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對話陳行甲：人這一生，就是有事做、有人愛、有期待

3月29日，廣西南寧興寧區十里花廊，春光明媚，鄉村發展基金會在此舉辦第四屆"愛與成長讀書會"，俞敏洪老師與陳行甲老師，在東方甄選看世界·南寧行的直播中，特意來到這里，圍繞"讀書、愛、成長"三個關鍵詞展開深度對談。

活動現場，陳行甲老師帶來了他即將于4月6日正式出版的新書《你，是孩子的前傳》。這本書源于他在得到平臺開設的爆款課程"青春期家庭教育40講"，幫助眾多家長理解如何更好地陪伴孩子成長。

從童年經歷到家庭教育，從人工智能到生命感悟，俞老師和陳老師為父母和孩子們帶來了一場干貨滿滿的深度對談。在隨后的互動環節中，兩位老師細致解答了觀眾朋友們的提問，引發了全場的強烈共鳴。

以下是這場對話的文字實錄，歡迎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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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敏洪：你跟我一樣是農村出身，父母也沒有太高的文化。你小時候是怎么認真學習的？后來又是怎么考上大學的？

陳行甲：我和俞老師其實是一樣的。我爸爸是那個年代的初中畢業生，在我們那個村，他們那一代人只有8個念完初中的。

俞敏洪：對，那個時候初中畢業生算高級知識分子了。

陳行甲：我們家很長時間是"半邊戶"——一半農村，一半城里。但其實我家是那個年代農村最弱勢的家庭，因為沒有勞動力，就靠母親一個人出工養活一家。我記得我父親的工資是17塊5，每年分糧食的時候，就是我一年難得見到一次父親的時候，通常只有春節他才回來。童年時我不太記得父親的樣子，家里有一張一寸的黑白照片。父親每年春節左右回來，我進進出出都要纏著他，因為我內心害怕他走了之后這一年里我會忘記他長什么樣子。

我母親只念過兩年書。小時候"大學生"這個概念我們知道，但不敢想，非常非常遙遠。我是我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其實我上初中就出來了，我是特別幸運的那一代人——1971年出生，1977年上學，1982年上初中，1985年上高中，1988年上大學，我們那一代是"讀書可以改變命運"，相信夢想的力量。

俞敏洪：原來讀書，進一個好大學，國家包分配工作，基本上就一輩子牢靠了。現在很多人就懷疑還要不要上大學。其實還是應該上的，因為讀書現在已經不再是為了找一份工作，而是為了提升自己的認知，這件事情特別重要。

人的命運改變，我一直覺得不是來自于機緣巧合，也不是來自于擁有多少知識。我們見過太多擁有知識的笨人，或者擁有知識的愚夫。學習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夠改變你的認知維度。

就像登山一樣，你站的維度越高，看到的東西越遠、越全面，就越能夠了解此生應該把自己安放在什么地方，或者從什么地方走到什么地方。最怕的是人陷入自己的認知，頑固不化，還自以為永遠正確，其實那個認知可能就是井底之蛙。

所以為什么說現在讀書依然能改變命運？不管讀到什么程度，認知都沒有改變的人一定會有的。但是我相信，追求知識，并且從知識上尋求智慧，只要在這個過程中開悟了，或者說真的提升了認知的維度，那他生命的命運就會被改變。

所以我覺得人一生讀書最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認知維度，不是為了記住多少知識，而是你讀過書中的很多觀點，可能突然之間，就像今天的春雷一樣從你的腦中滾過以后，你從此就變成了另外一種人。我覺得這就是讀書的作用了。

陳行甲：今天的讀書會，我特別帶來一本新書，4月6號才正式出來，叫《你，是孩子的前傳》，特別適合帶著孩子來聽的家長。

這本書的前身是我今年年初應得到平臺邀請開的"青春期家庭教育40講"，結合這些年我的成長、我和孩子的成長、我的家庭的成長。我和俞老師一起做"知更鳥"公益項目，關懷兒童青少年精神健康，我們看到太多社會、家庭、孩子成長的困惑，希望求解。我們找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節點，就是家庭——孩子青春期成長過程中煩惱的一個重要杠桿點。

我們在講孩子現在的精神健康，也在追溯我們的童年、成長、命運。說實話，雖然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不容易，但這一代的孩子特別不容易。雖然物質條件好很多，但就像偉人說的，發展起來之后的問題一點都不比沒發展時候的少。我們那個年代是"詩與歌的年代"，雖然物質貧困，但精神上非常飽滿，生機勃勃，"東方風來滿眼春"。但現在社會競爭壓力很大，孩子們學業壓力很重。

2023年10月9號，教育部開新聞發布會，加強學生心理健康工作上升為國家戰略。我們用"國家戰略"四個字形容的工作有多少？可見這個問題的嚴峻，要求解，但怎么解？這就是我和俞老師發起"知更鳥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持計劃"的觀察。我們的結論是：任何一個為成長的煩惱而煩惱、出了精神困惑的孩子，背后100%都站著一個或兩個出了或大或小問題的家長。這個結論得到了彭凱平老師、徐凱文老師、喬志宏老師這些中國心理學教育頂級專家的認可。這并不是責怪家長，而是針對兒童青少年精神健康這個問題來求解。

如何通過讀書改變自己的命運？我們的求解是：不要去抱怨社會，不要抱怨教育體制，不要抱怨因為有高考所以孩子們壓力大。有的家長說為什么這么卷？因為有高考這個指揮棒，家長就不得不卷。但事物的兩面性在于，我們國家和社會到現在，能找到比高考更加公平、能讓社會不同階層流動起來的通道嗎？在找不到之前，高考一定程度上還要存在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把問題歸結于太卷、教育壓力太大，等于撿著石頭砸天，沒有著力點，無法解決問題。

但如果從理念上、方法上，在家庭這個重要杠桿點把它用好，讓愛在家庭里流動起來，讓家長能更好地看見孩子的情緒，更好地掌握孩子成長的規律，就有可能讓兒童青少年的精神困惑更早被看見、被了解、被療愈。

因為這個初衷，我在得到平臺開了那堂課，是羅振宇、脫不花老師他們邀請的，成了今年得到平臺的爆款，兩個多月有將近6萬人參加。現在把課程編成書，我增加了40%的內容，叫《你，是孩子的前傳》。

俞敏洪：有網友留言說，高考依然是最公平的考試制度，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想說的是，盡管高考依然是篩選孩子進入好大學或一般大學的標準，但這個標準面向未來世界的發展時，真的在變化。真正有用的是什么呢？我覺得是幾個要素——不管孩子能不能上到大學，或者上的大學是什么樣的，最重要的是：

第一，確保孩子的身心健康。這就是陳行甲老師的觀點。孩子身心健康之所以有問題，最主要的還是狹隘的競爭導致的。從幼兒園到小學到初中，孩子們都在跟同學進行比拼，而且基本都是分數上的比拼，而不是別的方面。家長和老師有時會推波助瀾，尤其一些不太明事理的家長，把孩子的成績看得比天還重要，因為他想象的是要給孩子一個有出息的前途，而有出息就是上好大學。

這樣一個狹隘的標準，以后動作就會變形。孩子分數稍微起起落落就特別緊張，比孩子還緊張，孩子分數差了就認為孩子一輩子沒出息。這么狹隘的標準，絕對會把孩子毀掉。孩子讓家長陷入焦慮，家長的焦慮成10倍加重后弄到孩子身上，最后即使成績很好的孩子也會出問題。我有個朋友專門寫了一本書，講當初在小學、初中甚至高中的好孩子，最后怎么得了精神抑郁癥，怎么放棄學習，基本都在這個"管道"的中間。

上名牌大學并不等于成功。我們倆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可以說名牌大學有成功的人，整體平均找工作也相對容易一些，但并不等于這個人終生就有成就，或者終身就能成功。考試成績好、上了名牌大學不等于有成就。

面向未來什么最重要？放寬以后，孩子成績好還是差，不需要太去逼迫，甚至要給他寬慰，當然也要適當鼓勵。清華大學心理學教授劉嘉老師跟我說，要讓孩子學會"向內卷"而不是"向外卷"。向外卷是"我跟陳行甲比，他高了5分，我恨他"。向內卷是"我上次英語考試50分，這一次60分"，家長就應該鼓勵，盡管60分可能還是全班最低分，但漲了10分，表明他努力了、付出了。人和動物一樣，只有努力后對成績哪怕是微小的進步進行鼓勵，并且在失敗時進行安慰，告訴他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失敗以后還能夠繼續前行，這才最重要。

我們小時候，孩子從爬到走，至少摔了100次，在地上爬了一年。你從來不會覺得孩子摔了100次是失敗，你知道這是所有成功最后能站起來飛奔的前奏。所有的事情即使有失敗，但這個失敗為的是最終的成功，它必然是一個成就。就像愛迪生說的，我做實驗到一萬次燈泡才亮起來，前面的9999次從來不是失敗，每一次都是成功，因為我知道這種材料不可能讓燈泡亮起來。當我們對失敗和挫折有更加容忍的心態，對孩子的成就哪怕一點點都有鼓勵心態，孩子的身心問題基本上就不會太大，而不是去狹窄地比拼。

第二，要讓孩子學會學習。面向未來，學會學習是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孩子不是為了成績去讀書，讀的書更加廣泛，更加符合他的興趣和愛好，而不是讀的書就是成績的，非成績外的書就不能讀。這是引進他去吸收新知識和新觀點的大門。

第二個層面是，尤其在現代，要教會孩子不光要學會讀，還要學會問。現在的問，已經不需要導師了，任何一個大模型，豆包、DeepSeek，只要孩子學會提問，孩子就有了一個幾乎是24小時可以陪伴的導師。未來像新東方還在研發垂類的學習大模型，孩子們完全可以在這種人工智能陪伴下，知識呈指數級增加，而且能夠學會非常強大的歸納能力、總結能力、推理能力、邏輯思維能力。這些能力才是未來學習中最主要的能力。

孩子們需要保持對知識追求的好奇心，保持對這個世界的不斷提問的能力。原來孩子提問沒有任何人給答案，我小時候孩子跟我提問題，好多問題我沒辦法到處去搜。現在就是一秒鐘的事情，輸入大模型，答案就出來了。當然孩子剛開始，我們要帶著他，因為孩子對答案可能沒有分辨能力，但很快孩子們就能學會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現代孩子學會讀書，已經不再是純粹拿著一本書死記硬背，也不是背標準答案，也不是說上課非要班內第一第二名才是學會讀書，而是真正對知識的一種深度追求。這種對知識深度的追求，未來一定會超越任何大學的學歷和學位。只有這種孩子，未來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主導自己的命運，才是真正成長型的孩子，而且身心健康還會非常好。

當然身心健康我要給家長一個建議：多帶著孩子到十里花廊來，多走兩次，身心健康就會好很多。

陳行甲：在這個新的時代，任何一個家長，我們自己要讀書，要成長。我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陪著孩子成長，幫助解決孩子成長過程中的煩惱。每一個父母都會煩惱，我們如何減除這些煩惱？

剛才俞老師在底層邏輯上說得特別精彩。我想給家長們提幾個建議，結合這段時間學習心理學書籍、結合讀書、結合成長。我們在陪伴孩子過程中極其重要的就是兩個點。第一個叫"無條件積極關注"，這是心理學上的一個概念。我們要看到孩子的情緒，看到孩子的成長，更深一層去共情孩子。不要盯在我以為的孩子將來學習成績、學什么樣的專業、考什么樣的大學、可能博取什么樣的前途，生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我現在給大家一個很重要的建議：孩子最重要的起跑線是他的人生起跑線是他的快樂。所以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就是一定不要讓孩子追求你眼中認為的那些虛的東西而失去了他的快樂。這條人生起跑線如果失去了，那才是買櫝還珠、得不償失。

關于這一點，我跟俞老師、跟大家分享一下。《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那本書上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讀后感，后來被印在再版書的前言："走過危機四伏的成長，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青春的幸存者。"這句話讀完，我的心里好沉重。所以我原來那門課叫《讓愛流動，陪著孩子走過危機四伏的成長》。最后這本書的題目，我們一再打磨，定為《你，是孩子的前傳》，這源于我的兒子，源于我的家庭。

俞敏洪：你可以起一個更簡單的名字，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陳行甲：我兒子本科是南京大學，后來交換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又回到北大念碩士，現在又出去讀博士了。多年前，我兒子20歲那年，大三，交換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我有一次印象很深刻的是2017年，剛下飛機看到大概40分鐘之前，我兒子給我打過電話。他在國外，給我打電話當然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剛走出機艙口就把電話撥回去，站在機場走廊上。我說："兒子，你給我打過電話了？"他說是的。我說："你有什么事情嗎？因為這個時間應該是你的深夜了。"簡單聊了幾句后，他跟我說了這么一句話："爸爸，我可能戀愛了。"當時我特別喜悅，內心充滿了喜悅。陽光通過窗戶照過來，我站在那里，我說："我好高興啊，兒子，謝謝你給我分享這么好的消息，爸爸真是太高興了。"

聊了二三十分鐘后，放電話之前我最后聊了一下，做爸爸總是關心這些事情。我說這個女孩也在美國，在一個常春藤學校留學，旅途中認識的。我說："她爸爸媽媽是做什么的？"他說："我不知道。"我后面鬼使神差問了一句："那她知不知道你爸爸媽媽是做什么的？"我兒子說："她知道，我告訴她了。"我后來反問他："既然人家都沒有告訴你他爸爸媽媽是干什么的，你干嘛要告訴人家你爸爸媽媽是干什么的呢？"

我兒子后面回答我說："老爸是這樣，第一，就算你不是我的老爸，我仍然覺得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我愿意跟我最好的朋友分享你，分享你的故事。第二，既然是我準備用心去愛的人，我希望她能夠了解我。如果人生是一本書的話，你是我的前傳。"

時隔多年，我仍然回想起這句話，內心里有無盡的感動。我遠不是一個完美的父親，我兒子吐槽我可多了。我征求過我兒子的意見，我到底可以打多少分？我本來想他能給我打60分我就滿意了，但我兒子給我打了70分，我就是個70分的爸爸。但在這一點上面，我兒子那句話帶給我無盡的力量。所以當我決定寫這本書的時候，關于成長、關于家庭、關于讀書，在這個點上我特別愿意跟朋友們分享。

觀眾提問

作為父親，二位老師，

最不希望孩子承受的苦是什么？

陳行甲：其實我最不希望我兒子承受的苦，是在青春成長時為自己人生道路的選擇猶豫、彷徨、甚至掙扎。我特別不希望我曾經經歷過的那些挫折，兒子再重新經歷一遍。

但從心理學角度說，我們非常容易有命運代際之間的"復演"——重復演繹。當你的兒子30歲的時候，極有可能活成你30歲之后的狀態。所以如果命運中埋下了一些傷痛、一些不完美的地方，特別希望兒子能夠錯過那些坑，這是我們父母的希望。

但我后來想通了一點：孩子的命運終究是他的命運，他該吃的苦，刻意讓他去避也避不過。我們站在他身后能夠陪伴就好。我對兒子的期待，是他能夠早一點更加通透地獲得人生成長的智慧。我覺得我稍微晚了一點，人生成長過程中還是有很多苦惱、掙扎。總之我兒子因為博覽群書，從一定程度上我們通過讀書完成了一個命運的連接。

我跟我兒子有一個很神奇的命運連接：他讀初中以前都是我給他開書單，開電影單子，但到了初二、初三，我發現他閱讀面已經很寬了，開始看一些我沒看過的書。上高中、大學，更是反過來他給我開書單。我們父子在一起共讀的歲月里面完成了這樣一個連接，從一定程度上我兒子后來也成了我的老師，所以我不再擔心他了。

我其實最擔心的是我在青春成長過程中遭遇的那些困惑，將來他不要再經歷。但現在我知道這可能是一個妄念，終究他的命運要他自己去經歷。我們讀過的書、走過的路、愛過的人，這一路的經歷終究會讓他獲得成長的智慧，那我就相信就好了。

俞敏洪：我其實最不想讓孩子吃的苦，是一帆風順的苦。大家會說一帆風順是苦嗎？一帆風順可能是人世間最大的苦，有兩個原因。第一，一個人如果一帆風順，就意味著他本來作為人應該經歷的很多波瀾起伏的人生命運和壯闊就經歷不到了。就像一輩子永遠走在平原上，盡管不需要爬山的辛苦，但永遠不可能有"無限風光在險峰"的體驗。

第二，如果未來失去了父母的保護，突然遇到很多變故或挑戰時，他不一定有能力去對付。因為對付挑戰、抵御艱難困苦、穿越周期、穿越波濤洶涌繼續前行的能力，都是從小到大一次又一次鍛煉、獨立面對風雨才能成長起來的。

坦率說，我這30多年從做新東方到現在，遇到很多事情最后能夠走出來，跟我從小在農村吃苦、獨立成長絕對是有關系的。一個人的人生經歷，這種"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千難萬險以后的從容和淡定，某種意義上，它需要的不僅僅是知識的積累，還是人生經驗和智慧的積累。而一帆風順的人生，這些積累都是沒有的。

沒有一個人可以確認自己的人生一輩子都會一帆風順。當有一天孩子沒有父母保護，突然要面對沒有確定性的世界，憑自己的能力穿越周期，沒有能力穿越的時候一定會吃大苦。所以我特別希望我的兩個孩子在現代人生道路上不是那么一帆風順。

但作為父母有時候會犯一個毛病，包括我也是，看到孩子要吃苦時不由自主會去保護。這個保護一不小心就把孩子的某種能力給保護掉了。就像現在很多父母不讓孩子干任何家務，不給孩子獨立發展的空間，只要把書讀好就行。甚至在北大都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孩子考上北大，吃飯都不會，洗衣服都不會，媽媽跑過來伺候，伺候到最后在北大實在待不下去，退學走了，這個孩子已經失去了面對這個世界的能力。

所以我寧可讓孩子多經歷風雨，哪怕是挫折和失敗，只要在失敗挫折中保持意志并且走出來，永遠比一帆風順要好。真正的苦反而是一帆風順的苦。

我覺得人還是把眼光放在一輩子的奮斗上比較重要。假如我到北大以后就停止奮斗，現在應該也算不錯，大學退休老師的生活，在一般人看來是很好的生活，一輩子是剛才描述的一帆風順的生活。但我分析自己以后，覺得我不是一個真正搞學問的人，比較喜歡做事情，所以后來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沒想到這條道路如此艱難，但正是因為如此艱難，才有了今天的能力，或者說今天更加開心的眼光和眼前的世界，人生狀態反而變好了。有得必有失。

我很希望朋友們能夠過一個充滿活力的人生，盡管可能增加了一份不確定性，甚至會增加一些生活或事業中的艱難，但回過頭來看，會覺得這個日子真的挺對得起自己的。

觀眾提問

怎樣把書中智慧

轉化為自己成長的動力？

俞敏洪："道理都懂，但是依然過不好此生"，其實就是沒懂。實際的懂，就是王陽明說的"知行合一"。你真正懂了，一定會落到行動上。凡是表面講大道理，給人講一套、說給自己聽、說給別人聽，但實際行動是另外一套的，實際上是沒有真正地懂。

所以我覺得道理不需要懂太多，而是要把道理真的放在行為中。哪怕稍微有點差距也沒關系，因為道理總有不斷實踐、不斷認識的過程。你看王陽明，他為了"格物致知"，最初方法也不對，對著竹子看了七天七夜，要尋找人生智慧，最后不光竹子沒格出道理，還把自己弄了個肺結核。但只要有往那個方向想，早晚會悟。他覺得路走不通，后來到了貴州龍場悟道，在荒天野地中間突然開悟，從此一生他說的道理很簡單——"致良知""知行合一"。當你真的懂了以后，能夠放到自己的行為和人生中間去，所以他后來取得比較大的成就，還是因為真的知行合一了。

我跟陳行甲老師，坦誠說，我們都沒有做到知行合一，講的大道理遠遠多于人生實踐。但有一點好的是，至少我從陳行甲身上看到了他怎么把自己認識到的東西落到實處。他把自己的很多東西放棄了，從零做起來，踏踏實實抱著善的心態，想要為這個世界增加點好的東西，并且在行為中不斷實踐，我覺得這就是好的東西。所以這也是我看到他其實是知行合一的，他身上的能量和資源其實可以用來做更多的好事，這就是為什么后來我們倆走到一起的主要原因。

我對自己的要求，問自己最多的一個問題：帶著新東方和東方甄選、新東方文旅在做的事情，從大面來說是不是在推動社會繁榮進步、幫助人的幸福生活，以及幫助一些人？整體上做的是不是一個好事？我不敢保證每一件都是好事，但因為每天都要問自己這個問題，所以至少不會去做已經知道是壞事的事情。有時候無意中可能做了錯事，那就糾正。

所以很多道理很簡單，但要把它落到實處、用行為來表明這個道理我真懂了，其實是不容易的。"知行合一"四個字多簡單啊，"致良知"三個字多簡單啊，但真要做到每件事情都問自己"我做到知行合一了嗎？我做到致良知了嗎？"真的是好難好難。你有心想做，就比無心要好太多了。

陳行甲：特別好。俞老師講得很透徹。"懂得這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是很多人的困惑。在這種狀態下，其實是沒有真懂。什么樣情況是真懂呢？我覺得懂得這個道理，介于真懂和假懂之間的話，就是你內心里面是不是相信他？你是不是相信這個道理？

我很喜歡一句話："知之者不如樂之者，樂之者不如信之者"。你要相信，你要過那樣的人生，而且實際用腳投票去選擇往那個方向去走，這個時候你才算是懂了這個道理，否則就只是"紙上得來終覺淺"。這就是我補充的一點。

觀眾提問

如果AI已經可以傳播和創造知識，

未來教育的方向到底是什么呢？

陳行甲：AI時代大約是真的來了，我也是AI的重度用戶。我經歷過一段脊背發涼的時間，但現在無比明確：在AI時代，未來的孩子不要再去卷分數、卷考試。那個"卷"讓孩子自然地在學校的教育體系、社會的考核體系里往那個方向走，我們作為家長不要這樣了。家長不是第二學校，家庭不是作業補習所。AI時代能量已經這么強大了，我們可以預見未來AI將替代大量基于工具理性的勞動，替代好多職業。

所以這個時代，無論是教育者還是家長，一定要培養、幫助孩子找到對生活中美好事物的感受能力——可以是自然，可以是明月、清風、陽光、草地。不要讓孩子在美好的事物面前、美好的情感面前遲鈍掉。這可能是AI時代我們作為教育者最需要做的事情、最需要呵護的事情。

這也是我做公益項目要做的，增強、擴展孩子的視野，增強孩子感受美好事物的能力，讓他能夠看到一束野花怦然心動，增強孩子通過讀書獲得成長、改變自己命運的內動力。這都是AI時代再怎么發達的工具理性發展都無法替代的。

俞敏洪：對，我補充一下。首先不要那么焦慮，人工智能有幾個發展方向：

第一，未來人工智能加上機器人、具身機器人等結合，會把人類的大部分工作尤其是勞動替代掉。未來必然會出現人類中間可能只要10%、20%的人在工作，其他人處于自我人生創造狀態——為了自己的愛好、興趣。實際上人類的財富還在不斷增加，但創造者已經不是人了，不是通過工作創造財富，而是機器人通過24小時工作創造財富。

有人會說沒工作就算活著也沒意思，這時人的主觀能動性就會發展出來。在不擾亂社會秩序、不破壞的情況下，去做自己愿意的創造就行。做美食，說不定還能賣給別人；像陳行甲一樣做公益幫助別人，都會帶來成就感。

人一輩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人生帶有成就感，成就感背后才是幸福感。成就感不一定非要追求那么重要的人生意義和社會意義，只要確保沒有破壞性，自己開心，有成就感就行。未來真的有可能實現這樣的狀態：不需要太勞累的工作，但依然可以創造自己的成就。

第二，一個會用人工智能的人調動資源的能力，和一個不會用人工智能的人，差了至少上萬倍都不止。會用AI的人知道，打開以后一個人就是一個團隊，發命令后各種人工智能體幫你干活，你只要收集成果就行了。未來笨的人呢？連怎么問人工智能問題都不會問。所以我們要讓學生學會提問，而且不斷追問，而不是再給他們灌輸知識。

面向未來的教育，能夠讓學生利用人工智能為自己成長或社會進步做貢獻，和只是為了死記硬背過門檻、過考試，二者相比，那就是天差地別的教育體系。

面向未來，在整體教育方面，我們要讓年輕孩子們不僅獲得知識，而且獲得人生的智慧。只有人生的智慧是人工智能沒法替代的，還有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與愛，真正的溫暖與愛是人工智能沒法替代的。人的活力，人的不可預料性，反而是人與人之間最吸引人的地方。

觀眾提問

關于徐霞客的精神和文旅發展，

二位老師有什么樣的見解？

俞敏洪：首先，徐霞客精神背后蘊含的是一種自由精神——身心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

徐霞客機緣巧合，從祖宗開始就擺這個，其實到他那一代已經可以參加科舉考試了，但他不選擇，天地之間身心自由。徐霞客年輕的時候出去玩是不寫日記的，現在能找到他第一個日記是在臺州寫的，之前也有好多日記但零零碎碎。到了一定年齡，覺得一路玩可以記下來，才有了《徐霞客游記》，到廣西、云南寫的是最多的，那時候已經寫得很成熟了。他并不故意要寫一部游記，只是出于文人心態，覺得到這個地方玩了要留下記錄。

就像我現在到任何地方玩，只要玩一段時間就會寫一篇游記，我把它叫做"像狗一樣撒個尿"，要留下點記錄。好多人說這個很白描，沒啥思想在里面，寫它干嘛？我說我寫給自己看的，因為到這個年齡很容易老年癡呆，最后回憶自己一生的時候，通過文字回憶會更加容易一些。

所以第一要素，自由精神才造就了今天的徐霞客。第二是冒險精神，有自由精神就一定會有冒險。這個冒險不是冒生命之危險，用現在的話說應該叫探索精神。你看我們現在把徐霞客叫做中國偉大的地理學家、地質學家。他有現代化的地質知識和地理知識嗎？沒有，他只是觀察非常仔細，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發現，把自己發現的東西記錄下來。今天回過去看，他真的涉及到了好多學科，這是因為探索所以過來的。

第三個是熱愛。他的熱愛不僅對旅游，更是對祖國這片大地的熱愛。因為祖國這片大地在，所以是無窮盡的探索。坦率說，如果不是雙腿走廢了，他極有可能走到西藏去了。雙腳廢掉后被云南地方官用轎子抬回江陰，在江陰沒法走路，開始整理《徐霞客游記》。

他給我們的啟示是：生命的自由和探索，比任何當官發財都要更加重要，那才是真正生命最豐富的狀態。

陳行甲：徐霞客身上那種靈魂中與自然的連接感，是徐霞客精神非常重要的精髓。

我19歲的時候一個人去了黃山，爬到黃山頂上，在那里立誓這一生要十上黃山。在黃山頂上，我會想起來徐霞客在大雪初融的時候，在黃山頂上坐在那里聽了一整天雪化的聲音。想到那個境況的時候，我會熱淚盈眶，內心充滿了澎湃的暖流和人生的美好。那種人和自然的連接感是徐霞客身上非常獨有的。

比方說此時此刻我們在十里花廊，我們這種感受，為什么會坐在這里？這么多人坐在這里，感受天藍草綠，人和人之間這么溫暖的場域，這種美好的自然連接感讓我們感受到如此清新美好。

所以我們做文化旅游要找那個點——"天地都在我心間"，讓每一個從這里經過的人在這個地方能夠有美好的感受。

觀眾提問

我是一名14歲初二的學生，想問

學生應該選擇哪種方式學習

陳行甲：我覺得無論以什么樣的方式來學習，那都不是重要的問題。小朋友，你在這個階段一定要慢慢找到一個最熱愛的"點"，無論學什么，無論哪一門課，甚至都不一定是課，可能是某一項運動、某一項活動、某一項手藝、某一個方面。你在那一個點上面完全能沉得下心來、安得下身來，可以泡在里面兩三個小時不動。從事那項工作、學那門功課時，內心里面有牽引你的熱愛的那個點，在那個點上面自己去發力。

對家長朋友們來說，教育上過去有個"木桶原理"短板理論——木桶的水容量取決于最短的那塊板有多長。我有個相反的理論：你這個木桶能裝多少水，取決于最后你那個長板有多長。因為木桶可以斜著放，稍微斜一下、偏一下，容量就另當別論了。

所以對家長來說，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在孩子青春成長時期找到孩子最熱愛的那一個點，可能是一門課、一項體育運動、一門藝術等等，找到它，然后家長幫他拉長板。孩子有意識地自己要在那個上面多花功夫。

14歲的孩子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我最喜歡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么？那個比以什么樣的方式學習要重要很多。這是我的答案。

俞敏洪：我覺得，孩子在學校要部分想辦法掌握主動權。教你一個辦法：用快速語言去表達，因為快速語言表達和大腦反應速度是成正比關系的。陳行甲老師到新東方上課以后語速就明顯快了，我年輕時候講話速度是現在的一倍。

我想說的是，盡可能通過腦子自己來完成對問題的解答，而不是依賴老師。所以老師講課不好，又沒法調換，那就學會自學。但不要說"這個老師講課不好，所以我去報個補習班"。老師講課好，補習班老師講課好當然沒什么不好，但那是因為你自己實在解答不出問題，任課老師、學校老師沒法幫你解答，父母也沒法幫你解答，人工智能也沒法幫你解答。我覺得最好還是要學會提問，堅持動腦子，這才最重要。

觀眾提問

您二位如何平衡人生的困境和理

想的追求，還能保持內心的純粹？

陳行甲：我跟俞老師，在過了幾十年以后，能夠以這樣的方式回到老師身邊，當年我從俞老師那學到最重要的東西是什么？其實最重要的不是英語，雖然我的英語成績在新東方那兩年之后脫胎換骨，但最重要的收獲是一種東西，我用這個詞來回答——resilience（韌性）。就是在面對注定坎坷不平的人生路時，那種底層靈魂上的東西，心理上的韌性。在經歷絕望的時候，我們終將在絕望之山中間去攫取一塊希望的石頭。

俞老師把它總結成那句話："在絕望中尋找希望，人生終將輝煌"。是這樣一種人生狀態，激勵我這么一路走下來，將來還會一路走向更遠的遠方。

俞敏洪：剛才這位老鄉提問時提到了羅素說的"Three Passions"——Three passions, simple but overwhelmingly strong, have governed my life. The longing for love, the search for knowledge and unbearable pity for the sufferings of mankind.

這三句話的意思是：三個激情能夠使他一輩子的生命最充滿激情的東西——第一個是對愛的深深渴望；第二個是對知識的渴求、探索；第三個是對于人類苦難的無窮無盡的、不可遏制的同情心。

我比較簡單，我還是原來說過的三句話：人一生就是"有事做、有人愛、有所期待"就可以了。

"有事做"就是每天都有一個做的事情，不要覺得這個事情必須很有意思，很有意義，哪怕只在其中一個領域里"有意思"或"有意義"也行。

我在2021年以后，去做了東方甄選，后來又做了新東方文旅？到我這個年齡本來可以退休了，但我覺得有事做好像更加能讓我愉悅、充實，更加有意思。有事做，我才能帶著這幫小年輕、新東方和東方甄選的主播們到處看世界，背后沒有什么太崇高的目的。

"有人愛"有兩個層次：首先得學會主動去愛人，包括愛周圍的人、同事、朋友、家人，也可以愛人類，羅素就是愛人類。愛首先是一個主動行為，不是被動行為。

其次，有人愛你也是再好不過的，有人愛你一定是因為你熱愛這個世界、熱愛別人，倒過來會給你一個回報。這個世界就是鏡面，人生就是鏡子里的人對你笑，你先笑，就這樣。有人愛，世界就會溫暖，不會顯得那么冷漠，溫暖也是一個互相的過程。

"有所期待"就是內心中一些美好的東西還沒有實現，你想實現，這個實現就是一種期待，期待就是你生命的支撐點。比如我很喜歡旅游，全世界好多地方還沒去，所以有所期待，必須保持身體健康，保持知識結構更新，找機會盡可能盡快去。到達這個地方，我來了，我看了，我的生命走過了，所以我充實了。期待是面向未來的生命支撐，有事做是支撐今天的快樂，有人愛是讓生命有溫度。

這句話我20年前就說過了——有事做、有人愛、有所期待。到今天為止我依然抱著這種態度在做事情，大概這就是我的總結，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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