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湘：脫口秀沒有女冠軍

20世紀末到美國留學，去的是奧斯汀，德州大農村，娛樂生活比較單調，但是有兩樣東西覺得新鮮，一個是奧斯汀六街的樂隊表演，一個是脫口秀。最早接觸脫口秀是聽《大衛·萊特曼深夜秀》，他手里有好多紙片，念完一張扔一張，配上玻璃破碎的聲音，再加上觀眾哄堂大笑的聲音，很熱鬧，也很治愈。后來就是2010年黃西在白宮記者招待會上的脫口秀表演，非常搞笑，具體他說了啥，真是一點不記得，只記得這個名字了。

這幾年，國內也興起了脫口秀。李誕的脫口秀大會油管上有，我每集都追，真的很搞笑，尤其用的是我最熟悉的中文，那些只有在母語里才懂的文化梗、諧音梗，讓人特別上頭。我邊看邊傻樂，然后等下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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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的脫口秀演員不少，尤其喜歡那些文本和表演都出色的女脫口秀演員，比如李雪琴，鳥鳥，張踩玲，Norah（楊夢琦），還有小鹿。

先說兩個我特別喜歡的北大校友。李雪琴，應該是這幾位里出道最早也是最火的了。我覺得她是有天賦的，東北人真是天生的搞笑體質，那東北腔一出來就特別出彩。她人聰明，文本質量高，段子大多是就地取材，比如有個說她老板的：“有一次我老板凌晨3點給我發微信，我沒回，他就覺得完了，李雪琴死了。他大概給我打了20多個電話，我一接，他說了一句特別讓我絕望的話：大半夜了，你怎么還睡覺呢？”拿老板開涮，講牛馬的辛苦，效果拉滿！

她的舞臺呈現也很好。你看她好像不怎么費力表演，輕巧巧的，但她說出來就特別搞笑，比如她早期非常出圈的那句，“宇宙的盡頭是鐵嶺”，把個人命運、地域偏見和自嘲壓縮進一句話里，既好笑又讓人過耳不忘。還有她講原生家庭、講她離了婚的父母，講普通女孩沒背景、沒資源，只能靠自己硬扛的那些段子，表面是笑點，底層卻是非常清醒的自我認知。她拿自己開涮，但也不賣慘，把弱勢講成了一種真實而篤定的存在狀態，挺高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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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琴是個聰明人，北大新聞專業本科畢業，早年憑一段在清華門口喊話頂流明星的視頻出圈，和朋友開了自己的娛樂公司，做出點動靜后被李誕請到脫口秀大會，最后雖然沒得冠軍，但無疑是脫口秀大會推出的最紅火的一名演員。她現在拍電影，參加綜藝節目，一直能刷到她，只是不再講脫口秀了，有點可惜。不過，她是個聰明人，一直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前一陣好像是和她脫口秀里頻頻出場的老板鬧掰了。那個人說她有這個問題那個問題，不過好像也沒啥作用。只是有點可惜，分手鬧成這樣，似乎有點不體面；但是話又說回來，體面在這個一切向錢看的功利社會，估計也不值幾個錢。

本文節選自《終于活成了段子》中信出版

鳥鳥是在脫口秀出場的第二個北大學生，是創意寫作專業的碩士生，很有底蘊。人文素養好，文本質量高，她和雪琴不一樣，雪琴是表演型的，鳥鳥性格內向，似乎還有些羞澀，她有個段子是說社恐的：“社恐人士玩鬼屋游戲，即便鬼屋里有電梯，你和鬼站在里面，你也只會感到尷尬。”應該是她自己的真實寫照。

鳥鳥出名的段子，往往不是爆笑型，而是那種你先愣一秒，再慢慢笑出來的。比如她非常經典的那個說容貌焦慮的段子：“美人和普通人面對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連死亡都無法消除這種差距。20世紀80年代，在我國西部出土了兩具3800年前的人類遺體，一具出土時面容姣好、皮膚白皙、睫毛完好，人們把它命名為樓蘭美女；另一具就比較慘了，皮膚干裂、面目全非，人們把它命名為干尸二號。專家說，這是因為樓蘭美女的棺槨密封性更好……不對，是因為樓蘭美女長得更好看。這事兒其實是我編的，但你們是不是覺得特別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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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一本正經的“偽科學”敘述，然后突然揭底的反轉，戳中了所有人對看臉社會的荒謬感，是不是很妙？

還有一個是說躺平的：“躺的時候想卷，卷的時候想躺。我向生活要答案，生活對我略略略。”還記得不？

這一季的脫口秀大會，她不參賽，做幕后改段子的老師了，不過還是出場說了一段，還是非常搞笑。她的表演不動聲色，段子從她嘴里說出來，反差很大，效果很好。她的文本像是文學短句，被她用一種幾乎不表演的方式念出來，反而更鋒利。鳥鳥，有特色，有水平，很讓人期待。

張踩玲，我也是通過脫口秀大會認識的，不過她在上臺之前早就通過短視頻走紅了。她是廈門大學畢業的，和雪琴一樣，也是鐵嶺人，也是特別能就地取材。她的老公，被她稱為“大胖媳婦”的，真的太招人稀罕了。關于她老公，一個外國人在中國上廁所那個段子，實在太搞笑了。大胖媳婦說：“我進去了，不會蹲，就跪在那兒了。衣服怕臟，全脫光了堆在地上。結果一抬頭，隔壁坑里有人在抽煙！那人一看我，光著身子白乎乎的，還跪在那兒，嚇得煙都掉了，說：‘誰在廁所里堆雪人啊？’”是不是畫面感超強？反正我笑得前俯后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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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脫口秀大會沒有走得很遠，但是她的短視頻段子實在太多了，總是能刷到。她家的兩個混血孩子和她的加拿大老公，實在是天生的家庭情景劇最佳組合。有一次刷到她老公為了省點錢，直接用她家保姆的身份證注冊了一個快遞員的工作，還實打實地送了一份外賣，真的是太搞笑了，感覺是在看《我愛我家》真人版。她很有能量，產量很大，小視頻更新也快，感覺創作毫無瓶頸，一個短視頻就是一個完美的脫口秀表演，而且發揮自由，還有多人實時實地表演，讓人樂不停。我看好踩玲。

Norah在脫口秀大會里似乎第一輪就給刷下來了，那次表演也的確一般，說了啥我也沒記住。但是后來不斷刷到她的短視頻，是她在線下表演的片段，感覺和她說脫口秀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啊，太耀眼了。Norah是上海人，本科復旦，研究生是在杜克大學，精英海歸，英文說得相當不錯，做雙語脫口秀游刃有余。最厲害的是她反應特別快，和場里的人互動非常自如，搞笑片段都是現掛，很機智。有些遺憾的是她還沒有什么代表作，但我希望，它們已經在路上了。

小鹿是上屆喜劇之王的亞軍。說實在的，我覺得她應該得冠軍的，奪冠的付航，文本的確很感人，但是，你是來講脫口秀的，又不是來參加《超級演說家》的。兩相對比，小鹿那是真的來講脫口秀的，她的文本一直很耐品，有一個是吐槽職場性別歧視的：“你們有沒有發現，職場對女性的要求特別高：要有能力、要漂亮、要溫柔、要會帶孩子，但最重要的是——不能懷孕。就是你要很有才能，但是不會懷孕，也就是懷才不孕，這不是皇后對安陵容的要求嗎。”她的表演特別富有感染力，面部表情豐富，和文本相呼應。小鹿是律師，看來她還真選對了職業，想象她在庭審時對著法官這么一通說，能不能打贏官司不好說，旁聽席里的群眾肯定特別買她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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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厲害之處在于，從不把憤怒直接端出來，而是把結構性的荒唐一點點拆給你看，讓你笑完之后發現，這些破事不是每天都在發生嗎？

總之，對她敗北于付航我有些耿耿于懷，我認為女性的身份讓她吃了點虧，《脫口秀大會》還沒有一個女冠軍，《喜劇之王》也是。裁判，甚至是大眾潛意識里，還是認為在脫口秀表演這個行當，女性不如男性。但是我前面列舉的這些女性脫口秀演員，比起那些男性脫口秀演員毫不遜色。她們都是文本很強，表達也特別輕松自如的，就是那種特別能寫能說，而且肚里有貨的角色。脫口秀，我以為，和相聲不同的地方就是對文本要求更高，不能是那種硬讓你發笑的內容，而且表演也要求更不著痕跡，得有點東西，有點高級才能服人，而女性在這方面，根本沒有任何劣勢。

脫口秀不是比誰更敢罵，誰的聲音更大，而是比誰的表達更戳心，更詼諧。而且，不是簡單笑一笑就算了，而是笑過后，讓你意識到，原來問題在這里啊。比如小鹿的段子，就是讓大家意識到女性在職場的痛點和不公。脫口秀考驗的是一個人的觀察力，語言的表達能力，和對人性的理解深度。而這些能力，從來不是男性的專利。

恰恰相反，很多女性脫口秀演員，因為長期處在被忽視、被規訓的位置，她們對現實的感受更細膩，對結構性的荒謬也更敏感。比如山東的唐香玉關于山東女性上不了席、被歧視的段子，比如土家族姑娘Echo批評重男輕女、一家人出門6個人擠一輛摩托車的段子。我相信，只要舞臺給足空間，她們寫出來、說出來的東西，往往更耐看，也更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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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哪一天，《脫口秀大會》或《喜劇之王》真的誕生了一位女冠軍，那并不是女性終于被認可，而是這個行業，終于回到它本該尊重的東西：文本、表達和思想本身。而在冠軍誕生之前，這些優秀的女性脫口秀演員，已經用一個又一個段子，把邊界往前推了。

而且她們的成功也在鼓勵別的女性來嘗試這個行當。我認識的一個老朋友，最近就自己開了一場線下的脫口秀演出，一票朋友從上海、廣州趕到北京去給她站臺，聽她講脫口秀，真的特別開心，也特別燃，原來，李誕說的沒錯，每個人都能說一分鐘的脫口秀啊！

那些優秀的女性脫口秀演員，讓我側目，讓我滿懷期待，期待她們奪冠，期待她們用段子打破歧視，用智慧和幽默征服那些偏見，也讓大家意識到，真正的脫口秀沒有性別之分，只有笑聲的共鳴和思想的啟迪。

作者簡介：二湘，喜歡碼字，著有《暗涌》《狂流》，《重返2046》，《心的形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