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總能造詞,“崩老頭”三字,活靈活現。
“崩”是北方話,爆金幣、薅羊毛的意思。“老頭”卻名不副實,被崩的不是真老頭,而是三四十歲的80后、90后。在00后尤其是05后姑娘眼里,他們已經配得上這個稱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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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法簡單得近乎無聊。年輕女孩,或者男扮女裝的摳腳大漢,加上幾十上百個中年男人,每天“哥哥”長“哥哥”短,時不時討一杯20塊的奶茶錢、30塊的打車費。不見面,不戀愛,純粹是屏幕上的調情。
表面溫情脈脈,骨子里是流水線作業。一個熟練“精神小妹”同時維護上百個老頭,月入過萬輕輕松松,做得好的破三萬不稀奇。更有專業團伙,已經搞出了客戶分級、話術培訓、代付鏈接仿造、變聲器偽裝等一系列騷操作。新聞報道,前段山東淄博警方端掉過一個崩老頭團伙,14人全是男的,涉案上百萬。
“崩老頭”不是個別現象,是一門產業。更荒誕的是,被崩的老頭多數心知肚明。評論區里一片“求崩”的呼聲,有人曬存款,有人秀實力,生怕沒人來割。明知是假,偏要入局。這才是整件事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01 一門做在情感荒漠上的生意
這事不能光當笑話看,背后的經濟學邏輯比現象本身有意思得多。
任何能規模化的生意,背后必定對應著一個真實的、未被滿足的需求。“崩老頭”生意之所以做得起來,不是因為男人傻,而是因為情感供給這個市場長期處于嚴重失衡狀態。
中年男性是這個時代最尷尬的一群人。職場上,他們從骨干淪為隨時可被優化的“老員工”;在家庭里,他們是賺錢的“工具人”。上有老下有小,房貸車貸壓身,承擔一切,卻得不到任何情緒反饋。這不是矯情,是結構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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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缺決定價格,現實中得不到的溫柔和關注,網絡上自然要溢價出售。幾十塊換一句“哥哥辛苦了”,哪怕明知是流水線產品,也好過真實世界那片荒原。
這門生意能從直播打賞、榜一大哥這套傳統模式里殺出一條血路,靠的就是便宜。傳統情緒消費門檻高、競爭激烈,“崩老頭”把單價打到了20塊錢一次,幾乎是情緒消費里的“拼多多”。錢包不鼓、但情感饑渴真實存在的大多數普通中年男性,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消費區間。
真正讓這事上癮的,是行為經濟學里那個經典機制,間歇性獎勵。心理學家斯金納早就用實驗證明過,不固定的、小劑量的獎勵最容易讓人成癮,賭場賺的就是這個錢。“崩老頭”的操作精準復制了這套模型,今天一句早安,明天一張自拍,大多數時候免費投喂甜頭,偶爾才伸手要錢。這種節奏比穩定的親密關系更容易讓人依賴,因為它利用的是人性里最難克服的那部分。
再加上信息不對稱。一方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化收割者,有腳本、有話術、有素材庫,把每次聊天都當KPI;另一方是沉浸在幻覺里的老實人,掏出的是真金白銀和真情實感。這種博弈的結果,從一開始就寫好了。
“崩老頭”不是詐騙的升級版,是情感荒漠化被市場化變現的產物。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割走了多少錢,而是暴露了一個事實,我們這代中年人的情感生活,已經脆弱到可以被幾十塊錢一句話的復制粘貼擊穿。
02 嚴打管得住現象,卻管不住土壤
接下來就是那個老問題,怎么辦。
寄希望于嚴打立法,恐怕不行。“崩老頭”天然處在法律的灰色地帶,數額小、證據散、當事人不配合,老頭們覺得丟人,根本不會報案。平臺監管也在加碼,微信頻繁封號,交友軟件半年一清,但只要需求還在,供給就會換個馬甲卷土重來。灰產這東西就像韭菜,根不除,葉不止。
真要動手,得從三層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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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是平臺責任。所謂“精神小妹”里有相當一部分是男扮女裝的黑產團伙,這已經不是道德問題,是詐騙。平臺連真人識別都做不到位,就是在縱容犯罪。對高頻小額轉賬給陌生異性的賬戶、尤其是已婚用戶,應當建立風險預警機制。這個技術上毫無難度,難的只是愿不愿意做。
第二層是法律定性。偶發的聊天打賞是個人自由,市場經濟不管這個。但成規模、組織化、話術標準化的批量收割,已經完全符合詐騙罪的構成要件,虛構身份、批量作案、非法牟利,一個不缺。
第三層是情感供給系統的修復,這才是真正的根。一個中年男人,如果在現實中有健康的婚姻、真誠的朋友、能讓自己有成就感的事業,他不會花錢找網上的陌生人聊天。“崩老頭”之所以流行,根子在于中年群體的情感荒漠化。這個問題,嚴打解決不了,立法也解決不了。
坦白說,前兩層或許能管住“崩老頭”這個現象,但管不住滋生“崩老頭”的土壤。土壤的問題,不是監管能解決的,是這一代人要共同面對的。
03 一場沒有贏家的圍獵?
最后說點扎心的話。
“崩老頭”表面上是個網絡奇觀,骨子里是這個時代的一面照妖鏡。它映照出我們的孤獨、脆弱、對真實關系的畏懼,以及那個越來越頑固的習慣,試圖用錢解決一切,包括那些錢本來就解決不了的問題。
市場經濟可以給任何商品定價,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定價,就已經不是它本身了,情感就是其中之一。被崩的老頭們以為自己花小錢買了便宜的快樂,實際上買到的是定制版幻覺。幻覺這玩意成本極低,但戒斷成本極高,越陷越深的不在少數,已婚的搭進去婚姻,未婚的搭進去本該用來認識真人的時間和精力。
這場圍獵里沒有贏家。“小妹”們在泥里討生活,把自己最年輕的時間換成幾十塊的零錢;“老頭”們在幻覺里交智商稅,越花越空虛;平臺在算法里收漁利,假裝自己只是個中立的工具。三方都以為自己聰明,其實誰都沒逃出這個局。
至于出路,不在屏幕里,也不在監管文件里,在一個更樸素的事實上。這代人什么時候愿意從廉價的即時滿足里抬起頭,重新面對那些真實而艱難的東西,“崩老頭”這門生意才會真正失去土壤。在那之前,它只會換著花樣繼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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