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5月25日電 5月25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何以留住“鯨喜”?——潿洲島“觀鯨游”治理觀察》的報道。
在經歷了一個并不算平靜的“觀鯨季”之后,北海潿洲島海域的布氏鯨又一次洄游離開。
作為我國最大、地質年齡最年輕的火山島,潿洲島海域憑借優良的水質和豐富的浮游生物,成為布氏鯨理想的棲息與覓食之地。它們的定期到訪,讓潿洲島海域成為我國近海自20世紀80年代后已知唯一的大型鯨類穩定捕食場所,為這片蔚藍海域增添了獨一無二的生態價值,也讓“觀鯨文旅”成為當地日益火熱的旅游名片。
與此同時,一些船只無序觀鯨、漁船意外撞鯨等事件出現,引發較大關注。目前當地已通過規范運營、升級設施、出臺法規強化保護,但仍面臨執法受限、人鯨海域沖突、跨域保護不足等難題,需在實踐中探索破解。放眼全球,觀鯨產業均需平衡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潿洲島護鯨之路仍任重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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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西潿洲島附近海域,一群布氏鯨在捕食。新華社資料圖
“鯨喜”的背后是隱憂
布氏鯨是鯨目動物中較為罕見的物種,屬國家一級重點保護水生野生動物。它們身形修長矯健,通體呈深灰色,腹部色澤稍淺,吻部尖細,頭頂三道縱脊格外醒目,游動時身姿輕快靈動,宛若深海中優雅的行者。
當前,潿洲島已確定布氏鯨個體約70頭。每年12月至次年4月,布氏鯨都會洄游至潿洲島附近海域捕食、繁育。這一獨特的生態優勢被轉化為獨特的旅游資源,近兩年來大量國內外游客前來觀鯨。
與國內外其他觀鯨目的地相比,潿洲島觀鯨旅游具備獨特優勢。一方面,在這里較短時間航程即可抵達鯨類活動區域,航行時間一般不超過1小時,且一般情況下航行舒適度高、體驗門檻低,極大降低了普通游客親近鯨群的難度。
更為珍稀的是,潿洲島周邊活躍的是近岸型布氏鯨,這一種群數量稀少、觀測價值極高,在全球范圍內都屬于稀缺生態資源。它們活動水域較淺、浮出水面頻繁,捕食行為極具觀賞性,加之每年穩定的活動周期,使得鯨群遇見率極高。
受訪環保人士對有序的觀鯨游的發展持支持態度。長期聚焦鯨魚保護的環保博主“千尺冰”指出,與動物園、海洋館圈養式觀鯨相比,有序的觀鯨游體現了“尊重自然、順應自然”的原則,實現了對鯨魚生存權的充分保護。
“在自然環境中能看到鯨魚,客觀上能減少它們被‘圈養’的機會。”在動物園、海洋館中,鯨魚被圈養在有限的人工水體中,脫離了自然棲息地與遷徙、捕食、繁育的自然行為模式,長期圈養不僅會導致其生理機能退化,更會剝奪其自由生存的權利,本質上是對海洋生靈的“囚禁式觀賞”。
在博主“千尺冰”看來,潿洲島的這股觀鯨熱讓游客認識了布氏鯨,但仍未實現讓游客領會到“愛護鯨魚的正確打開方式”。這一問題,可從網絡上流傳著兩類截然不同的觀鯨影像上看出端倪——
一類畫面里,布氏鯨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船側,一張巨大的嘴從水中出現,鯨須和被撐開的喉腹褶暴露在陽光下,飛濺的海水帶著清洌氣息,引得游客陣陣歡呼。鏡頭定格下轉瞬即逝的近距離邂逅,每一幀都極具視覺沖擊力。
另一類視頻則靜謐悠遠:鯨魚在遠處自在遨游,時而潛入深海,時而露出背鰭,模糊身影隱于碧波之中,唯有調整焦距才能看清其模樣,盡顯海洋生靈獨有的從容與自在。
在社交媒體上,前者這類近距離打卡視頻往往更易收獲高贊,還被網友冠以“鯨喜”之名,但在不少動物保護人士看來,這看似是“喜”,實則是對布氏鯨生存空間的過度侵擾,絕非文明觀鯨該有的模樣。
難以實現“不打擾”的圍觀
今年春節假期期間,記者曾跟隨北海海事部門執法人員,登上觀鯨船“鯨語潿舟號”。
當天16時許,游客經過文明觀鯨的參觀學習后陸續乘船。船只駛出碼頭后約30分鐘便到達了觀鯨區域。
放眼望去,十余艘觀鯨船有序停靠等候。北海海事局執法人員王士杰介紹,觀鯨區域實行嚴格的進退管控,船只退出時需保持5節以下低速緩慢后退,進入時則依次緩行、有序排開;觀鯨過程中要求船長停機穩船,以最大程度減少對布氏鯨的驚擾。
“申請退出觀鯨魚區。”王士杰的對講機突然傳來船長的聲音。王士杰立刻叮囑:“收到,退出時注意控制速度,與其他船只保持安全距離,緩緩駛出。”
王士杰說,當前觀鯨區域由海事部門統一現場指揮,“鯨語潿舟號”抵達后會第一時間統籌所有船只,進出均需報備調度,核心就是確保船只有序通行,避免驚擾鯨群。
布氏鯨遨游于浩瀚大海,觀鯨區域并非固定不變,即便進入劃定范圍,也未必能立刻遇見它們。現場游客目不轉睛地凝視海面,期盼一睹鯨容,而王士杰的目光始終緊盯每一艘船只。“不要往前沖,兩側同樣可以觀賞。”他及時提醒規范操作,引導大家保持克制、文明觀望。
突然,游客中傳來壓低聲音的歡呼:“左手邊!看到了!”“在兩艘船中間!”眾人紛紛拿出手機,遠距離調整焦距拍攝。
“我希望見到鯨魚,更希望以后還能見到它們。”
“最重要的是不能影響它們的生活習性,更不能傷害它們。”
多位觀鯨的游客都對文明觀鯨有所認識。來自湖北的陳女士向記者展示了用手機長焦拍攝的布氏鯨照片。“我覺得愛是克制”,陳女士用這句樸素感悟道出了對鯨魚的喜愛。
然而,記者仍發現了觀鯨過程中存在個別不當行為。偶有的漁船以較快速度通過觀鯨區,現場執法人員及時發現并通過對講機予以警示;一些船只上有個別游客不顧提醒,大聲歡呼尖叫;即便是處于較平靜的環境下,鯨魚活動的過程中還是被十余艘船“團團圍住”。
“吹風魚”成了“金飯碗”
“因為看見它們頭頂會‘吹風’噴水,老一輩都叫它‘吹風魚’。”潿洲島漁民劉強(化名)告訴記者,家中長輩數十年前就見過這種海中“大魚”,雖不知其學名,卻都知曉這是珍稀生靈,從不會主動傷害。
在劉強的記憶里,長輩常叮囑,海上的大魚是海洋的精靈,遇見了要遠遠避讓,不可驚擾。這份刻在骨子里的對自然的敬畏,早已成為當地漁民的共識。
如今,劉強在島上一家俱樂部擔任觀鯨船駕駛員。“有條件肯定想自己買船當老板,不愿打工,人家一個季度就能有幾十萬元的收入。”他的直白話語里,既有對生計的現實考量,也道出了觀鯨產業背后巨大的利益誘惑。
“但這樣的收入并不穩定。”劉強補充道,布氏鯨每年在潿洲島海域活動僅數月,且只有天氣晴好、海況平穩時才能出海觀鯨,運營窗口期十分有限。
為吸引游客,抖音、小紅書等社交平臺成為觀鯨從業者的主要宣傳陣地。記者瀏覽發現,不少船長和旅游代理商發布的內容,均為近距離拍攝的布氏鯨畫面:或是躍出海面的瞬間,或是船邊游弋的場景,視覺沖擊力拉滿。
“現在行業競爭太激烈,沒有實拍的近距離鯨魚視頻,根本吸引不到游客,只有這樣的內容才有競爭力。”一位觀鯨“代理商”坦言,宣傳素材直接影響訂單量,為拍出吸睛內容,部分從業者開始刻意追求與鯨魚近距離接觸。
更有甚者,將宣傳中的“觀鯨”直接改為“追鯨”。一字之差,風險截然不同:“觀”是保持安全距離靜靜觀賞,尊重生物自然習性;“追”則意味著主動逼近、肆意驚擾,暗藏安全與生態雙重隱患。
盡管當地已明確觀鯨安全距離要求,但不少游客仍執著于“近距離打卡”。當前多數游客對科學觀鯨、文明觀鯨認知不足,甚至有游客因未拍到近距離畫面而投訴退款,下單時還要求船長“保證能拍到”。游客的這類需求,無形中給船長施加壓力,間接推高了無序觀鯨的風險。
面對行業亂象,當地正以制度化手段重塑觀鯨秩序。當地通過成立兩家游艇俱樂部整合潿洲島海上觀光船艇,進一步規范、提升海上觀光活動的品質、服務與安全水平,為游客提供更安全舒適的海上觀光體驗。目前所有觀鯨項目已接入統一預約系統,定價透明規范,旨在從源頭杜絕低價惡性競爭、違規追鯨等危險行為。
為守護觀鯨旅游的長效可持續發展,潿洲島正全面推進智慧化、生態化升級建設。南灣全新落成的布氏鯨科教基地是其中核心亮點,館內計劃將配備高清VR體驗與AI模擬系統,未來游客無需出海,就能沉浸式體驗與鯨魚同游的場景。一系列積極設想正在探索推進中,如將海上游船門票與科普展館門票的部分收入專項劃入生態保護基金,專項用于海洋生態修復工程,并扶持傳統漁民向服務業轉型,實現保護與發展的良性循環。
平衡之困亟待破解
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如何平衡,始終是一道亟待破解的現實難題。潿洲島的蔚藍海域之上,諸多矛盾與挑戰悄然浮現。
2026年初發生的一起意外,將這一難題直觀展現:一艘漁船不慎與一頭成年布氏鯨相撞,致其背部被剮蹭出傷口。據潿洲島旅游區管理委員會通報,涉事漁船返航至近岸海域時,因駕駛艙后置、船頭翹起,發現鯨魚時已距離過近,來不及避讓制動,最終發生碰撞。
這場意外如同一面鏡子,照見人類活動與海洋生靈共享海域時,無法回避的矛盾與羈絆。
“鯨魚是野生動物,活動范圍沒有邊界,常會出現在漁民作業、船只通航的區域。”潿洲島旅游區農業農村局局長梁春妹道出矛盾核心。
這片海洋保護區無法設置物理圍欄,而當地管理部門力量有限,治理壓力巨大。漁政海監隊伍既要管轄北海近半數海域、監管900多艘本地作業船只,還要嚴防外省過境漁船闖入保護區違規作業,任務繁重。
“就像開著小轎車,去攔飛奔的重型大貨車。”一名執法人員坦言,因人手、裝備不足,面對部分長達40米的外省大型拖網漁船,執法時常感到力不從心。
面對治理困境,當地政府積極施策。今年2月14日出臺的工作方案明確,全面升級電子圍欄與船舶實時追蹤系統,細化防護措施:船只發現鯨魚后,100米范圍內必須怠速慢行甚至停機等候;嚴格管控保護區內船只數量,杜絕扎堆聚集,以精細化管理為鯨群守護安寧家園。
“近海觀鯨對潿洲島來說是一個新事物,我們需要多一些耐心。”博主“千尺冰”說。
護鯨觀鯨成全球課題
當前,觀鯨旅游在全球多地興起,這項兼具生態體驗與經濟價值的海洋產業,在成為濱海地區經濟增長點的同時,也讓鯨類棲息地面臨日益頻繁的人類活動干擾。如何平衡旅游發展與鯨類生存空間保護,已成為全球海洋生態保護與可持續旅游的共同課題。
據《衛報》報道,法屬波利尼西亞觀鯨產業近年快速增長,持證運營商從2023年60家增至2024年90家,人為干擾壓力持續攀升。該地區計劃2025年實施新規:單次僅允許3艘船只接近同一頭鯨魚,每家運營商僅限1艘觀鯨船作業,私人船只需與鯨魚保持至少300米距離。
冰島通過推廣觀鯨旅游,實現生態保護與產業轉型的良性互動,弱化傳統捕鯨業,傳遞“活鯨經濟價值遠高于捕殺”的理念。當地觀鯨企業自發制定行為準則,但暫未出臺法律約束,科學家正通過監測鯨魚皮質醇水平,為可持續發展提供數據支撐。
新西蘭、加拿大已構建完善的法律監管體系。新西蘭對所有鯨類實施嚴格法律保護,對商業觀鯨實行許可制,明確普通鯨類安全距離50米、母幼鯨群200米,300米范圍內船只不超過3艘,嚴禁與鯨類游泳互動。加拿大設定統一接近標準,多數鯨豚類為100米,鯨類休息育幼時升至200米,針對瀕危物種設立限速區,2026年起部分區域保護距離將增至1000米。
據《紐約時報》報道,美國紐約海域生態改善后,座頭鯨頻繁到訪,觀鯨旅游升溫,但船舶流量激增導致鯨魚擱淺事件頻發。2017年以來,當地已有125頭大型鯨魚擱淺,近半數存在船撞、螺旋槳劃傷等人為傷害痕跡。
泰國灣作為近岸型布氏鯨重要棲息地,種群特性與潿洲島布氏鯨相近。2025年泰國通過立法將布氏鯨列為保護動物,制定嚴格觀鯨規范,明確船只接近距離、航速及數量上限,為母幼鯨劃定300米特別保護區,推動行業參照國際標準自律。
受訪專家分析,海外觀鯨保護模式與潿洲島實際適配性有限。從物種來看,海外多以座頭鯨、虎鯨等研究成熟的鯨類為觀鯨對象,而潿洲島近岸型布氏鯨全球研究匱乏,棲息、覓食、繁殖規律仍待探明;環境方面,新西蘭、加拿大等海域開闊、生態承載力強,而潿洲島屬半封閉海灣,鯨類活動區與旅游、漁業活動高度重疊,易形成集中干擾;產業層面,海外觀鯨已形成成熟規范體系,許可、監管、科研支撐完備,潿洲島觀鯨產業仍處起步階段。也有法律專家認為,海外嚴苛立法或行業自律模式,也難以完全適配我國以法治監管為核心、強化社區參與、注重科研支撐的綜合治理路徑。
“倡議”“立法”之外,仍有難題待破
自2018年潿洲島首次系統性發現布氏鯨種群蹤跡以來,一場從“倡議呼吁”到“立法保障”的護鯨行動逐步推進,為約70頭“海洋精靈”搭建保護屏障。記者調查發現,盡管護鯨工作已取得階段性成效,這條守護之路仍面臨執法、科研、全民意識、文旅融合、跨區域協同等多重亟待破解的困境。
一方面,法治護航已具雛形,但執法監管的精準度與覆蓋面不足,是當前護鯨工作的首要難題。
為規范布氏鯨保護,2018年北海市出臺《北海市潿洲島生態環境保護條例》,2023年全國首個鯨豚類觀鯨團體標準《近海布氏鯨觀鯨指南》在潿洲島正式發布,2025年廣西壯族自治區生態環境廳及相關單位又相繼出臺指南、手冊,細化觀鯨操作規范,構建起“立法+細則”的雙層制度體系。潿洲島旅游生態法庭發出司法建議書,北海市推行“海上查、天上巡、岸上堵”的立體化執法機制,試圖以剛性約束守護布氏鯨棲息地。
然而,記者調查發現,潿洲島周邊海域廣闊、布氏鯨活動分散,偏遠海域及夜間、惡劣天氣等特殊時段的監管盲區難以覆蓋;部分小型船只擅自靠近鯨群、追逐驚擾等違規觀鯨行為隱蔽性強,難以被及時發現查處;違規捕撈、海洋垃圾傾倒等破壞棲息地的行為,因取證難度大、處罰力度與違法成本不匹配,仍存在屢禁不止的現象,法治保護的長效震懾力尚未完全形成。
另一方面,雖然全民護鯨氛圍初步形成,但理念普及仍有短板,民間保護合力尚未完全凝聚。
近年來,北海民間志愿者協會組織常態化凈灘行動,潿洲島原住民阿亮發起“每月15日凈灘行動”并推出“撿垃圾換咖啡”活動,“00后”青年林賢智從觀鯨船長變身護鯨志愿者,漁民群體也逐步從“被動接觸”轉向“主動守護”。自2023年起,潿洲島連續舉辦三屆潿洲島海洋觀察節,吸引百余位海洋愛好者參與,通過生物觀察競賽、專家講座等形式,普及布氏鯨保護知識,推動海洋觀測與研學旅游融合。盡管如此,記者調查發現線上線下游客的保護意識仍有待提升加以引導。
此外,文旅融合與生態保護的平衡難題,以及跨區域協同保護機制的缺失,進一步加劇了護鯨工作的復雜性。
潿洲島觀鯨旅游的興起,為當地帶來經濟效益的同時,也給布氏鯨保護帶來壓力,部分觀鯨企業受利益驅動,存在違規運營、過度攬客等行為,即便有相關標準約束,執行力度也仍顯不足。受訪專家認為,目前合理規劃觀鯨航線、控制船只數量,實現生態保護與文旅發展的長效共贏,也尚未找到最優解決方案。
布氏鯨的洄游范圍涵蓋整個北部灣周邊多個區域,現有保護工作主要集中在潿洲島本地。對此,受訪專家認為,跨區域的監測、執法、科研協同機制尚未完全建立,不同區域保護標準、執法力度存在差異,難以形成統一保護合力,無法全方位守護布氏鯨洄游途中的生存安全。
正如游客在海邊輕聲道出的那句“愛是克制”,對布氏鯨的守護,從來不是靠近與占有,而是保持距離、尊重天性;對潿洲島而言,需要在守護與發展之間找到平衡點,讓這群深海精靈能長久留駐,讓這片蔚藍永遠生機盎然。
期待布氏鯨再次回到潿洲島海域時,能夠迎來一個更加規范有序、人鯨和諧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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