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晚清官場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落井下石,是人走茶涼,是你飛黃騰達了,我就湊上來分一杯羹,你倒霉罷官了,我立馬跟你劃清界限,半分瓜葛都不肯沾。
可有這么一件事,一個權傾東南的封疆大吏,對著一個被朝廷一擼到底的落魄舊主,一輩子沒說過一句壞話,一輩子認這份知遇之恩,你聽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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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從咸豐二年秋天說起,那時候太平軍一路打進湖南,把長沙城圍得水泄不通。
城門關死,城外喊殺聲震天,城里擠了一個中堂、三個巡撫、三個提督、十二個總兵,官帽子堆得比桌子還高,可誰也不敢拍板負責,你推我我推你,亂成了一鍋粥。
剛到任的湖南巡撫張亮基急得上火,三天沒吃下一口整飯,怎么也打不開這個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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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胡林翼給他遞了句話,說湘陰鄉下有個叫左宗棠的舉人,三試不第,但是懂兵事,會辦事,是實打實的奇才,你把他請過來,絕對能幫你破局。
張亮基二話沒說,連寫三封信,措辭一封比一封懇切,據史料記載,最后一封信里他直接寫了五個字:思君如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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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省巡撫給一個沒出過仕的鄉下舉人寫這種話,換誰能不動心?
可當時城被圍得嚴嚴實實,左宗棠在城外,只能靠繩子吊進城。史書記載只有四個字:縋城而入。
可你想想那個畫面,四十歲的左宗棠,攥著磨得粗糙的麻繩,腳踩著城磚縫一點點往上蹭,子彈時不時從耳邊飛過去,城下就是太平軍的營盤,一眼望過去全是黃旗。
就這么著,他進了長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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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亮基見到他第一面,直接把全城軍事大權全交了出去,意思很明白:我不行,你比我強,這里你說了算。
左宗棠也不推辭,白天調糧草籌兵餉,晚上寫文書畫戰守方略,整整三個月,把長沙城守得滴水不漏。
太平軍圍了三個月,愣是沒啃下這塊硬骨頭,最后只能撤圍北上。
打完仗張亮基跟人說,這句話一直記在史料里:全恃季翁為我部署,此君天下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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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巡撫,公開說自己全靠一個師爺撐著,這份坦誠,放在官場上真的是少見。
后來張亮基升任湖廣總督,左宗棠跟著他去了武昌,再后來張亮基調任山東,左宗棠不想離開湖南,辭了回了湘陰老家,兩個人前后合作,不到一年時間。
可就是這不到一年,把一個三試不第的鄉下舉人,直接推上了晚清的政治舞臺,沒有這一步,就沒有后來的左宗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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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開之后,兩個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兩條路。
左宗棠的故事大家都熟,先入駱秉章幕府,后來出來練楚軍,打太平軍平浙江,一路做到閩浙總督,再后來陜甘總督,抬著棺材收復新疆,成了晚清最硬氣的大人物,風頭無人能比。
可張亮基呢?他的路越走越窄。
從山東調任之后,他去了云南,從咸豐七年開始,先后做云南巡撫、云貴總督,在西南跟各路起義軍周旋。
那地方是真窮,地瘠民貧,兵餉常年發不出來,手下的武將各個驕橫跋扈,根本不聽調遣,張亮基左支右絀,拆東墻補西墻,勉強維持局面。
到了咸豐十年,云南巡撫徐之銘在昆明攪局,煽動地方士紳反對張亮基的招安策略,直接把張亮基架空了,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只能稱病辭職,朝廷轉頭就給了處分:降二級留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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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元年,張亮基被派去貴州署理巡撫,貴州比云南還慘,遍地都是起義軍,史書說“上下游遍地皆賊”,整個省沒幾塊安穩地方。
張亮基帶著一群驕兵悍將在泥潭里打滾,剛打下幾個縣城,后院就起火,手下總兵公然劫掠百姓克扣軍餉,根本不把他這個巡撫放在眼里。
到了同治四年,朝中有人彈劾張亮基,張亮基反過來彈劾手下驕將,朝廷派布政使嚴樹森去查案,嚴樹森根本不愿意趟這渾水,躲在鄰省半年不露面,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張亮基被一紙詔令褫去官職,徹底成了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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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一身傷病離開貴州,輾轉到了揚州,自號“退思老人”,安安靜靜過日子,十年之后死在了那里。
而此時,就是張亮基被罷官的同治四年,左宗棠剛平定浙江,封了一等恪靖伯,正以閩浙總督的身份橫掃太平軍殘敵,風頭一時無兩,馬上就要去福建辦船政,去陜甘平亂,事業一路往上升,沒人比他更風光。
一個往天上飛,一個往地下墜,命運的反差大到像隔著一道深淵。晚清官場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你要是倒霉了,原來跟你沾過邊的人,恨不得立馬撇得干干凈凈,誰愿意跟一個獲罪罷官的人扯上關系?
何況那時候左宗棠正被滿朝官員盯著,他跟曾國藩公開決裂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多少人等著抓他的錯處看他的笑話。
這種時候站出來認一個落魄的舊主,政治上半分好處都沒有,弄不好還要被人彈劾結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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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左宗棠呢?
他脾氣壞,嘴巴毒,一輩子跟人懟天懟地,可骨子里有一樣東西硬得很:他認賬。
張亮基對他有知遇之恩,這筆賬,他一輩子都沒賴過。
翻《左宗棠全集》里的書信,他哪怕當了總督,提起張亮基始終叫“石卿先生”,語氣里永遠是后輩對前輩的敬意,一輩子沒說過張亮基一句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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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跟他對曾國藩的態度,對比太明顯了。
曾國藩對左宗棠也有知遇之恩,可左宗棠最后跟他鬧到公開決裂,半分情面都不留。
可對張亮基,從始至終,安安穩穩,恭恭敬敬。為什么?
因為張亮基當年對他的好,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他不是居高臨下施恩,是打心底承認左宗棠比自己強,心甘情愿退到幕后,讓左宗棠放開手腳干,那句“全恃季翁為我部署”,真不是官場客套,是實打實的真心話。
一個巡撫能做到這個份上,有多難?官場上多少人,哪怕你本事比我大,我也要壓你一頭,搶你的功勞,哪會心甘情愿給你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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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亮基晚年困在揚州,左宗棠那時候要么在東南要么在西北,離得遠,可兩個人一直保持著書信來往。
左宗棠對他的態度,半分都沒變,沒有因為自己權位高了就疏遠,也沒有因為對方是罷官罪人就撇清,該問候問候,該接濟接濟,半分含糊都沒有。
這就是左宗棠,他對人的好惡,從來不看你現在有多大權力,只看你當初對我是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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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年六月,張亮基死在了揚州。
走得很安靜,沒有隆重的葬禮,沒有朝廷的追贈,這些都是后來的事了。
直到同治十三年,湖南巡撫王文韶在長沙建三公祠,把張亮基的牌位放進去,算是官方追認了他當年保衛長沙的功勞,朝廷也給了他一個謚號:惠肅。
“惠”是恩澤及人,“肅”是端正嚴謹,這兩個字放在張亮基身上,剛好合適。
他這輩子,對有才的人從不吝嗇,做事也兢兢業業,只是運氣差了點,才具也撐不住晚清那種爛攤子,最后落了個落魄收場。
左宗棠比張亮基多活了十四年,這十四年里,他辦船政、平陜甘、收新疆、督兩江,最后病死在福州抗法前線,一輩子像一團烈火,燒得轟轟烈烈,到死都沒滅。
可誰都知道,這團大火,最開始那根火柴,是張亮基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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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晚年回憶自己的一生,說平生受恩最深的幾個人,張亮基和駱秉章都在里面,他還把張亮基跟林則徐、陶澍這些他最敬重的前輩并列,放在了恩人名單的最前面。
你說,一個人飛黃騰達了,記得幫過自己的人,難嗎?其實不難。
難的是,當那個人從封疆大吏跌到泥地里,成了朝廷棄子,你已經站在了權力頂端,你還能記得他,還能認他,還能保持當年的那份敬意,半分不嫌棄,半分不撇清,這才是真的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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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一百多年過去了,兩個人都葬在了南方的泥土里,這段故事也不如曾左之爭、左李罵戰那么有名,那么熱鬧,安安靜靜躺在舊史料里,像一封壓在箱底的舊信,紙張黃了,字跡淡了,可你湊過去仔細讀,還是能讀出一點溫度。
晚清官場浸滿了利益交換,全是你爭我奪的算計,可偏偏就在這么個地方,還有這么一段干干凈凈的人情,你幫我一步,我記你一輩子,跟權力無關,跟地位無關,就憑當年你真心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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