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至5月17日,以“書香京城 悅讀春天”為主題,2026北京書市為市民奉上一場跨度長達一個月的春日文化盛宴。書香彌漫的“五一”假期期間,北京書市的聯動展場與特色展場在商圈、公園等地點持續舉辦,多樣的閱讀相關活動,激發了不少市民讀書和消費的熱情。
截至目前,2026北京書市累計接待讀者超過90萬人次。無論是出版商、學者,抑或是公共閱讀組織,通過線上線下的各種“新打法”吸引青年讀者閱讀經典著作,讓青年讀者接觸經典的“入口”日益多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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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書市售賣的刷邊書
書市現場
名作刷邊書有顏有趣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記》中譯本,外翻口大紅色鑲邊,并印有他在這部作品中的名言:“一個人只愛計算自己的不幸,而不會計算自己的幸福”;諾獎得主加繆的作品《每個冬天的句號都是春暖花開》,三側書口均被涂上了油畫色彩,很有溫暖治愈的感覺……北京書市期間,北京青年報記者在朝陽公園主展場亞運村圖書大廈“花花書世界”主題展區看到,書架上擺放著多款有顏有趣的定制刷邊書。
“這部經典小說《酒吧長談》的三側書口呈橘紅色,與酒吧里的燈光渾然一體。封頁設計很有現場氛圍感。”亞運村圖書大廈副總經理邢丹說,書架上還有《阿特伍德短篇珍藏禮盒》《油炸綠番茄2》等近兩百種定制款刷邊書,書頁設計兼具視覺美感與收藏價值,非常符合時下年輕人的審美。
書市期間,《地下室手記》《窄門》等相關經典刷邊版,單本銷量最高達到近300 冊,多款單品銷量都突破百冊,在展區圖書品類里動銷率很高。邢丹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加繆、黑塞這些世界文豪的經典作品,被年輕讀者稱為跨代知音。他們在書中說過的一些至理名言,戳中讀者心理的爽點,作者也因此被年輕人當作‘嘴替’。”因而“將書中名言放置在書口上刷邊體現出來,可以瞬間擊中讀者,獲得情緒共鳴。”
北京書市舊書新知專區特設的“文影輝映——文學與電影的時空對話”專題展覽,打破媒介界限,精選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的經典名作及其同名電影海報,通過《茶館》《白毛女》《紅旗譜》《暴風驟雨》等近20組珍貴展品,為青年讀者構筑起文學與影像之間的沉浸式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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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書市上的“文影輝映”專題展覽
展覽中,老舍先生筆下的《茶館》,與謝添導演鏡頭下凝練厚重的黑白影像交相輝映,將文字的深沉哲思轉化為銀幕上的具象悲歡;從梁斌《紅旗譜》中的燕趙傳奇,到電影海報中強烈的色彩對比與人物造型,無論是文學還是電影都堪稱經典。文學與電影互為注腳,讓經典在跨越媒介的共生共榮中煥發新生。《青春之歌》是展區中較受歡迎的作品之一。中國現代文學館副館長李宏偉說:“《青春之歌》正在成為越來越多當下年輕人的心頭好,是因為它對當下生活與青年有著重要的啟發,即——理解時勢與追尋真理。”青年讀者能從這部作品中找尋到自己的精神坐標。
品讀經典
在當下時空認領自己的故事
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何旻分享了自己引領青年學子閱讀經典作品的做法。她并不傾向于單向地給學生布置硬性的書單,而是試圖改變閱讀的“容器”與場景,讓經典在他們的生活中重新鮮活起來。
在具體領讀過程中,何旻非常看重將文本與現實空間相結合。讓她印象最深、也讓學生們反響熱烈的一次互動,是“在路上閱讀”的教學實踐。“我們圍繞魯迅先生的日記,設計了一條北京城市漫步路線。我帶著學生們走出教室,從琉璃廠、王府井一路走到中山公園來今雨軒。當書本上的鉛字與腳下的真實物理空間重疊時,魯迅就不再僅僅是文學史教材上那個威嚴的符號,而變成了一個有溫度、在城市中穿梭的現代人。”何旻表示,這種知行合一的閱讀方式,學生的接受度極高。他們發現,經典原來是能與自己當下的生活軌跡發生共振的資源。
“在全社會深入推進全民閱讀背景下,我們的品讀會實踐提供了一種注腳:時下青年人不是不讀經典,只是需要一個有溫度的入口——走進去,對照自己,讀懂世界,再帶著一點清醒回到生活。”“紅樓夢中人”品讀會發起人董志宏表示,她自己常在品讀會上說“醉做紅樓夢中人,醒做世間達觀人”。
“紅樓夢中人”品讀會由普通上班族董志宏于2024年6月發起,以《紅樓夢》全本精讀為核心,運營不足兩年,已累計舉辦線上線下活動逾200場,每周三場以上,工作日與節假日皆有。品讀會社群成員目前有2300人,其中18歲至45歲的青年占比約35%。在董志宏看來,他們不是“朝圣經典”來的,是來認領自己的故事。
都市女白領“海鷗”在東城區圖書館開設親子講座“紅樓夢里過大年”,帶著孩子和家長在節氣風俗與詩詞意象中重新認識這部經典;她還以古法吟誦林黛玉的《詠菊》與賈探春的《簪菊》——前者低回婉轉,吟的是堅守自我、不隨波逐流的底氣;后者昂揚疏朗,唱的是自強獨立、昂然前行的志氣。兩種聲腔,兩種性情,臺下不少年輕面孔微微點頭。有書友當場感嘆:“沒想到《紅樓夢》里,藏著我們這代年輕人最需要的東西。”
品讀會還建立了專屬大學生群,覆蓋北京、天津等多所高校。時常會邀請紅學專家走進校園開課,帶著學生一同參與活動。“我們從來不是老師教學生,而是大家一起讀、一起品。”董志宏說。一位職場青年讀完第三十三回“寶玉挨打”后,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我第一次理解了我爸——他也只是個被期待裹挾的賈政。”全場沉默片刻,隨后是久久的掌聲。那一刻,沒有人再覺得古典名著離自己很遙遠。
技術加持
為文學大家設計數字分身
在最近的這次期中考核設計里,何旻嘗試把“數字分身”引入中國現代文學史課堂,借助學生熟悉的AI媒介,讓經典作家從書頁中活起來,讓經典閱讀從被動接受變成主動進入。
“這次期中考核叫‘跨時空對話’,我讓學生以小組為單位,從魯迅、冰心、郁達夫、朱自清等現代文學名家中任選一位,在細讀作品的基礎上,分析其語言風格、思想核心和人格氣質,再為AI寫出一份盡可能精準的‘角色提示詞’,訓練出一個可以與當代青年對話的‘數字分身’。”
在這次考核過程中,令何旻印象深刻的是“魯迅數字分身”。這個小組前期準備得非常扎實,他們不是只抓“犀利”“批判”這些表層標簽,而是認真梳理了魯迅“立人”的核心關切,以及他那種外冷內熱、短句如匕、善用反諷的表達方式。測試時,有學生把非常當下的青年困惑拋給“AI魯迅”。一開始AI的回答內容有些空泛,像是套用了批判現實的模板。后來學生不斷回到文本中,去琢磨“鐵屋子”“看客”“孩子”等關鍵詞背后的精神脈絡,再反復修改提示詞,AI的表達才逐漸有了“魯迅味”。
“有一次,學生又追問網絡時代的‘圍觀文化’,提到有人在直播間求救,彈幕里卻充滿戲謔和冷嘲,AI魯迅一下子把這種現象和‘看客’心理連接起來,學生當時都很震動。”何旻稱,他們后來在匯報里說,原來“魯迅沒有過時”,那些寫在百年前的文字,依然能夠照見今天青年面對的精神困境。也正因為如此,他們開始把他當成一個仍在“發言”的現代人。
另一個讓何旻很受觸動的是“冰心數字分身”。這個小組最初的嘗試,AI也只是機械堆砌“繁星”“大海”“母愛”這些意象,看起來很像冰心,實際上卻只是空泛的模仿。后來學生重新回到《繁星》《寄小讀者》等文本中,去體會冰心為什么總是從自然、兒童和母愛出發,她的“愛的哲學”為什么既溫柔又有很強的價值判斷。等到他們再次測試時,就把問題落到了今天社會普遍存在的“雞娃”焦慮上,問“AI冰心”怎么看待家長對孩子的過度逼迫。這一次,AI的回答不再只是空洞勸說,而是用了很貼近冰心氣質的語言,說“你看這清水養著的根莖,若日日施以濃肥,反倒要萎了精神”,接著又談到應當給孩子留下在自然中舒展心靈的空間。
何旻表示,這段極具詩意與交流感的回復,讓大學生們直呼驚艷,學生在匯報時專門提到,他們最大的發現是:冰心不是只有溫柔這么簡單,她的文字里其實包涵著現代人面對新困境時給出的新的價值判斷和精神內涵。這個發現,正是從“訓練AI”倒逼出來的。
“在我看來,這門作業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學生不是為了‘玩AI’而接近文學,恰恰相反,是為了讓AI不‘出戲’,他們不得不一次次回到經典文本里,去辨認作家的詞匯、句式、情感重心和時代處境。最后他們交上來的,不只是一個個‘數字分身’,更是一份帶著細讀痕跡、思考過程和文學理解的作業。”何旻坦言道,對今天的“數字原住民”來說,這樣的跨界碰撞,反而更能激發他們主動走近經典、理解經典,也讓文學課堂真正生長出和當下生活相連的回響。
專家觀點
青年群體閱讀時間分配面臨重構
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國民閱讀研究與促進中心副研究員田菲接受北青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青年群體的閱讀不僅關乎個人的成長,更直接影響到社會文化的傳承與創新。《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明確提出,要幫助青少年養成閱讀習慣,提升大學生等青年群體的閱讀質量與閱讀能力。這就要求面向青年的閱讀推廣既要注重形式創新,更要在閱讀的深度與廣度上做文章,要助力青年在經典文本的閱讀中完成獨立思考與認知提升。
她還稱,從4月20日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發布的第23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結果來看,成年國民閱讀已步入穩定增長、結構調整的階段,青年群體的閱讀行為在數字化背景下發生了深刻變化。2025年我國成年國民各類數字化閱讀媒介接觸率為80.8%,人均每天手機接觸時長為109.54分鐘;而成年國民圖書閱讀率為60.0%,人均每天讀書24.68分鐘。“進一步分析可以看出,雖然18-39周歲青年群體的各項閱讀指標基本高于其他年齡群體,但隨著移動端設備和社交媒體的普及,青年群體的閱讀時間分配面臨重構,經典作品面臨著數字媒介對青年群體注意力和時間投入的競爭挑戰。”田菲闡述道。
調查還顯示,雖然有23.6%的18—39周歲青年認為自身閱讀量比較少,不滿足于自己的閱讀現狀,但青年對文學類圖書的閱讀興趣位列各類圖書之首。對于沒有讀書的青年人而言,“工作忙沒有時間”“沒有讀書的習慣”“找不到感興趣的書”等是他們不閱讀的主要因素。“這說明,當今的青年并非遠離經典閱讀,只是需要尋找到進入閱讀的‘入口’。經典閱讀面臨的主要挑戰,是如何在移動化、碎片化、社交化的閱讀環境中,重新建立青年與經典之間的深層連接。”田菲如是說。
在她看來,《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實施后,北京春季書市為吸引青年閱讀經典開展了多種實踐探索方式,這正是積極應對數字時代所帶來的碎片化閱讀挑戰。首先,符合青年審美趨勢的高顏值圖書裝幀設計極大地增強了經典作品對于青年群體的吸引力,陀思妥耶夫斯基、加繆等文學大師的著作呈現出更強的視覺體驗,成功吸引了大量青年讀者的關注。其次,“舊書新知”和城市漫步閱讀活動讓經典書籍融入青年的生活場景,多元的情境體驗在經典書籍與現實生活之間架起了橋梁,使青年能夠在與現實經驗的對話中更好地理解和感受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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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電影學院,學生參與“舊書新知”系列活動
田菲同時指出,社交化閱讀是當前青年經典閱讀的一種重要形式。“紅樓夢中人”品讀會發起的線下與線上讀書會等活動進一步突顯了社交化閱讀方式引導青年進入閱讀的重要性。經典閱讀不再是個體孤立的活動,而是轉變為集體討論與互動分享的過程,增強了情感共鳴和思想碰撞,提升了青年對經典的持續閱讀動力。
她還肯定了首師大副教授何旻在期中考核設計里嘗試人工智能激發“數字原住民”主動探究經典的這種做法。第23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結果顯示,超過半數(53.1%)的14—17周歲青少年對于AI工具輔助閱讀持積極態度。AI通過提供個性化推薦、文本分析等功能有效降低了青少年經典閱讀的門檻,為進一步推廣經典閱讀提供了技術支持。“但我們要更加清醒地認識到,AI是促進青少年閱讀的工具之一,不能替代其對經典文本的獨立思考與深度分析。”田菲坦言道。
她最后表示,總體來看,促進青年群體經典閱讀的關鍵是閱讀入口的轉型。通過視覺吸引力、情境體驗、社交互動和技術輔助等多元路徑,讓經典文本從引起青年關注的閱讀觸達開始,進一步在深度閱讀中與青年讀者產生共鳴,使閱讀真正成為青年的一種生活方式、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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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北京青年報記者 張恩杰
攝影 | 北京青年報記者 李娜 袁藝
統籌 | 李洋
編選 | 楊家瑞
監制 | 柳璐
編輯 | 胡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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