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患者為中心：罕見病臨床試驗參與式設計的倫理審視

原文發表于《科技導報》 2026年第6期《罕見病臨床試驗參與式設計的倫理準則探討》

罕見病臨床試驗面臨樣本稀缺、異質性強、研發難度大等特殊挑戰。《科技導報》邀請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人文和社會科學學院張新慶教授團隊撰寫文章，以設計倫理為視角，系統梳理了英國、美國等機構提出的患者參與式臨床試驗設計的倫理準則體系，重點剖析了罕見病患者在參與設計過程中面臨的關鍵倫理議題，探討了普適性準則應用于罕見病領域時所遭遇的張力。旨在為完善罕見病臨床試驗設計階段的倫理治理體系、推動“以患者為中心”的研究范式轉變提供理論依據與實踐參考。

“設計倫理”（design ethics）是考察設計者道德品行、設計理念與行為、設計效果的一種應用倫理分支，有著尚未被充分討論的哲學基礎。然而，現有醫學研究倫理往往將重心置于試驗的實施與運行階段，而較少對設計階段的倫理問題給予足夠的關注。以罕見病研究為例，基于罕見病患者人數少、疾病異質性強、地理位置較分散、自然病程不明晰等特點，現有的“研究者驅動”試驗模式面臨受試者招募困難、依從性差、脫落率高的挑戰。讓患者參與到試驗設計階段，正是保障設計理念和目的貼近患者需求、監督設計者重視患者權益的必要手段。鑒于此，我們以罕見病臨床試驗為例，系統考察設計倫理的理念、準則及對策建議，旨在拓展醫學研究倫理考察的范圍，推進罕見病臨床試驗倫理治理體系的完善。

1 設計倫理理念的提出

1.1 從“如何設計”到“為誰設計”的理念前移

唐納德·諾曼（Donald A. Norman）提出“以用戶為中心的設計”理念，并提出了6項設計倫理準則：可見性、反饋、約束、映射、一致性、容錯性。維克多·帕帕奈克（Victor Papanek）主張：設計應當服務于人類生存與發展，如健康、安全、可持續性等，肩負環境和社會的責任。設計理念應從“如何設計”向“為誰設計”轉變，從關注技術轉向人本主義，強調人的需求、尊嚴和價值，以真正改善生命品質。

1.2 從“為誰設計”到“與誰設計”的思路轉變

在“以人為本”理念下，參與式設計（participatory design）為罕見病患者深度參與研發提供了更具價值敏感性的方法。Batty等提出，參與式設計強調設計者應與服務對象共同制定方案，以避免傳統的“自上而下”式的設計局限性。“患者和公眾參與”（PPI）框架在醫學研究中得到了應用。英國國家健康研究所（NIHR）在推動PPI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從“為誰設計”到“與誰設計”的理念轉變有利于盡早發現并預防潛在問題，洞察患者真實且迫切的醫療需求，提高招募效率和研究質量。

1.3 促進罕見病患者平等、主動參與

傳統上，臨床試驗設計由專業研究人員主導實施，患者為被動地位的“人類受試者”（human subject），而包容性準則打破傳統，強調患者應與研究者建立良好的伙伴關系（partnership）。在研究的設計、執行和分析過程中充分表達自己的意見或需求。這就需要讓罕見病患者群參與到藥物研發全周期，成為積極主動的、有話語權的共同決策者與研究參與者。實現其自主性的特殊保護措施應該是平等參與，而不是代理決策或歧視。為此，罕見病患者也可視為擁有科研信息和人格平等的“專業人士”。

2 參與式設計的倫理準則辨析

2.1 NIHR提出的6個倫理準則及解釋

作為英國公共資助體系中最早推動PPI的機構，NIHR不僅將PPI納入其資助項目的硬性要求，還提出患者參與臨床研究的6個倫理準則：包容性機會、協作共事、支持與學習、溝通、影響、治理。在設計層面更全面獲取信息、考慮患者需求并提供配套資源，維持與罕見病患者群體的緊密聯系，提升患者參與的可及性與代表性。

2.2 NHS、EUPATI和PCORI的試驗設計準則比較

當前，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歐洲患者治療創新學院（EUPATI）和以患者為中心的療效研究所（PCORI）等機構也提出了患者參與臨床試驗設計的準則體系（表1）。盡管立足背景、實施側重各異，但三者在核心理念上趨同，即確保患者在研究過程中的實質性參與。這些倫理準則體系之間既彼此呼應又相輔相成，共同推動患者角色從被動的受試者向主動的合作伙伴轉型。

表1 患者參與臨床試驗的準則體系比較

NIHR的“協作共事”“溝通”“倫理治理”，以及EUPATI的“相關”等準則旨在強調：研究的設計和結局指標必須對患者群體具有重要性和意義；在理念上實現從“醫生認為的改善”到“患者感受到的改善”轉變。NHS倡導的患者和公眾參與理念與EUPATI的“公平參與”準則內在一致，后者還要求為患者和研究者提供必要的知識、工具和培訓，以確保參與及試驗設計富有成效。

3 參與式設計倫理準則的調適與張力

當這些源于普適經驗的倫理準則應用于異質性極高、數據匱乏的罕見病領域時，其落地需要一個充滿辯證性的調適過程：其中既有理念上的直接適配，也存在著因情境特殊性而必須進行的細節調適。

3.1 平等廣泛的參與機會

罕見病患者的健康需求與疾病進展各異，在樣本總量稀少的情況下，易導致樣本特性進一步分化，加劇循證難度。為罕見病患者提供平等廣泛的參與機會不僅能更有效地促進公平，更能憑借其豐富的社群資源，實質性地推動基礎醫學與臨床的轉化研究，為臨床試驗的設計和決策提供依據。

當然，這種合作模式也存在挑戰。研究者與患者組織常需投入額外時間進行深度溝通、方案修訂與文件準備，這在短期內可能表現為研究進度的延遲。同時，患者組織的規模、資歷、宗旨、資源及行為規則等均不同，參與式合作面臨迥異的流程與產出預期。

3.2 公平的合作伙伴關系

NIHR、EUPATI和PCORI機構的倫理準則體系對合作伙伴關系的闡釋呈現互補性，均體現了Emanuel提出的“尊重受試者”和“合作伙伴”準則，即在研究中貫穿雙向尊重并對弱勢群體予以必要的倫理關照。罕見病患者常將參與試驗視為“最后的希望”，因而甘愿承擔更高風險，這使得傳統的知情同意難以充分回應其復雜、動態的利益訴求與情感狀態。

因此，必須確保患者的參與是建立在充分知情、真正自愿且富有實質意義的基礎之上，堅決防范參與流于形式。不過，當患者組織與研究人員對話時，首先要克服臨床試驗專業術語及監管政策等方面的認知障礙。對此，EUPATI提出患者教育原則，以提升患者群體的認知與參與能力。

3.3 鑒別并尊重患者的核心需求

患者與研究者、醫護人員優先考慮的主題之間通常存在差異。罕見病患者對疾病負擔（包括生理、社會與經濟層面）有著切身的體會與洞察，圍繞病程波動、功能受限及生命質量等方面形成了獨特的“生活經驗知識”，能最精準地識別患者群體最核心的需求。患者參與設計有助于挖掘患者需求，避免研究資源浪費在與臨床無關或患者無感的試驗項目上。

在充分鼓勵罕見病患者群體表達其核心需求的同時，也必須正視倫理挑戰。首先，應管理利益沖突并保持其必要的獨立性。其次，在表達需求與進行倡導時，尊重隱私并依法獲得有關信息的使用授權。

4 討論與建議

4.1 平等合作的價值觀念

異質性強的罕見疾病需要更加靈活、多樣化的試驗方式。為使患者貢獻得到應有的認可，NIHR、PCORI等的準則體系均將“合作伙伴關系”理念作為核心，為此制定具體標準，以與患者建立有代表性、高效互動、穩定發展的合作伙伴關系。其實質是改變固化的設計觀念：研究者主導、受試者被動接受治療或研究干預并提供反饋。在方案設計階段設立患者咨詢小組，提供信息交流平臺支持，優化反饋與決策機制，以增強代表性與公平性，支持更廣泛的患者參與。

4.2 信息交流的透明可及

研究者向患者保持研究信息的透明性，不僅在提升患者的認知能力和依從性方面發揮重要作用，而且有助于提升知情同意的質量以及患者在整個醫療過程中的主動性，還可避免因非對稱信息造成誤解和糾紛。在罕見病臨床試驗中，信息透明是建立和維護信任的前提，及時交流信息并充分表達意見至關重要。與此同時，研究者與患者的溝通風格應科普化而非專業化，應使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專業術語。此外，研究者也可與罕見病患者組織合作，共同設計教育內容，邀請有經驗的患者作為“同伴教育者”，增強患者的接受與信任程度，構建支持性環境。

4.3 構建全周期的參與流程

罕見病臨床試驗應踐行早期介入和全周期參與的原則，邀請患者群體從研究設計最初的目標討論階段就深度參與，而非僅在方案確定后征求意見。此后，應確保患者參與試驗的每一個關鍵環節，包括方案設計、終點設定、招募、知情同意、結果評價及傳播等。罕見病患者既是疾病體驗數據和需求信息的提供者、試驗方案的設計專家與決策咨詢顧問，也是風險的共擔者與成果的分享者。

為促進這種參與式試驗模式的落地，相關部門亟需設立明確的框架，對參與式臨床試驗申請、受理和程序審批要有明確規定。這種早期和全周期的深度介入，能夠確保研究真正回應患者需求，設計出更人性化、高效、可行的試驗方案，這不僅直接提升了潛在受益的倫理價值，更最終惠及了整個罕見病患者群體。

4.4 群體的脆弱性與研究的未知性存在沖突

罕見病患者群體及其家庭具有明顯的脆弱性，長期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經濟負擔，極易遭受生理、心理的傷害，也可能因參與設計而造成二次傷害、或被剝削。罕見病患者因其困境而對研發成果產生迫切期望，甚至會因參與設計而產生不切實際的高期望值，誘發“治療性誤解”。如何確保患者參與設計是同時立足于人文價值與科學基礎，有更大受益并避免不必要的傷害及剝削，選擇是否參與、怎樣參與、參與哪些，都是需要進行倫理審視和平衡的難題。

5 結論

“患者參與”是將“以患者為中心”的理念貫穿于臨床試驗設計階段的重要實踐，對于推動醫學研究更加契合患者需求與利益具有積極意義。在罕見病藥物研發過程中，當制藥企業及研究機構能夠遵循患者參與準則，開發和使用能真實反映患者體驗和需求的研究范式時，所獲得的臨床證據將更全面可靠，進而更準確地反映試驗藥物的治療價值，最終使醫療決策更貼近患者的根本利益。當前中國雖已出臺多項技術指導原則，但尚未形成系統化、可操作的實踐流程。

完善的患者參與機制需要依托合作伙伴關系的構建與清晰明確的執行體系，同時注重患者權益保護和參與體驗的優化。合理設置參與層級、明確各方責任與權利，可促使患者真正發揮合作伙伴的作用，并在受保護的環境中安全且有尊嚴地參與醫學研究。

本文作者：王笑農、蔣輝、張新慶

作者簡介：王笑農，碩士研究生，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人文和社會科學學院，研究方向為臨床研究倫理；張新慶（通信作者），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人文和社會科學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生命倫理學。

文章來 源 ： 王笑農, 蔣輝, 張新慶. 罕見病臨床試驗參與式設計的倫理準則探討[J]. 科技導報, 2026, 44(6):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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