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麥克·麥卡錫,美國當代偉大的文學隱士之一,其寫作帶有強烈的西部哥特色彩。他筆下的世界展現著大地原始的暴戾與冷漠。2006年出版的小說《路》,是麥卡錫冷冽風格的集大成者。他剝離了所有背景說明,沒有交代末日的原因;剝離了名字,只有“父親”與“兒子”;他甚至剝離了時間——這是一個連大自然都在死去的灰燼世界,當所有的社會契約全部坍塌,人與人之間最后的倫理危在旦夕。憑借此書,麥卡錫獲得了2007年普利策獎。他將末日題材從通俗小說拉升到了宗教與哲學啟示錄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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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麥卡錫晚年的巔峰之作。它透著一種死亡的蒼灰,卻在結尾處留有紅色火焰。這種灰色是過濾了所有色彩的所得,虛無卻不輕盈,滯重又透著空無。小說雖浸淫在駭人敘事之中,其扉頁獻詞卻是贈予自己年僅8歲的兒子——“獻給約翰·弗朗西斯·麥卡錫”。作家曾提到,《路》的創作靈感源于他與兒子在得克薩斯州艾爾帕索的一次旅行,他看著年幼的兒子熟睡,想象著這個孩子在幾十年后的世界里會面臨什么。書中的父子對話,取材于麥卡錫與兒子在真實生活中的交談。這部小說或許是一個年邁的父親,在思考并不遙遠的自我終局時,涌現的情感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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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路》的改編電影《末日危途》是將這份特殊的蒼灰色度復刻還原的話,那么,由法國漫畫家馬努·拉瑟內改編的圖像小說《末日危途》,則以細致的線條、復雜的陰影處理、極致的灰階,與原小說的廢墟感達成了令人驚艷的通感。馬努·拉瑟內的筆觸風格帶有強烈的恩基·比拉(Enki Bilal)式工業頹廢美學,但線條更凌亂,更具壓迫力。畫家勾勒出作家筆下那水泥般的大海和腐朽的荒野。復雜的排線和污漬感,營造著混亂世界帶來的窒息感。在麥卡錫的原作中,沒有鳥鳴,沒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只有灰燼飄落的簌簌聲。畫家運用大量的無聲格,去復現這種真空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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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沿襲了麥卡錫名作《血色子午線》及《老無所依》的敘事外殼:一個公路故事。父親和兒子,在末日中行走,他們需要去南方,那里將沒有致命的嚴寒。一路跋涉,他們遇到種種危機,此時的人類已開始在倫理的分叉中互相背離,人躲著人,甚或人食人,一端是自保,另一端是殘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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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卡錫筆下的末日景觀,不可避免地令人聯想到若澤·薩拉馬戈的《失明癥漫記》:在這位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葡萄牙作家筆下,末日同樣殘酷,而“火種”不可缺失。
秩序崩塌,往日不復存。人不再被“公民”的身份庇護,被推回了原始的荒野。這幾乎是所有末日主題作品的敘事根基。不過,末日們有各自的模樣。在《路》中,它以大自然的原始虛無樣態出現,人類文明則是其間零散的廢墟。父子搜尋食物,如原始人般自力更生,又有著未來人在前時代搜尋遺跡的恍若隔世之感。這相悖又交疊的維度,在麥卡錫筆下,宏大,又充滿死寂。這里沒有完整的城市,只有腐木、地震、山火,在那之后,是漫過平原的灰燼。環境本身不再孕育和奉獻,因此同類相食成為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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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馬戈沒有走到要寫“吃人”這一步。他的《失明癥漫記》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在高速運轉的現代城市中,一個人毫無緣由地失明了,眼前一片奶白。失明癥由此蔓延,覆蓋了整個城市。世界變成了排泄物過剩、食物短缺的紊亂之地。薩拉馬戈筆下的城市雖也滿目蒼夷,但還維持著一個高度復雜的現代樣態,建筑、供水系統、超市都在,只是癱瘓罷了。作家意在解構“文明的幻覺”:如果人們不再看見彼此,我們是否還能維持社會契約,獸性是否依然沉睡于靈魂深處?如果噩夢成真,那么權力如何在其間運轉?即使在最糟糕的橋段中,惡棍也僅通過暴力掠奪他人的食物,獲取作為交易籌碼的性與財物,而非食人。
麥卡錫無意于思考權力的樣態,他所設定的社會時間,更為極端,在這里,人類文明真空化,權力斗爭不再關乎統治,而是走向物種的生存與徹底的野蠻。他的書寫,讓人憶起恐龍滅絕的全過程。這一點,在小說開篇中便有所定調,父親做了一個夢,在夢里,有一個異世界怪物,“它俯首貼近水面,像要捕捉無緣得見的氣味;蹲伏著,體態蒼白、赤裸、透明,潔白骨骼在身后石堆投下暗影;它有胃腸,有跳動的心,腦袋仿若搏動在晦暗不明的玻璃鐘罩里;它的頭顱左搖右擺,送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之后轉身,蹣跚走遠,無聲無息,大步向黑暗邁進。”這頭怪物便是去掉了文明修辭后,生命最原始、最驚悚的樣態——它僅是一團在黑暗中蠕動的器官,既像地球上最早出現的原始生物,又像是人類滅絕后在廢墟中變異出的后代。它模糊了時間的終始,是原始黑暗的化身。
《路》中散落的宗教隱喻或是對抗這黑暗的微弱光網,它們細碎、繁復,并且艱辛。麥卡錫描述父子對南方那片應許之地的渴望,以及父親尋找、制作食物、和兒子分食食物的種種細節。在這條苦路上,倫理被提純為無神時代的圣餐儀式:食人者通過分食同類來完成物種的自毀與墮落,而父親遞給兒子的每一份餐食,則是對社會契約的不斷確認。洗滌,也占據了同等重要的位置。父親在寒冷的河水中為兒子洗頭,孩子凍得嗚咽,作家這樣寫道:父親“迎火翻撥、烘烤孩子的發絲,像古老的膏油禮。就這樣吧,召喚規矩與形式。一無所有時候,憑空構造儀典,然后靠它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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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電影《末日危途》海報
兩人赤身跳進寒冷的瀑布,洗去肉身污垢。過往日常的行為,在此絕境下,成為神性本身。神性不再依賴于某個虛懸于世外的造物主。
書中唯一有名有姓的配角是老者艾利,他的名字暗指先知以利亞。艾利是一個“反向先知”。他說:“世上沒有上帝,你我都是先知。”他的出現是為了指認上帝的徹底離場。他在荒廢的世界里流浪,宣揚著沒有上帝的末世觀。但他之所以存在,又是為了映襯出父親“即便沒有上帝,也要活得像有上帝一樣”的驚人意志。
火,是人類社會陷入黑暗之時,普羅米修斯從宙斯那里偷取的,用一根空心茴香稈。除卻普羅米修斯的犧牲,還有他的狡黠和工于心計。在《路》那巨細靡遺的書寫中,父親通過各種方式保護兒子,他機敏、務實、警惕。臨終時,他對男孩說:“你知道的。它(火炬)在你心里,它一直在那里。我能看見。”普羅米修斯與火種的隱喻形象徹底浮現出來,只不過火種是一個孩子。麥卡錫筆下的男孩,并沒有看見希望,他就是希望本身。
不過,僅將火視作希望的意象,這還未抵達詮釋的終點:火意味著人對他者無法拒絕的倫理責任,它在毫無法理束縛的情境中,被一次次重新承擔和兌現。正如父親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吃掉自己的孩子,或者別人的孩子。未來是不存在的,無人承諾明天的到來,倫理不再是面向未來的契約,而是純粹的當下行為。這和一眾傳統敘事的“為了曙光而奮斗”的英雄主義截然不同,麥卡錫筆下的倫理,是當下的苦行。
如果說孩童的純粹,在《路》中被置于高處,化作必須守護的火種;那么在《失明癥漫記》中,這一火種雖同樣存在,卻因深陷于集體盲目的泥淖,而變得并不顯見:醫生的妻子,唯一未失明之人,成了災難中的全知者,也是神諭本身。她承擔了記憶與秩序維護的職責,在混亂中依然通過“看”來保留人類文明結構:“她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如果我們不能完全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那么至少應當盡一切努力不要像動物一樣生活。” 但用剪刀殺死暴徒首領的人也是她,在必要時,她通過暴力來阻止更大的暴力。她并非一個單純的救贖者,也是一個倫理的維持者,是兩者的糅和。至于火的意象,并沒有以具象的形態存在于小說敘事中,它被薩拉馬戈放在了社會層級上,以更為具體的現代社會權力關系予以代替。
在《失明癥漫記》中,有一位老者。他患有白內障,戴著黑色眼罩。災難降臨時,世界浸泡在白色的虛無之中,他的黑色眼罩暗示著,他比那些突然變盲的健康人更從容,他不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做人,因此更有韌性。他對這一切有著超出常人的免疫。這與暴徒組織中的先天盲人又形成了諷刺的對位。不同于《路》中宣揚末日論的老者艾利,薩拉馬戈筆下的這位戴著黑眼罩的老者,扮演著“世上唯一的眼睛”的守護者:女人刺死暴徒首領,招致了暴徒對眾人的更大懲罰,眾人中出現要找出“刺客”獻給暴徒的聲音,是老者及時制止;也是他組織了“反攻小分隊”,即使最終失敗,可以說,他是另一個倫理的維護者,更是世俗對神諭的守衛者。
在情感維度上,這位老者與一位戴墨鏡的姑娘產生了極為動人的情感。戴墨鏡的姑娘曾是靠美貌和肉體生存的,帶黑色眼罩的老者殘疾且衰老。在文明存續時,這種組合幾乎不可能。但在災難的秩序中,他們的結合是基于尊嚴、人格、照料。甚至可以說,這種情感的產生,是基于“眼盲”本身,眼盲,刺激了心的跳動,在奶白色的虛無中重新標記了“家”的邊界。而家并非血緣的產物,而是連結的代名詞,是社會文明的細胞。這是《路》與《失明癥漫記》努力闡述的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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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末日危途》劇照
作家又是如何具體保留這種社會的文明結構的呢?社會縮微了它的最小單位,但總是大于一個人。《路》中的父親對兒子負起了絕對的責任,兒子依賴父親,也提醒父親——不要傷害他人,勿取他人性命。上帝轉而通過“道成肉身”的方式,降臨在這個被父親視作“上帝誓言”的男孩身上。男孩的道德感是先驗的、不計代價的,他不斷說“我們是好人”,不斷阻止父親變得殘酷,在荒原上對他者的每一次憐憫,都是在對這個毫無回應的虛無世界進行“圣言”的補全,也是在制造那幾乎絕跡的人與人之間的以善相待。小說的結尾,更進一步收束了這堪稱神圣的連結:父親死了,兒子為其守靈,他遇見了另一個家庭,他們不僅養育著兩個孩子,還養著一條狗。男孩選擇融入他們,他終于等來父親之前的諾言:“世上有人,我們終會遇見,到時你就明白了。”這便是文明在宏觀末日上的復活。新家庭對男孩的接納,暗示著人性中那對他者天然的接納,沒有被絕境所泯滅。
如果說麥卡錫以線形動態的節奏感,來展現火種蔓延的文明復蘇;那么,薩拉馬戈則采取一種靜態的防御姿態,來展現故事中的七人團隊不斷加固的凝聚力。如果說麥卡錫從血緣走向完全的他者,那么薩拉馬戈則從一開始就將血緣元素摒棄:在他的筆下,以醫生妻子為核心,涉及男女老少的七個人一起制定規則,分配食物、照料傷員、清理居所,在失明世界逐漸走向獸性之時,努力掙扎。這七人組的成功意味著,只要有人,社會就不會徹底消失,人類會本能地制造出微型社會,將倫理視作座右銘。
同時,流動和固態的差別,也體現在兩部作品的空間意象之中:一個不斷遷徙,始終處于在路上,不斷離開、發現,家庭不存在于固定空間中,轉而成為游牧式共同體;另一個則通過占領房屋尋找遮蔽,構建一個內部與外部的二元對立,從而在此堡壘中對抗外界失序。游牧空間,奠定了彌漫在小說文本中的虛無感;而封閉空間與外界的關系,則將人性從個體的道德困境中,拉入到社會學的論說中。
在《路》的結尾處,麥卡錫筆鋒一轉,在滿目蒼夷的荒涼中,在黏稠窒息的跋涉后,降臨一絲生機,他寫到河鱒,它們在深山溪谷間,在琥珀色流水中棲止:“魚背上彎折的鱗紋猶如天地變幻的索引,是地圖,也是迷津,導向無法復位的事物、無能校正的紛亂。河鱒優游的深谷,萬物存在較人的歷史更為悠長,它們在此低吟著秘密。”
這樣的場景,不屬于這片已經死去的世界。水流重新獲得了光澤,魚的身體仍然有力而富于彈性。這不是人物未見的幸存角落,而是一個被召回的時間層,一個世界尚未崩塌之前的殘影。
但不同于父親的記憶閃回。河鱒的場景,呈現出近乎無主語的凝視:仿佛不是人記得世界,而是世界在回憶自己。它仿若上帝視角,但上帝已死,只剩下對一個無法復位的世界的低聲回響,和僅存的那一點神性的殘片。而這殘片,即是人得以延續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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