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端如何用《金蓮》“顛覆”傳統粵劇？揭秘背后的故事

近日，以“蔣文端的‘摩登’粵劇世界——從小劇場粵劇《金蓮》的角色塑造談起”為主題的文化分享會在廣州大學荔灣學院圓滿落幕。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粵劇）代表性傳承人、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一級演員蔣文端親臨現場，以其里程碑之作小劇場粵劇《金蓮》為核心載體，深度拆解角色塑造的藝術匠心，系統闡釋“摩登粵劇”的核心理念，暢談粵劇在當代語境下的守正與創新、傳承與突破。本次分享會吸引了戲曲界專家、粵劇愛好者、青年學生及文化從業者到場參與，現場座無虛席、互動熱烈，成為一場兼具學術深度、藝術溫度與時代活力的嶺南文化盛宴。

“蔣文端的‘摩登’粵劇世界——從小劇場粵劇《金蓮》的角色塑造談起”主題分享會在廣州大學荔灣學院舉行。

粵劇是嶺南文化的璀璨瑰寶，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更是流淌在粵港澳大灣區民眾血脈中的藝術鄉愁。在傳統戲曲面臨當代審美轉型、年輕受眾拓展的時代背景下，如何讓古老粵劇走出劇場、貼近大眾、煥發新生，成為戲曲界共同探索的課題。蔣文端出身粵劇世家，從藝四十余載，兼具深厚的傳統粵劇功底與豐富的影視表演經驗，既守得住粵劇程式的根脈，又敢于突破傳統的邊界。她深耕小劇場粵劇創新實踐，打造的小劇場粵劇《金蓮》斬獲“好腔調·2021小劇場戲曲季”最佳劇目、最佳女主角等五項大獎，以先鋒姿態為粵劇年輕化、當代化發展開辟了全新路徑，成為小劇場戲曲領域的標桿之作。本次分享會，正是蔣文端將其多年藝術探索、角色創作與行業思考傾囊相授，為粵劇傳承發展注入新的思想活力。

小劇場粵劇《金蓮》劇照。

小劇場粵劇《金蓮》作為蔣文端藝術生涯的突破性作品，以全新視角重構經典人物形象，擁有獨特的敘事結構與人文內核。該劇以大雪紛飛的夜晚為敘事起點，芳齡正盛的金蓮備好酒菜，等待打虎英雄武松歸來，叔嫂相處一月，金蓮心生愛慕，渴望傾訴衷腸，在久等未歸的困倦中陷入夢境，全劇以這場夢境為核心展開敘事。夢境中，金蓮完整回溯了自己的悲劇人生：年少時被父親賣給張大戶為婢，她寧死不屈反抗霸占，卻遭報復被強行許配給侏儒武大郎，婚姻與人生的希望盡數破滅；武松的出現點燃了她對愛情與美好生活的最后憧憬，她悉心照料、大膽示愛，卻在情感的拉扯中陷入掙扎，最終迎來幻想破碎、希望幻滅的結局。全劇摒棄對潘金蓮的臉譜化道德審判，不刻意為人物翻案，僅以一小時無中場休息、無換裝過場的緊湊呈現，聚焦封建禮教枷鎖下女性的命運困境與情感幻滅，將金蓮從純真少女到悲劇女性的完整生命軌跡濃縮于夢境之中，以人性視角還原角色的復雜與真實，讓觀眾看見符號背后活生生的人，而非固化的負面標簽。

分享會現場。

解構《金蓮》角色塑造：

打破刻板印象，以人性筆觸重塑悲劇靈魂

分享會上，蔣文端以小劇場粵劇《金蓮》為切入點，全方位、多角度拆解了這一經典角色的創作全過程，從角色選擇初衷、表演挑戰、細節打磨到風格突破，完整呈現了一個粵劇名家對人物塑造的極致追求。

在大眾傳統認知中，潘金蓮是被標簽化、負面化的經典文學形象，過往戲曲作品多以《金蓮戲叔》等片段固化其刻板印象。談及接演《金蓮》的契機，蔣文端表示，這部劇本跳出了非黑即白的人物評判，聚焦于女性在時代困境中的幻滅與掙扎，賦予角色極致復雜的內心世界與廣闊的表演空間，這是她決定出演的核心原因。“我不想為角色刻意翻案，而是回歸人性本真，還原一個在命運裹挾下，從純真少女到悲劇女性的完整生命軌跡，讓觀眾看到活生生的人，而非符號化的標簽。”

《金蓮》的表演創作，對蔣文端而言是雙重極致挑戰。其一，是時空與節奏的極速切換。全劇以夢境為敘事載體，演員需在同一空間、70分鐘內無中場休息、無專門換裝過場，完成從年少純真到歷經變故的狀態跳轉，服裝、節奏、場景的無縫銜接，對表演的連貫性、節奏把控力提出了極高要求。其二，是行當邊界的徹底打破。金蓮一角無法歸為傳統粵劇單一固定行當，蔣文端創新性融合閨門旦、小旦、青衣、花衫等多種行當程式：年少階段以小旦的靈動展現少女嬌憨，雪夜悲情橋段以青衣的深沉傳遞絕望心緒，情感悸動時刻融入閨門旦的溫婉身段，打破程式束縛，讓表演完全貼合角色情緒，而非固守傳統套路。

小劇場粵劇《金蓮》劇照。

在角色細節塑造上，蔣文端將近20年TVB影視表演經驗融入粵劇舞臺，形成了獨樹一幟的表演風格。她指出，傳統粵劇程式是表演根基，但影視表演的微表情、內心戲、細節化情緒表達，恰好彌補了傳統戲曲在人物內心刻畫上的短板。小劇場觀演距離極近，觀眾能清晰捕捉演員的眼神、呼吸乃至細微肢體動作，因此表演更需精準共情。例如金蓮初見武松時的羞澀，并非依靠傳統身段展現，而是通過眼神躲閃、耳根泛紅、下意識抬手等生活化細節傳遞，讓觀眾瞬間代入角色心境。在情緒表達上，她借鑒影視鏡頭的遞進邏輯，以氣息變化、節奏快慢分層展現人物情緒，從猶豫到堅定、從悲傷到釋然，讓角色更立體、更真實。

面對小劇場沉浸式表演的特殊要求，蔣文端總結出“三分醒七分入”的表演智慧。七分投入角色，保證情緒的真實連貫，讓表演無痕跡；三分保持清醒，隨時應對現場突發狀況，兼顧環境把控與觀眾反應，靈活調整表演節奏。這一理念讓她在穿梭觀眾席、近距離互動的表演中，始終保持表演完整性與感染力。在“賣身契”這一核心情感爆發橋段，她摒棄傳統戲曲高亢的程式化唱腔，以無聲的肢體表達傳遞絕望：碎步后退、顫抖伸手、癱軟在地，用克制的悲傷營造出極強的戲劇沖擊力，正如《教父3》中教父邁克目睹女兒被殺時無聲嚎哭的經典處理，于無聲處見深情，于克制中顯震撼。

唱腔設計上，《金蓮》堅守粵曲本味，又融入現代音樂質感。蔣文端根據角色不同階段的情緒，精準調整氣息控制與咬字輕重，對拖腔進行個性化設計，每一場演出都根據現場狀態微調。初見武松的【春江花月夜】作為內心獨白，她收著演唱，將驚喜與沮喪的復雜情緒藏于輕聲細語之中，貼合小劇場沉浸式的表演氛圍，讓傳統唱腔煥發出摩登氣質。

相較于《白蛇傳》白素貞、《山鄉風云》劉琴等經典角色，金蓮的塑造實現了表演風格的重大突破。以往角色多為單一場景對應單一行當，而金蓮則是多行當融合的立體呈現，這一突破讓蔣文端對粵劇表演有了全新認知，也為其探索“摩登”粵劇積累了寶貴實踐經驗。分享中，蔣文端還通過現場視頻片段，直觀展示了閨門旦、小旦、青衣的程式身段與細節處理，讓觀眾直觀感受粵劇程式之美與創新之妙。從觀眾反饋來看，該劇現場以年輕觀眾為主體，老戲迷也紛紛稱贊“很粵劇、很好看，就是太短了”，實現了傳統受眾與年輕受眾的雙重認可。

小劇場粵劇《金蓮》劇照。

闡釋“摩登”粵劇內核：

善變兼容，是粵劇與生俱來的基因

在分享會的核心環節，蔣文端系統闡釋了自己心中“摩登”粵劇的定義，打破了大眾對“摩登=顛覆傳統”的認知誤區。她強調，摩登從來不是拋棄傳統，而是粵劇與生俱來的藝術特質——善變與兼容并濟。

梅蘭芳大師曾評價粵劇，粵劇的特長在于多方面吸收優點，加以融會貫通，從來沒有機械地接受某一劇種的局限，它的優點是善變。蔣文端以此為引，梳理粵劇的發展脈絡：從官話轉為白話，對內吸納廣東音樂、曲藝、說唱藝術豐富唱腔，對外學習京昆等劇種所長提升表演水準；從薛覺先引進“打北派”與京劇化妝服飾技巧，到紅線女深耕京昆藝術反哺京劇，粵劇始終在兼容并蓄中發展，這種“善變”，就是粵劇的“摩登”。

基于這一理念，蔣文端在《金蓮》中進行了全方位的形式創新，讓小劇場粵劇適配當代觀眾的審美習慣。一是開場形式革新，摒棄傳統粵劇鑼鼓開場的模式，以燈光暗場、面具人捧沙、無伴奏女聲宣判開啟表演，以極簡形式營造氛圍，讓觀眾快速入戲；二是音樂跨界融合，選用俄羅斯民歌《夢中人》作為主題曲，搭配星海音樂學院專業鋼琴師的現場即興伴奏，鋼琴音色與粵曲唱腔完美融合，無樂譜即興變奏讓每一場演出都獨一無二；三是沉浸式空間運用，打破舞臺與觀眾的邊界，演員穿梭于觀眾席之間，讓觀演從“遠距離觀看”變為“近距離體驗”。

小劇場粵劇《金蓮》劇照。

蔣文端坦言，廣州小劇場市場以話劇為主，粵劇小劇場仍有巨大探索空間。她心中的摩登粵劇，是形式與內容雙重創新：時長精簡，留給觀眾思考與交流的空間；敘事貼近當代審美，減少冗長鋪墊，聚焦核心情感；表達兼顧傳統與現代，讓老戲迷覺得“地道”，讓年輕人覺得“好看”。《金蓮》的市場反饋與觀眾口碑，恰恰印證了這一探索的成功，也為小劇場粵劇的發展指明了方向。

守正為根創新為翼：

平衡傳統內核與當代表達的藝術之道

在戲曲創新的浪潮中，如何避免“為創新而創新”，守住粵劇的藝術本真，是行業關注的核心問題。蔣文端在分享中明確提出，粵劇創新的核心是守正創新，守正是根基，創新是路徑，二者不可偏廢。

“守正”，是守住粵劇的靈魂——唱腔、鑼鼓、韻律、程式等核心藝術精髓，無論形式如何創新，粵劇的本質不能丟。《金蓮》雖融入現代音樂、沉浸式表演，但始終保留粵劇核心曲牌與唱腔，所有創新都建立在傳統程式之上。為堅守粵劇本色，蔣文端在排練中主動增加傳統戲曲程式：少女懷春段落，在導演要求的基礎上加入幻想橋段，鋪墊人物情感；披披風橋段，增加反復披衣的戲曲身段，以程式化動作凸顯角色的深情凝望，讓創新始終扎根傳統土壤。

“創新”，是在守正的基礎上，適配當代觀眾的審美與觀看習慣。當下年輕人喜歡快節奏、強共情的敘事，喜歡近距離的互動體驗，因此小劇場形式、精簡敘事、跨界配樂、沉浸式互動成為必然選擇。蔣文端強調，創新不是盲目顛覆，而是“用現代的形式，講傳統的內核”，讓粵劇從“博物館里的藝術”變為“活在當下的藝術”，讓更多人感受到粵劇的魅力，愿意走近粵劇、愛上粵劇。

這一“守正創新”的理念，貫穿蔣文端的藝術生涯。作為粵劇世家傳承人，她自幼接受六年專業粵劇訓練，父母作為音樂家深度參與其創作，為其量身打造貼合演唱條件的曲目；多年影視表演經驗，讓她學會用當代視角解讀傳統角色；志同道合的團隊支持，讓她敢于突破、勇于實驗。蔣文端表示，一出好戲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正是家族傳承、專業功底、跨界歷練與團隊協作，才讓她有底氣探索摩登粵劇的無限可能。

戲曲界專家參與互動交流。

青年學生積極提問。

首部個人畫傳亮相：

定格四十載藝途，留存粵劇傳承印記

本次分享會的重磅彩蛋，是蔣文端從藝四十載首部個人畫傳《粵劇名家藝術系列·蔣文端》的亮相。該書由廣東粵劇院與嶺南美術出版社聯合打造，是對其藝術生涯的全面梳理與珍貴存檔。

《粵劇名家藝術系列·蔣文端》，廣東粵劇院編，嶺南美術出版社出版。

畫傳以圖文音像融合為特色，收錄百余幅珍貴劇照與生活影像，全景展現蔣文端從藝路上的經典瞬間與藝術足跡；搭配其親述藝途隨筆，娓娓道來角色創作背后的故事、藝術探索的心得與傳承粵劇的初心；創新嵌入二維碼，讀者掃碼即可觀看經典劇目片段，讓靜態文本升級為動態視聽盛宴，實現“看書、賞圖、聽戲、觀劇”一體化體驗。

蔣文端的藝術搭檔、著名粵劇表演藝術家丁凡評價道，這本畫傳不僅是蔣文端個人的藝術總結，更是一代粵劇人堅守傳承、勇于創新的精神縮影，是嶺南戲曲發展歷程的珍貴史料，對粵劇文化傳播與非遺傳承具有重要意義。分享會現場，蔣文端還為觀眾進行簽名售書，近距離與戲迷互動，將現場氛圍推向高潮。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周佩文

圖片為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