居斯塔夫·庫爾貝（Gustave Courbet）交惡，也曾因倫敦肯辛頓住宅中的“孔雀廳”（Peacock Room）裝飾計劃，與贊助人弗雷德里克·理查茲·利蘭（Frederick Richards Leyland）決裂。

在藝術創作上，惠斯勒刻意回避繪畫中的感傷情緒與道德寓意，是“為藝術而藝術”理念最重要的倡導者之一。他主張藝術應當脫離敘事、教化與道德功能，強調純粹的形式美感與審美體驗。

惠斯勒尤其強調繪畫與音樂之間的關聯。他認為繪畫應像音樂一樣，通過色調與結構創造情緒與節奏。因此，他常將自己的作品命名為“協奏曲（arrangements）”“和聲（harmonies）”與“夜曲（nocturnes）”，以音韻和諧去類比色調和諧。

《瓦爾帕萊索的粉黛暮色》，1866, James McNeill Whistler 倫敦泰特美術館藏

這場展覽于5月21日至9月27日舉行，是惠斯勒自1903年去世以來的第四次大型回顧展，也是英國自1994年泰特不列顛美術館舉辦相關展覽后的首次全面回顧。

展覽匯集他大部分著名的“夜曲”系列作品，不過《黑與金之夜曲：墜落的煙火》不會展出。

展出的《藍和金之夜曲 - 老巴特西橋》（《Nocturne: Blue and Gold – Old Battersea Bridge》）是其“夜曲”系列作品之一，創作于19世紀70年代的。與白晝的喧囂繁忙相比，惠斯勒更偏愛夜晚泰晤士河的寧靜。他常在暮色降臨時乘船出發，有時整夜停留在河上，一邊速寫，一邊將眼前景象默記于心。之后，他會回到畫室，憑借記憶完成繪畫。

《夜曲：藍和金 - 老巴特西橋》，James McNeill Whistler，約1872-1875年，倫敦泰特美術館藏

在 《夜曲：藍和金 - 老巴特西橋》中，倫敦的巴特西橋位于前景；遠處則可以看到切爾西教堂，以及新建成的阿爾伯特橋閃爍的燈光。天空中煙花綻放，一枚火箭正升空，另一枚則化作火星墜落。惠斯勒曾解釋道：“我并非意在描繪一座橋的造型，而只是想畫出一種月夜景致……我的整個構想，只是為了營造某種色彩的和諧。”

Nocturne- Black and Gold - The Fire Wheel 1875, James McNeill Whistler 倫敦泰特美術館藏

《Nocturne: Black and Gold - The Fire Wheel》是惠斯勒“夜曲”系列作品之一，描繪克雷莫恩花園（Cremorne Gardens）。克雷莫恩花園位于切爾西西端、泰晤士河畔，當時是倫敦頗受歡迎的娛樂場所，提供音樂會、舞會，以及如畫中所示的夜間煙花表演。由于周邊居民不斷投訴其喧鬧與混亂，克雷莫恩花園最終于1877年關閉。惠斯勒的“夜曲”系列試圖傳達泰晤士河夜晚的靜謐氛圍，與白天擁擠喧騰的河岸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藍與銀色夜曲：克雷莫恩之燈》（《Nocturne: Blue and Silver - Cremorne Lights》）倫敦泰特美術館藏

畫作《藍與銀色夜曲：克雷莫恩之燈》（《Nocturne: Blue and Silver - Cremorne Lights》）藝術家的視角位于巴特西橋上，朝泰晤士河上游方向望去。左側巴特西地區的工業煙囪，與河對岸克雷莫恩游樂花園的燈火形成視覺上的平衡。

惠斯勒巧妙安排構圖，使河面如同一片全景式展開的水域，并引導視線延伸至遠方地平線的消失點。畫面顏料采用“濕畫法”迅速涂抹完成，從而形成光滑而帶有微微光澤的表面效果。

《Nocturne- Blue and Silver - Chelsea》 1871, James McNeill Whistler 倫敦泰特美術館藏

展覽還將首次集中展示惠斯勒的速寫本，并輔以數字翻頁版本，以強調其工作方法中的速度感、廣泛性與精準性。

策展人Carol Jacobi試圖將惠斯勒重新置于19世紀現代繪畫的整體語境中加以理解。他與埃德加·德加是同時代人，并曾在1860年代的“落選者沙龍”中與愛德華·馬奈共同展出。后來，惠斯勒也曾受邀參加印象派展覽，但雅各比指出，到那時他已經超越了“僅僅捕捉瞬間印象”的觀念。惠斯勒曾說過“自然很少是正確的”，這表明他更傾向于一種經過人為建構的美感——一種基于色彩、線條與形式安排而形成的美學。

這一轉變，也解釋了為何泰特不列顛美術館將他稱為“預示現代藝術未來的人物”。在策展人看來，惠斯勒后期作品中已經出現了某種早期后印象主義傾向，與喬治·修拉和保羅·高更存在相通之處，并對文森特·梵高產生了明確影響。

《Miss May Alexander 1874–5》, James McNeill Whistler

展覽還將展出《Head of a Peasant Woman》（1855—1858），這件作品被認定為惠斯勒已知最早的一幅真人肖像畫，也凸顯出他在藝術道路上極早便展現出的廣泛抱負。

《Head of a Peasant Woman》（1855—1858） James McNeill Whistler（圖源：網絡）

創作于1864年的《白色交響曲2號：穿白裙的女孩》（ 《Symphony in White, No. 2: The Little White Girl》）是惠斯勒“白色交響曲”系列的重要一幅，也集中體現了他藝術觀念的成熟。

《白色交響曲2號：穿白裙的女孩》（Symphony in White, No. 2: The Little White Girl），James McNeill Whistler，1864年，倫敦泰特美術館藏

惠斯勒希望觀眾欣賞這幅畫的構圖、色彩與氛圍，而不是去尋找某種故事情節。因此，他并未為這一場景賦予明確敘事。

畫中的模特是藝術家喬安娜·希弗南（ Joanna Hiffernan） ——惠斯勒的繆斯、戀人。作品繪制于惠斯勒位于倫敦切爾西的住所。惠斯勒對于日本設計與文化的興趣，深刻影響了這幅作品的構圖方式以及畫中物件的選擇，例如折扇與瓷瓶等東方元素。

這幅畫還啟發詩人斯溫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 ）創作了詩歌《鏡前》（Before the Mirror），而這首詩后來甚至被粘貼在作品最初的畫框之上。

惠斯勒希望自己的繪畫能夠營造一種情緒或氛圍，而不是講述故事，或表達某種明確主題。他深受日本藝術影響，這一點在他的畫作《Three Figures: Pink and Grey》中也有明顯表現。

《Three Figures- Pink and Grey》 1868–78, James McNeill Whistler

畫中的開花樹木、陽傘，以及平面化、淺空間的構圖方式中都可以看到深受日本浮世繪影響。也有人認為，惠斯勒在這幅作品中的色彩安排，以及女性衣裙柔軟垂墜的處理方式，受到古希臘赤陶小雕像——塔納格拉陶俑（Tanagra figures）的啟發。這類雕像收藏于大英博物館，而該館恰好位于他倫敦畫室對面，因此惠斯勒應當經常接觸這些古代藝術品。

不過，惠斯勒本人并不滿意這件作品，他曾形容它：“這幅畫毫無代表性，而且以它目前的狀態而言，完全沒有價值。”這件作品雖然不像“夜曲”系列那樣著名，但它非常能體現惠斯勒藝術中的一種“過渡性”特征，介于人物畫、裝飾藝術與現代主義之間。

《Harmony in Grey and Green- Miss Cicely Alexander 》1872–4, James McNeill Whistler 倫敦?泰特美術館藏

《灰綠和聲：西塞莉·亞歷山大小姐》（《Harmony in Grey and Green: Miss Cicely Alexander》）畫作中的西塞莉·亞歷山大（Cicely Alexander）是一位倫敦銀行家的女兒，當時她只有8歲。當惠斯勒為她繪制這幅肖像時，藝術家對畫面的處理有著極強的掌控力。他讓女孩呈現出馬奈作于1862年畫作《洛拉·德·瓦朗斯像》（《Lola de Valence》） 中的姿態，并精心設計了她的服裝樣式。

這幅肖像畫需要進行超過70次的臨摹，每次都要持續數小時。西塞莉后來回憶道：“我常常感到非常疲憊和煩躁，甚至常常在一天結束時落淚。”因此，這幅作品因背離當時兒童肖像通常采用的自然、輕松風格，而受到批評。

對于泰特不列顛美術館而言，這場展覽的目的并非抹去“羅斯金訴訟”在惠斯勒生涯中的位置，而是希望觀眾能夠越過“紛爭”本身，重新看到一位不斷實驗、不斷拓展繪畫邊界，并最終重塑現代藝術方向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