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吃一碗熱氣騰騰的烏冬面

- 本期故事關鍵詞：贊岐烏冬面-

十五歲生日那一天，少年卡夫卡決定離家出走，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去。那里的烏冬面好吃得令人感到幸福。

村上春樹給許多雜志寫過文章，但是很少專門寫關于美食的內容。難得一見地寫過一次，講的就是贊岐烏冬面。為此，村上春樹還邀請安西水丸和編輯三個人一起來了一場“超深度烏冬面紀行”。目的地當然是四國的香川縣。

香川縣是贊岐烏冬面的發源地，當地人深深引以為榮。雖然關西的烏冬面也很有名（大阪、京都嵐山、伊勢等地都出產好吃的烏冬面），但是沒有一個地方像香川縣一樣，連吉祥物都設計成烏冬面的形狀（可想而知樣子非常奇怪），足球隊也起名叫贊岐烏冬隊。導致人們只要提起香川縣，首先想到的一定是烏冬面。

連身為關西人的村上春樹也對香川縣的烏冬面贊不絕口。用他本人的話說，就是“相當deep，學問很深”。

我第一次吃日本烏冬面是在東京。當然東京大部分都是蕎麥面餐館，從一早上開始就站在車站前面的蕎麥面店點一碗清湯蕎麥面當早餐的情形在東京十分常見。上班族的午飯也常常是一碗天婦羅蕎麥面，晚上又繼續去蕎麥面館就著蒸籠蕎麥喝酒。在這樣的氛圍里，連續吃了好多天蕎麥面的我決定在蕎麥面館里點烏冬面來換換口味。不出意外地，果然還是蕎麥面比較好吃。

然而到了關西，情形整個顛倒過來，滿大街都是烏冬面餐館。而且烏冬面的味道和在東京吃到的完全不同。首先是湯頭，香氣柔和，濃醇里帶點微甜的味道十分高級。烏冬面本身也更為柔軟順滑，搭配色彩豐富的配菜，既賞心悅目又暖心暖胃。

不過贊岐烏冬似乎與這種一般意義上的美味全然不同。

我走進車站附近一家面館填肚子——四下一看，碰巧這家面館在視野內。我生在長在東京，很少吃烏冬這種面條，但它還是跟我迄今吃過的任何烏冬面都不一樣：新鮮，有咬頭，老湯也香氣撲鼻。價格也便宜得驚人。由于太好吃了，又來了一碗。這么著，肚皮久違地飽了，充滿幸福感。吃罷坐在站前廣場長椅上，仰望晴朗朗的天空。我想我是自由了。我在這里自由得像空中的行云。①

這是《海邊的卡夫卡》中少年卡夫卡到達高松，第一次吃到香川的贊岐烏冬面時的感受。

十五歲的少年卡夫卡在生日當天離家出走，人生初次離開東京，踏上了四國的土地。四國對于大多數日本人來說算是相對陌生的地方，雖然不至于像北海道那樣帶有異國風情，但是畢竟隔海相望，交通又不算特別便利，所以許多生活在本州島上的日本人也從來沒有去過四國。《櫻桃小丸子》里有一集小丸子全家難得一見地出門旅行，目的地就是四國香川縣的高松。一家人爬了金刀比羅宮長長的臺階，吃了好幾次贊岐烏冬面。

少年卡夫卡從東京車站坐上夜行巴士，跨過瀨戶內海大橋，便來到了高松這個對于自己來說完全陌生的地方。因為第一次離開東京，少年卡夫卡大概沒想到車站前面開的是烏冬面店而非蕎麥面店。而那烏冬面的味道又與東京的截然不同，這讓少年卡夫卡真切地感受到，他終于離開了東京的家，開始面對獨自一個人生活的自由自在。

高松的贊岐烏冬面，就這樣成為從未有過的新生活開始的標志。

說起來車站前面的烏冬面店，很有可能只是普通的連鎖店，但是那味道也足以讓人感到與眾不同，真不愧是以贊岐烏冬面而聞名的香川縣。

最常見的烏冬連鎖店丸龜制面就來自香川縣。雖說是普通的連鎖店，但第一次在神戶光顧丸龜制面的經歷仍然讓我難忘。先不說味道，首先讓我感到吃驚的是店里大多數人吃的都是放在蒸籠上面的烏冬面。在我的印象里，只有蕎麥面才有“蒸籠蕎麥面”的吃法。煮好的蕎麥面撈出來放在蒸籠上瀝干水分，用筷子夾起蕎麥面，蘸一點加了芥末和蔥花的醬油蘸汁，日語里稱為“盛蕎麥”。這種吃法可以充分感受到蕎麥本身的口感和香氣，可以用來下酒。東京的蕎麥面店里常常能見到喝酒的中年人，一邊喝著清酒，一邊一點點吸著蘸了醬汁的蕎麥面條，悠閑地度過一個個午后或夜晚。白花花的烏冬面放在蒸籠上的樣子倒是第一次見到。吃面的人也并不喝酒，而是非常豪氣地將粗粗的烏冬面浸在盛了湯汁的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著，場面非常有沖擊力。

這種吃法上的根本區別也是村上春樹認為贊岐烏冬面非常“deep”的原因。

贊岐烏冬面更加 deep的吃法其實是在撈起來的烏冬面上加一點蔥花，然后直接澆上醬油就吃起來?？梢哉f是比蘸湯汁的蒸籠烏冬面還要干脆爽快的吃法。

好容易跑來四國，我也想品嘗一下這“有深度”的醬油烏冬。這東西相當可以，簡潔豪放，以蕎麥面條言之，就是所謂“小籠屜”之感。放久失去彈性的烏冬就不成了，若是剛剛摔打出來的生龍活虎的烏冬，淋上醬油，覆以蔥花調味，“吐嚕吐?！背云饋?，味道禁不住讓人拍膝叫絕。②

可以不需要過多調味就直接加醬油吃的烏冬面，應該是對面條本身的香味和口感相當有自信。根據村上春樹在《超“有深度”贊岐烏冬面之旅》中的調查結果來看，香川縣的烏冬面店中有許多是由制面所直接經營的。也就是說，在生產烏冬面的工廠前面搭幾張桌子，放上醬油和調味汁，將水燒開，客人就可以吃到新鮮制作出來的烏冬面了。據說香川縣的制面所使用的都是特別調配的小麥粉，小麥都是經過特別改良的品種，用這種面粉制成的烏冬面，無論香氣、味道還是口感，都與其他地方生產出來的完全不同。特別是剛剛做好的新鮮烏冬面，確實是只要下鍋燙熟，再澆上調味料汁或醬油就十分美味了。

如此獨特的贊岐烏冬面，大概可以終結日本人關于烏冬面好吃還是蕎麥面好吃的關西關東之爭。東京人很少吃烏冬面，認為那是討厭蕎麥面粗糙口感的小孩子才會喜歡的東西。若是關西人到了東京，也會對東京餐館里端上來的黑乎乎的蕎麥面深感驚訝。村上春樹雖然生長在關西，似乎也已經習慣了在中午走進東京的蕎麥面館，并且認為蕎麥面館的啤酒格外好喝。不過在全日本范圍內，大家都達成共識，對贊岐的烏冬面贊不絕口。“烏冬面果然還是香川縣的好吃??！”來自靜岡的小丸子一家也會這樣說。用村上春樹的話來說，則是：

贊岐烏冬也應具有唯獨贊岐烏冬才有的不容懷疑的獨立性才對。因為以如此不亞于虔誠信仰的澎湃激情熱愛烏冬的縣民，即使找遍全日本也絕無僅有。③

出產這種獨特贊岐烏冬面的地方，也正是適合作為少年卡夫卡奇異故事上演的舞臺。

田村卡夫卡聽從叫烏鴉的少年的建議，下決心成為世界上最強悍的十五歲少年。在此之前，他一直默默做著堅持不懈的努力。他很少和同學或朋友交往，只是一個人孤獨地往來于體育館和圖書館之間，貪婪地想要讓自己的身體和頭腦都變得強大起來。終于，在十五歲生日到來的那一天，少年卡夫卡決定離家出走，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去。

那個地方便是能夠吃到獨一無二的贊岐烏冬面的香川縣高松。

在香川縣的烏冬面館里，有著如菲利普·馬洛一般沉默地吃著烏冬面的堅強的男人。

看上去客人吃的效率非常高?；旧鲜悄凶右粋€人進來，簡單點罷，從臺面隨意取來炸牛肉餅或炸豆腐，以熟練的手勢加進調味品，“吐嚕?！蹦淌?，食畢放下錢迅速離去。極其 Hard -boiled。假如菲利普·馬洛生在香川縣，肯定如此吞食烏冬無疑。不剽悍吃不了烏冬，不溫柔沒資格吃烏冬——是否果真如此我不曉得，姑妄言之罷了。④

少年卡夫卡的希望，或許正是成為菲利普·馬洛那樣的硬漢。暫且不論他后來到底有沒有成為世界上最強悍的十五歲少年。

至少，在少年卡夫卡第一次吃到贊岐烏冬面的時候，他內心所感受到的幸福，應該和吃烏冬面的菲利普·馬洛一樣溫柔。

高松的蒸籠烏冬面蒸籠烏冬面是看起來簡單卻能凸顯新鮮烏冬面口感和香氣的吃法。在高松幾乎每天都吃烏冬面。新鮮的烏冬面加上簡單的清湯和豆皮就很好吃了。如果覺得只淋上醬汁的烏冬面太過單調，也可以配上天婦羅。當地人去烏冬面店大多是自己挑選店家事先做好的炸蝦或可樂餅放進烏冬面里，有些人還會配一兩個豆皮壽司。

①　村上春樹 :《海邊的卡夫卡》，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②③④　村上春樹:《超“有深度”贊岐烏冬面之旅》，載《邊境 近境》，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本文節選自|《村上春樹的餐桌》

作者|番小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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