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哪走都是往前走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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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舊書攤的角落里,竟與昆德拉的劇本猝然相遇。翻到《雅克和他的主人》的末頁,墨字在昏黃光暈里浮著。我怔在那里,指尖停在紙上,竟有些微微發顫。最后一幕,當雅克問“哪里是前”?他的主人這樣回答:
“我對您透露一個大秘密。這是人類最古老的玩笑。往前走,不管是哪兒。(環顧四周)不管是哪兒?(用手劃了一個大圓圈)無論您往哪兒看,全都是前面,往前走啊。”
人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處,卻都是向前。這的確是人類最古老的笑話,卻又不止是笑話。我付了錢,將薄薄的書冊揣進懷里,便覺得心頭揣了一團不滅的、暖昧的火,烤得人坐立難安,非得走起來不可了。
于是便走。起初只是從書攤踱到街口。雨是剛停的,石板路潤潤地反著天光,一片一片,碎銀子似的。鞋底磨在粗礪的石面上,沙沙的,像是大地均勻的呼吸。我沒有目的地,只是任由雙腿交替著邁開。這動作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莊嚴,是肉體對存在最謙卑的確認。周遭是濕漉漉的市聲,自行車的鈴鐺,小販拖長的尾音,孩子忽高忽低的笑鬧,全被這“走”的節奏濾過,變成模糊的背景音。走著走著,那“前”的追問,便在這單調的步伐里,一點點地消融、稀釋了。它不再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倒像是化進了身體的骨血,隨著每一次心跳泵向四肢百骸。往前走,不過是你抬腳、落下的那個瞬間,是你與此刻大地唯一的、不容置辯的接觸。
我細細品味這“走”里的況味,原是分著好幾層的:
有一層是“無目的的漫游”。那是少年時喜歡做的事。放學后不回家,專揀不認識的小巷子鉆。墻角有暗綠的苔,空氣里有煤球爐子嗆人的煙,誰家窗口飄出咿咿呀呀的收音機唱腔。那時不問前路,因為每條岔路都通向一個嶄新的、神秘的“可能”。這種走,是純粹的探索,是感官的盛宴,是用身體的移動去丈量世界的無窮。這大概是最接近昆德拉筆下本意的走法——既然往哪走都是前,那便索性不辨方向,將“迷失”本身當作樂趣。那時腳下的塵土,都飛揚著自由的輝光。
另一層,卻是“不得不走”。這滋味,是后來才懂的。記得考研兼找工作的那年冬天,我常常在圖書館、就業中心與學生宿舍之間的路上疾走。天總是陰的,風像冰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手里攥著個人簡歷和復習資料,心里揣著沉甸甸的石頭,腦子里全是考研真題和面試官不動聲色的臉。每天只睡五六小時,每一分鐘都不敢浪費。那段路,每一步都在全速前行。那時,“前”在哪里,是毫不相干的奢侈問題。你只知道,邁出左腳,再提起右腳,機械地重復,是唯一能做的事。這段路,走得毫無詩意,卻走出了生命的重量。它讓我明白,有些“往前走”,并非為了抵達某個輝煌的彼岸,僅僅是為了不倒下,為了將眼前必須擔負的重量,一寸一寸地挪移過去。
而如今,我似乎走到了第三層——一種“清醒的走”。不再有少年的漫無目的,也暫離了生存的倉皇逼迫。常常是在清晨,沐著曙光,換上便鞋,沿著小區的路慢慢地走。空氣是清冽的,帶著水汽和泥土醒來的氣息。腳步是勻勻的,不疾不徐。這時,昆德拉的話真正在心里活過來,有了血肉。我確乎是“往前走”的,身體朝向日出的東方。可我的“前”,又豈是那個地理的東方?它是我每一次呼吸對濁氣的吐納,是我紛亂的思緒在步伐中漸漸厘清,是我與過往的和解,也是對未至之日的默默期許。這“前”,不是一個點,而是一種流動的狀態,一種自我在時間中的延展。我走著,便是在與沉默的自己對話。昨日的滯重,在步伐中抖落;明日的憂懼,在行走中顯形又被風吹散。進一寸,便有一寸的歡喜——這歡喜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平實的、溫熱的篤定,像掌心慢慢焐熱一顆卵石。
年輕時,總以為人生有一條“正確”的路,必須找到它,沿著它筆直前行。于是,在岔路口徘徊,在選擇前猶豫,生怕走錯一步,滿盤皆輸。我們不停追問:“該往哪走?”期待有人給出確切的答案,指明唯一的方向。然而,昆德拉借雅克之口道破的,正是這個“人類最古老的笑話”。它之所以是笑話,是因為我們總想在一個沒有絕對坐標的世界里,尋找一個絕對的“前”。這本身就是一種徒勞的自我欺騙。昆德拉這句話的積極含義,恰恰藏在“笑話”之中。它解構了“前”的絕對性,從而賦予了每一個方向以正當性。既然往哪走都是往前走,那么,選擇本身就成了一種創造,而非對某個預設答案的尋找。向左走,是去看海的遼闊;向右走,是去探山的幽深。它們不是對與錯的分別,而是不同風景的體驗。
“哪里是前”?——這個“前”,從來不是羅盤上的固定刻度。往前走,意味著承認人類處境的荒誕底色,卻拒絕在荒誕面前躺平。就像西西弗斯,諸神懲罰他永無止境地推石上山,加繆卻說“我們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幸福從何而來?從每一次肌肉的張力,從每一次腳掌與山巖的摩擦,從每一次“快到了”的幻覺與“又滾落了”的現實之間,那短暫卻真實的自我確認。推石上山不是目的,推的過程才是存在本身。正像釣魚的人明天還要來,哪怕今天一條魚也沒釣到。但釣魚又不全是為了魚。
我遙想敦煌藏經洞的抄經人,在油燈如豆的洞窟里一筆一劃抄寫佛經,他們不知道這些卷軸將在千年后被斯坦因的駱駝隊運走,散落于倫敦與巴黎。對他們而言,“前”只是下一頁紙、下一個字。洞外是鳴沙山的流沙,隨時可能掩埋洞口,但他們手中的筆沒有停。進一寸,便有一寸經文的莊嚴;進一寸,便有一寸對抗虛無的篤定。那些被后世視為文化浩劫的流散,在抄經人的當下,不過是燈芯爆出的燈花——他們只管往前走,管命運往哪走。
想起在杭州認識的一位篆刻師傅。他年輕時學篆刻,所有人都說這是死路一條——現在誰還用印章呢?可他偏偏喜歡,一干就是三十年。他的工作室在河坊街的小巷子里,逼仄得轉不開身,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印章。我去找他刻一枚藏書章,他讓我坐,拿出字帖讓我選字體。我問他,這條路難走嗎?他想了想,說,也難走,也容易。難的是沒人看好你,容易的是你自己看好自己。他刻章的時候,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只有手在動,刀子在石頭上游走,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那聲音像春蠶食葉,又像細雨敲窗。我突然覺得,他不是在刻章,他是在走自己的路,每刻一刀,就走一小步。這一小步微不足道,可是積起來,就是一方印章,一方印章積起來,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我看著他刻章的樣子,想起沈從文。沈從文說過:“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他這一生,從湘西走到北京,從小說家走到文物專家,每一次轉向都像是走錯了路,可是每一次轉向都走得那么認真,走到最后,發現每一條路都算數,都沒有白走。哪里是前?這個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走,你沒有停下來。
即使我們以為自己在原地踏步,可是地球在轉,時間在流,我們在呼吸,在衰老,在成長,這哪一樣不是前進呢?“前”是什么?是地圖上標注的終點,還是心中預設的目標?或許,“前”只是時間的流向,是生命不可逆轉的方向。只要腳步不停,無論向左還是向右,都是在時間的長河中向前。走得久了,腳下的路便不僅是路。它是母親燈下縫補時那根綿長不斷的線,是無數個平凡日子里,我們與困頓、與無常、與庸常本身所做的,一場靜默而堅韌的談判。談成了什么,或許并不緊要。緊要的是,我們還愿意走,還能走,還在走。
只要繼續行走,人生故事就在繼續書寫。就像一條小河,不知道它會流向哪里。可是水一直在流,嘩啦嘩啦的,在靜夜里聽來格外清晰。它不急著奔向大海,也不急著匯入大江,它只是流著,流著,穿過一座座橋,繞過一塊塊石頭,把月光揉碎在身上。這或許就是生命最深刻的自由:在沒有地圖的旅途中,用自己的腳步,畫出獨一無二的軌跡。
前,是左腳與右腳的交替;前,是呼吸與呼吸之間的間隙;前,是我們在無數次迷失后,依然選擇邁出下一步的孤勇。進一寸,便有進一寸的歡喜。這歡喜不在遠方,它就在腳掌與大地的每一次接觸里,在“我仍在走”這一樸素的確證中。每一步,都是向前;每一程,都是新生。方向或許永遠混沌,但每一步落下,都在大地上留下一個微小而確鑿的印記。這印記,便是“我”存在過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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