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聚陽光周美華：從“有理”到“有據”再到“有勢”

在知識產權訴訟不斷向專業化、復雜化發展的背景下，高價值案件的勝負，往往不取決于單一法條的機械適用，也不取決于某一證據的偶然出現，而是取決于代理人能否在法律解釋、程序推進、事實組織與情報利用之間，形成一套彼此支撐、相互咬合的整體作戰體系。
4月1日，在杭州舉行的第五屆知識產權行業論壇iPiF2026上，三聚陽光知識產權集團法律業務總監周美華圍繞“高價值訴訟案件中的關鍵決策與博弈邏輯”作了系統分享。其核心啟示在于高價值知識產權訴訟，本質上是一場圍繞規則理解、證據控制和信息獲取展開的復合型博弈。
一、高價值訴訟，首先是法律解釋能力的競爭

知識產權案件的復雜性，首先表現在法律規范與技術事實之間并非總能一一對應。許多高價值案件的關鍵，不在于有沒有法，而在于如何理解法、如何將法準確落到具體商業場景與技術場景中。
尤其在高價值案件中，法律爭議往往并不表現為對某一規則是否存在分歧，而更多體現為對規則邊界、適用條件和解釋路徑的不同理解。表面上看，爭議發生在個案之中；實質上，往往觸及的是專利保護范圍如何界定、市場交易秩序如何維護、權利行使邊界如何把握等更深層次的問題。也正因為如此，法律解釋能力并不是訴訟中的附屬能力，而是影響案件定性、責任認定乃至裁判方向的基礎能力。
再如專利侵權訴訟中，對“專用品”“默示許可”“直接侵權與間接侵權”邊界的把握，往往直接影響案件走向。對于組合類產品專利而言，被訴產品是否屬于“專門用于實施專利”的部件，不能脫離其是否具有其他實質性非侵權用途而孤立判斷；而權利人長期、單獨向市場提供某一部件且未附加明確使用限制時，相關交易行為是否足以形成消費者合理信賴，也會對“默示許可”抗辯的成立與否產生實質影響。此類問題的裁判，并非簡單套用標簽，而是要在專利保護、交易秩序和市場預期之間尋找平衡。
因此，高價值訴訟中的法律解釋，不是單純的文字拆解，而是圍繞條文語義、制度結構、立法目的和商業邏輯展開的立體論證。誰能把抽象規則解釋得更貼近制度本意、更符合交易現實，誰就更有可能掌握訴訟主動權。
二、高價值訴訟，更是程序與實體協同控制的競爭
如果說法律解釋解決的是“有理”的問題，那么程序與實體控制解決的就是“能否把道理變成結果”的問題。高價值案件往往案情跨度大、程序環節多、利益牽連廣，單點突破常常不足以決定勝負，必須把確權、侵權、無效、管轄、取證、保全等多個環節統籌起來考慮。
一類典型情形，是在行政確權與民事侵權之間形成聯動。某些涉案專利在表面上長期穩定存在，甚至已圍繞其展開多輪訴訟，但只要重新發現關鍵現有技術、重組說理路徑，仍可能在后續程序中實現逆轉。高塔造粒復合肥料相關案件所揭示的，正是這種“程序持續推進+實體深度重構”的辦案思路——一方面通過重新發掘書籍文獻、公知常識及數據雷同等線索，動搖涉案專利創造性基礎；另一方面通過行政訴訟推動無效決定被撤銷發回，并最終促成專利被宣告全部無效。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一步驟本身，而是各程序節點之間的銜接設計。
另一類典型情形，則體現為對取證路徑和管轄路徑的精準選擇。面對設備安裝于封閉廠區、被訴產品難以直接接觸、侵權鏈條分散在生產者、銷售者、使用者之間的案件，僅靠傳統公證購買往往難以形成完整證據鏈。此時，在哪一地起訴、先起訴誰、是否申請法院調查取證、如何借助不同地區法院的審理特點形成突破，都會深刻影響案件效率和結果。程序選擇在此并非附屬性問題，而是實體權利實現的前提條件。
還有一些案件則進一步說明，在復雜程序中，階段性失利并不等于整體失敗。面對高額侵權判賠，只要無效程序、權屬程序和訴訟程序之間仍存在可操作空間，仍可能通過持續推進程序組合，最終改變案件基礎。高價值訴訟的一個重要特征，正是不能用靜態眼光看待個別節點的得失，而應從全局出發，判斷何時主攻、何時牽制、何時等待、何時反擊。
三、情報信息利用，正在成為決定訴訟上限的關鍵變量

在高價值案件中，信息從來不是訴訟的外圍資源，而是訴訟核心競爭力的一部分。很多案件并非缺少規則，而是缺少足以觸發規則適用的事實抓手；很多看似僵持的爭議，也往往因一條被忽視的信息鏈而被徹底改寫。
新穎性寬限期爭議中的“知情時間”認定，就是典型例子。表面上看，這是一項法律適用問題；實質上，卻高度依賴對申報材料、公示記錄、外部獎項信息等細節的追蹤比對。又如外觀設計或實用新型無效案件中，公開視頻、社交媒體傳播、型號對應關系、歷史銷售記錄、產品拆解結果、廠商回復郵件等分散信息，只有經過系統梳理、相互印證，才能轉化為完整有效的現有技術證據鏈。
更值得注意的是，情報信息的價值并不僅在于“找到一份證據”，而在于重建事實敘事。比如，通過補貼信息追溯農機產品銷售時間，通過型號關聯證明申請日前公開銷售的產品結構，通過項目分工和技術圖紙還原真實發明貢獻，這些都說明，高價值訴訟的事實查明越來越依賴跨平臺、跨載體、跨時間的證據整合能力。誰能夠把零散信息組織成一條自洽、可驗證、可說服法官的事實鏈條，誰就更可能在競爭激烈的案件中打開局面。
四、結語：高價值訴訟的本質，是系統能力的較量
從實踐看，高價值知識產權訴訟的競爭，早已超越“會不會援引法條”“會不會寫訴狀”的傳統層面，而轉向更高階的系統作戰能力。它要求代理人既懂規則解釋，也懂程序設計；既能做法律判斷，也能做證據工程；既能立足個案細節，也能把握產業、交易與技術發展的整體邏輯。
歸根結底，高價值訴訟不是單純爭“勝敗”，而是在高強度對抗中爭取規則理解的主動權、程序推進的掌控權和事實敘事的建構權。對于知識產權法律服務而言，這種能力的形成，不僅關系個案結果，更關系法律服務機構能否真正為創新主體提供高質量、可預期、可落地的保護方案。也正因此，今天討論高價值訴訟，不只是討論如何贏下一場官司，更是在討論如何以更高水平的法律服務，回應創新競爭時代對知識產權保護提出的新要求。
來源：IPRdaily中文網（iprdaily.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