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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恐懼表達自己的內心,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復雜而特殊的,就像玉石也各式各樣,無法被擺在同一個展柜內,而只能被一顆顆欣賞。
配圖 | 電影《小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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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生我那天,父親的遲到,讓我成了腦癱,這是我人生故事的第一行。后來,因為我愛思考,喜歡寫作,家人常說,適合當“坐家”。這句話我聽了很多年,笑了很多年,也在心里較勁了很多年,我的人生,難道要被寫作困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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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世界的第一次交手就不太順利。
2005年冬天,母親已經臨近預產期,一個午后,她忽然感到身體不適,繼而羊水破裂,家人急忙將她送入我們本市的醫院。醫生說情況十分危急,子宮大出血,需要立即剖宮產,醫院規定手術必須等孩子的父親來了簽字才能進行,而父親正在鄰市出差,他只能臨時往回趕。
就這樣,因為長時間窒息,我的大腦缺氧,在保溫箱里住了很多天,而且我腦內一部分神經永久受損,洗澡時,我的手常常“飛”到背后,頭也不正常地扭向一邊。
經過一系列檢查和測試,我被診斷為“徐動型腦癱”,主要癥狀為肌張力異常,無法精確控制自己的動作,這也會影響我的語言能力。母親起初還以為做幾個月康復訓練就能恢復正常,直到追問之下,醫生才說出實情:“你這個小孩一輩子都好不了。”
三個月大時,我開始了康復訓練。這對幼小的我是一種煎熬,對家人更是,我喝中藥喝到吐,嬌小的身體被扎滿銀針,母親和外婆就在一旁默默流淚。
康復治療的效果極為細微,需要隔很長時間才能看到一點點進步,過程中甚至還會出現退步。母親和外婆也會病急亂投醫,經人介紹或四處打聽“神跡”的消息,輾轉各地,花費大量金錢與精力,哪怕知道可能受騙,也要賭上“萬分之一”的機會。
我三歲時,依舊無法完整地說話,只能咿咿呀呀,只有母親和外婆偶爾能聽懂。那一年,父母因為性格不合離婚,撫養權判給父親,可他因工作繁忙,將我寄養在一位親戚家,我的康復被擱置,上學的計劃也遙遙無期。
母親對此于心不忍,同時發現我只是行動受限,智力并不落后。在我四歲的時候,母親不顧親友的勸阻,把我接到身邊,靠著之前積累下來的一些財產,全職照顧我。她擁有湖南人性格里的豁達與爽朗,讓我在父親缺席的家庭里快樂成長。她常說:“我們母子可是有生死之交的戰友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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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人上幼兒園的年紀,我都在康復訓練,母親騎著一輛電動車,風雨無阻地送我去醫院。這段日子構成了我為數不多的幼年片段:康復室的哭鬧聲、銀針扎入頭皮的刺痛、站姿矯正松綁后的一身輕松、午后小賣鋪門前慵懶的貓和它柔軟的肚皮。康復老師對我很好,我還在康復中心結識了人生中第一個朋友,當時《勇敢的心》正在熱播,我們還學著劇情去“拜把子”。
回家后我就坐在沙發上“卡點”看少兒頻道的《智慧樹》,姐姐給我買了一臺iPad,我喜歡看模擬太陽系,五歲的小孩,在凝望之中,第一次認識到了宇宙的廣闊。
天氣好的時候,母親會推我出去逛逛,長沙的公園、圖書館、科技館都能看到我們的身影,她教我讀書認字。我雖然沒有上幼兒園,但懂得的知識并不比其他孩子少。
外婆對我很好。平日最不喜歡下廚的她,一聽見我餓了,便會立馬戴上袖套,沖進廚房,炒一碗樸素的蛋炒飯,坐在沙發上,彎著腰一口口喂我,非常耐心。她擔心我長大后變成“廢人”,常說:“福坨啊,我們管得了你一時,管不了你一世,有些事能靠自己就靠自己,莫偷懶!”
外婆有著一種軍人獨有的氣質,早晨起來會端著歌譜昂頭挺胸地唱老紅歌,生活井然有序。她家還有一個后院,種滿了各種蔬菜,她樂呵呵地看我玩土。
冬天,外婆會在我上床后提來一只熱水袋,放在我腳邊,暑天時,我們祖孫倆睡在一張窄窄的竹床上,背貼背,雖然略微悶熱,我卻睡得無比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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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小學的年紀,母親扶著歪歪扭扭的我走進校門,接待的人看到我就連忙擺手。母親找到教務處,詳細說明了我的情況:“小學是義務教育,就算是殘障兒童也沒理由拒收。他挺聰明的,應該擁有正常孩子的生活。”經過幾次交涉,學校接納了我,要求是必須有人陪同以保證安全。
于是母親開始了十二年的陪讀兼家教,我們被安排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說:“和你同窗,也算是回爐重造了。”我行動緩慢,別人只需一分鐘的路程,我需要五分鐘,時常來不及吃早餐。到了教室,我們便會躲在墻角,偷偷吃一個包子或一份切餅。
一、二年級時,下課時我大多只是趴在窗前看同學們嬉戲打鬧。學了拼音之后,我可以用平板打字,向別人表達自己的感受與想法,可打字速度太慢,交流時總是會出現一些時差,我總是猶豫到底要說什么,表達時常是緊縮、字斟句酌的,所以我還是沒交到什么朋友。
我參加了一些作文比賽,但是因為打字速度太慢,大部分內容由母親代寫,這對當時的我是一種打擊。我會懷疑,那些獲獎的文字,究竟屬于我,還是屬于母親?如果我無法獨立完成,那寫作是否只是一個空中樓閣?我卡在浩瀚的想法和笨拙的指尖之間,動彈不得。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學校增加了一門校園詩歌特色課,我嘗試著在平板上寫出一些短詩,老師看了會給我積極的肯定,我愛上了文學創作。有一次,我參加作文比賽,得了二等獎。外婆見到熟人就滿懷驕傲地介紹我:“這是我外孫伢子嘞,他聰明得很,前段時間作文比賽題目是《我的外婆》,得了獎哩!”
我用聽書軟件聽完了《查理九世》和《盜墓筆記》這兩套書,沉浸在奇思妙想的文字世界。六年級時,我憑著一時的靈感,寫了一部靈異探險類小說,斷斷續續寫了四卷。閱讀課時,我靠著窗邊,拿出平板,用小拇指慢吞吞地寫,一個同學好奇地靠了過來,被我的文字吸引,接著圍觀的同學圍了一圈。那是我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簇擁,于是我更加賣力地寫,可第五卷卻在靈感耗盡和自我懷疑中不了了之。
有一天,我看到一張遺體捐獻的海報,說是可以為醫學研究的發展作出貢獻。我正沉迷于科幻小說,也知道愛因斯坦離世后,他的大腦被人解剖出來以供研究。我童言無忌地問母親:“媽媽,我以后能不能捐獻遺體啊?我想讓醫生研究我的大腦,找出辦法治好我這種病。”
那段時間剛好有一個全國作文比賽,命題為“我有一個愿望”,我便把自己這個小小心愿寫出來,沒想到拿了特等獎。后來,在康復中心,我和母親接受了地方報社的采訪,幾天后,我們驚訝地在頭版上看到了我的大頭像,背面是我們母子的事跡。父親看到后立即打來電話,怪我們“洗他門子”(讓他丟臉),因為訪談中稍微提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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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級,一個同班的女孩走入了我的生活,我們的名字只差一個字。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只隔著一棟樓。周末時,我們常常相約去公園或博物館,最難忘的畫面是她推著我奔跑在和煦的春風里。有時,我周末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去她家樓下,正對著她房間下面有一棵樹,我就常常坐在樹下,靜靜地望著她的窗,窗里面裝著我懵懂的幻想。
當時有一個作文比賽,命題是《給十年后的某某》,我們寫了對方的名字。我問她的夢想,她說是“醫生”,因為想治好我。
有一次她來我家找我玩,母親不在,我的手擰不開那道門鎖,又說不清自己的情況,讓她產生了誤解。這件小事成了我一個心結,感覺自己似乎被一扇門困住了,無法推開,也無法發出聲音。后來的我,一方面很期待可以和朋友們一起玩耍,但另一方面又十分恐懼,因為明白“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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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一年中難免有自己的事務需要處理,不能把我帶在身邊,于是就把我送到鄉下娭毑(長沙話:奶奶)家。娭毑十分疼愛我這個長孫,僅僅小學畢業的她,在鄉村田野忙碌了一輩子,撫養了五個子女長大成人。
我回鄉前,娭毑會去小賣部買上我喜歡吃的零食。鄉里鄉親難免會出現一些閑言碎語,娭毑便會極力維護我:“我的長伢子是我的心頭肉哩!腦袋非常靈光,以后當了作家必定有大出息!”有一次我在平板上寫了一篇日記,歡欣雀躍地拿給她看,她說:“孫啊,娭毑看不得這么多字嘞。你自己想寫什么就寫什么啰,我相信你一定會寫得好。”
別人遇見我們經常會說:“你母親真的很不容易啊,犧牲了太多。”這給了我很大的壓力,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拖油瓶”,阻礙了家人的發展。
我感受到的愛存在著某種割裂。理論上的愛,是那種一大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靜靜欣賞歲月流逝。而我卻覺得自己走在一座高懸的橋之上,往前走之后,后面的一端便會轟然崩塌,感覺自己隨時可能被拋棄。
所以我是一個非常愛哭的男孩,去奶奶家的前幾天想媽媽,慢慢適應跟奶奶一起生活后,然后知道媽媽會來接我,便開始恐懼和奶奶分離,回家后又開始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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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不擅長告別的人,也害怕面對未來。可人生就是要不斷面對離別的,很多時候,人與人的分別是猝不及防的。
2018年的元月,天氣陰沉清冷。有一天,我去外婆家,由于冬天天黑得快,我和母親便早早準備離開。臨走時我還盼望著,秋天到了,外婆就能看我上初中了。出了門,正在下樓時,忽然聽見外婆在背后呼喚我,原來是為了給我送幾個橘子。
第二天,下雨了,我沒有去找外婆,也錯過了最后一次與外婆交談的機會。傍晚母親接到電話,是外公打來的,我只聽到零星幾個詞語:娘老子、救護車、醫院、你快點來。外婆突發腦出血,由于有冠心病無法進行手術,只能保守治療。
外婆躺在ICU,空蕩的房間只有刺耳的儀器聲,她中間短暫醒來過幾次,斷斷續續說著囈語,此后就再沒醒來。醫生說過了三個月就沒有醒來的可能了。我握緊她的手,咿咿呀呀呼喚著,說我想吃她做的蛋炒飯了,卻再沒有回應。
外婆中風后接近三年都癱瘓在病床,她像是以一種“一步三回首”的方式淡出我們的生活,與我們做著漫長而靜默的告別。她喉中積集的痰液不能自主排出,醫生不得已在她頸部開了一道圓形小口,以便儀器吸取痰液,并用大號注射器打些流食維持生命。
外婆身形日漸消瘦,最后可以用“瘦骨嶙峋”形容,這讓我產生一種強烈的恍惚感,這是外婆嗎?她也是一輩子要強的人,但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卻是完全不由己的,翻身、排泄、吸痰,甚至連進食也如同機械添加燃料似的。有時看到她舉起手亂揮,雖然知道是無意識行為,但我還是感到十分不忍:“您一定非常痛苦吧,也非常不甘心吧。”
原先每當我叫她,都會得到洪亮的回應,可后來無論我如何千呼萬喚,只在運氣好時得到用鼻音發出的一些斷斷續續的音節。一陣寒意在我心頭彌漫,隨后又轉為一股熱流噙滿眼眶。我漸漸忘卻了她的聲音,想去捕捉,卻縹緲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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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我的第一個畢業季,拍畢業照時,老師邀請母親一起,說她也是“六年同窗”。
初中開學,我忐忑地和母親從后門進了教室。第一節課下課時,新同學互相認識,有同學向我搭話,我打字回復。
初中開學幾個星期后,我結識了幾個伙伴。上體育課時,兩個“大漢”架著我往操場上走。我體型小,有幾次響了鈴,一位女同學把我一個公主抱,沖刺到集合的位置。母親偶爾外出辦事,同學們得知了就會拿著零錢來找她:“阿姨,幫我帶碗面條唄。對,就是巷子里的那家,拜托啦。”
初中最先和我熟絡起來的是H同學,他脾氣又溫和又義氣,母親不在時,他會喂我吃東西、喝水,帶我上廁所。有一次,他聽到有人說我的閑話,當場和那個人紅了臉。還有一位P同學,我們下課時經常討論練習本上的難題,也會在教室內追逐打鬧,聊一些時事話題。
午休時,趴課桌實在不舒服,于是我們幾位哥們就躺在后排的空地上午睡,后來我買了兩塊墊子,幾個人湊在一起,很擠也很美好。
我還在初中經歷了最難忘的一場初雪,全校學生趴在露臺上,看著雪花紛飛,我走得慢,H同學過來拉我,個別活潑的學生跑下樓去打雪仗。有一次,語文老師布置了六百字的作文作業,我寫了一篇《星城的秋》,被當作范文全班朗讀,那是我初中唯一的高光時刻。
我的座位靠窗,窗外有一棵老樹,春天會飄進細小的絨毛,夏天是震耳欲聾的蟬鳴。我見證了那棵樹一年的枯榮,也見證了教室里一群人的聚散。這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細節,像一塊塊彩色的玻璃,構成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名為“青春”的萬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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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一個午后,我坐在教室門口發著呆。小L是學生會成員,執勤回來時和我打了聲招呼。我們真正熟絡起來是初三的國慶,我在西北的戈壁灘上看著“長河落日圓”,發了幾張風景圖給她。荒漠上的信號斷斷續續,我們相隔萬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那時,我的狀態很差,幾乎陷進抑郁,整個人充滿戾氣。小L在某種意義上拯救了我,她是一個特別活潑的人,寒假時我與她無話不談,從動漫聊到小說再到流行歌,少年情竇初開,男孩子的青春是充滿幻想和自卑的,每當想到她,我滿心歡喜卻感覺觸不可及。
我與因游戲認識的朋友“凌夢幻憶”提起她,我說:“別人是情竇初開,而我是異想天開,她是仙女,而我是地獄中的惡魔。”
可我終究還是不甘心,因為我只會打字,不能寫字,無法參加中考,所以畢業后可能就跟她沒有未來了。我花了一年的零用錢訂了聽書軟件的會員,“惡補”了她當時最常看的小說,又用小拇指,花了幾個月在游戲中還原她最常看的小說里的一個重要場景,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去做一件事。
但是,我建著建著突然發現一座大殿有個重大的錯誤,需要全部返工。我是個耐不住性子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她,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為博她嫣然一笑,我還是拆了重建。我下定了決心,這是抓住青春的最后機會。我知道希望渺茫,也不奢求結果,只想為青春燃燒一次,留下回憶,便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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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0日,周五,我15歲生日。那天晚上,我請一群朋友來家里慶生。
他們親自下廚,買了條魚做酸菜魚,幾個人擠在廚房里嘰嘰喳喳,爭論該冷油下鍋還是熱油下鍋。幸虧他們提前買了只烤鴨墊肚子,大家才沒餓壞,我記得入口時那股熱氣,慢慢從胃里暖到心里。許愿時,我望向夜空里最亮的一顆星。后來很多孤獨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它。
聚會結束后,我低聲對H同學說:“我的青春結束了,你們加油吧。”
他卻回答我:“你的青春才剛開始,要相信自己。”后來很多次,當我在黑暗里徘徊時,這句話都會重新把我拉回來。
中考后的一周,他們前程似錦,陸續步入新階段,而我仿佛回到原點。重歸孤寂,臨別的一個瞬間,我想不顧一切對小L大聲表白,可年少的沖動還是敗給了與生俱來的怯弱,千言萬語轉瞬凋謝,嘴角只擠出蒼白的一聲“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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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學歷停留在了初中畢業,我很絕望,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終點。我只能把那些無從向別人訴說的情感寫成詩歌,初中畢業后的三年,我大概創作了一百八十多首,寫作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出口。也就是在那時,我為自己取了一個筆名,“君陌”,意思是“即使我們是陌生人,也能通過文字來促膝長談”。現在想來那是一種積累,凌夢早就跟我說過:“你沒有白走的路。”
當時也想過去成為一名職業作家,可一想到自己要坐在書桌前整天埋頭寫作,一種恐懼就盤踞上心頭,我厭惡那種一成不變的生活。脫離學校后,我非常孤獨,渴望被人看見,產生了“一夜成名”的幻想,卻又缺乏實際行動,一直徘徊在自己的世界。我隱隱感到不安,我是否過于依賴這個抽象的世界,反而被它困住了?
在只能與自己相處的漫長時光里,除了書籍和游戲,還有一方熒幕為我點亮。電影和紀錄片是我的伙伴,我迷戀科幻片里宏大的想象,仿佛我的輪椅也能隨之駛向星辰,我也在那些細膩的文藝片里,觀察著人與人之間復雜難言的情感流動,那是我在現實生活中還未能充分體驗的課題。
紀錄片則為我打開了另一扇窗,我的身體無法遠行,鏡頭卻帶著我潛入深海,攀登雪峰,穿越雨林。那些講述不同群體生活的紀錄片,讓我意識到世界的廣闊和生命的多樣性。
這種觀看,與其說是學習,不如說是一種陪伴,它讓我感到自己并不孤單,我的困惑和掙扎,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也許正以另一種形式上演著,像一艘無聲的船,載著那個孤獨迷茫的少年,渡過了許多平靜的時光,默默地塑造著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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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是我精神世界被重新打開的一年。初春三月,母親帶我去云南游玩,當作散心。那是疫情的后期,旅行的人很少,房費也很便宜。我們最先在西雙版納游玩,結識了一群來自五湖四海、口音各異的可愛的人。母親和他們聊得很投機,恰逢遠方的家鄉又暴發疫情,便一拍即合同游。
我們在大理古城南側找到一家客棧,每天房費僅三十出頭,這一住便是一個月。大理四季如春,白天我們外出游玩,漫無目的,足跡散落于田野或古城之間。到了傍晚,在附近菜場淘來一些新鮮食材,借用廚房燃起炊煙,有時大伙還一起包頓餃子,其樂融融,離開時我們都戀戀不舍。之后我們這個大家庭又在云南周游,他們給了我很多鼓勵與力量,離別時互相祝福,相約下次再聚。
從云南回來后,我感覺像是命運安排了這一切,帶給我新的可能,世界很大,人也很多,“山”的背面還有我不曾見到過的風景。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視頻網站上看到有人上傳了心理學的課程,就抱著試試的心態點開了它,我開始慢慢了解自己,凌夢也在千里之外給我許多指導。
漸漸地,我爆發了強烈的求知欲,開始閱讀與學習新的知識。曾以為一片荒蕪的世界,隨著我前進的腳步,只要我用心去看、去聽,也開始慢慢生長出新的花朵。
人們常說“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以前的我不以為然,直到聽到了一句話:“在孤獨的人生旅途中,唯有書籍能陪伴漫長歲月。在書中我們可以超越短暫的今生。”我雖然行動不便,但時常在書海里感受到一種怡然自得的自由,可以到古希臘與先哲們促膝長談,到瓦爾登湖共賞林中風雪,穿越千年游歷各段輝煌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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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旅居時,我無意中表達過自己想去看一看大海。第二年開春,一對來自江西的老夫妻將這個愿望記在了心里,問我愿不愿意一同前往陵水旅居,我欣然接受這份邀請。
在那里我第一次學會了喝酒,也和老夫妻聊了一些話題。爺爺因為小兒麻痹癥,腿部落下了一些殘疾,有時走得比較慢,奶奶便會等他,或是回頭去牽住他的手,兩個人影在夕陽西下互相依偎。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愛情最溫柔也最美好的模樣,這也可以讓我走很遠很遠,走到自己開始愛這個世界。
那段時間,我也學以致用,協助策劃了一場夏令營,這是我做得最有意義的事之一。機緣之下我開始認識一些新朋友,可以一起走過漫長時光。老同學也給我打來語音電話問候,當時我以為是點錯了,然后他們解釋說是想我了才打過來,我真的被感動到了,心中有某些僵化已久的東西慢慢被暖開。
這么多年,其實我一直被這個問題困擾:命運是什么?家人有時候會感慨:“可能提早五分鐘動手術,你就大不一樣了。”我真的非常不甘心,但后來我想通了,抱怨毫無作用,重要的是如何面對。阿德勒有句名言:“重要的不是被給予了什么,而是如何去利用被給予的東西。”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是幸運的,有這么多人愿意陪在我這個怪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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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初冬,臨近自己的十八歲,我選了臨著生日的周六,宴請了在人生各個階段對我有著舉足輕重影響的人,亦是我成長的見證人——祖輩、發小、康復老師、機構老師、初中同學。
那天下午,初中的同學們提前來到我家,像那年夏天一樣圍坐暢談。那年夏天并未成為我們的句點,而是一個各自努力的分號。快日落時,我們出發去飯店。本來我打算慢慢走下樓,他們看到后便說:“這樣走多耽誤時間啊?‘飛’下去啊!”于是我會心一笑,抬起兩只胳膊,他們便一邊一人架起我這只“小雞仔”,往樓下飛奔而去,一如往昔。
一個人走過四季大抵會覺得漫長,但偶爾約上三五好友并肩同行,細說年華,便覺歲月從耳畔呼嘯而過,輕舟已過萬重山。在飯桌上,老師們感嘆萬分:“沒想到咱們的小王同學都長成個大小伙了。”我也在心中暗暗感慨:“沒想到真的走到這一天了,而且還挺好的。”
飯后,我們點燃生日蠟燭,當我閉上雙眼時,耳邊傳來合唱的歌聲,起初還不太同頻,我能分辨出一些人的聲音,頓時,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畫面,十八年的光陰一晃而過,卻又無比漫長。
聚餐結束時夜幕早已降臨。那晚夜空澄明且純凈,幾點銀藍色的星點綴著它的一角,晚風冷冽又干燥。我騎著電動輪椅,與初中同學走在街頭,嬉笑著,城市燈火閃爍,向遠方無限鋪展延伸,而當時的我并不在意路會通向何方。
生日當天零點,我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短短十六字,四個成語:“知足常樂,保持謙卑,心懷感恩,盡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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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同學們都在準備高考時,我也等到了自己破繭成蝶的時刻。有一天,家中來了幾位客人拜訪外公,看見我在讀書,便問起我的情況,隨后建議道:“那你們可以試試去聯系一下大學的文學系,看看能不能讓小王進去旁聽,應該問題不大。”
外公博學多識,從文學到樂理再到哲學,我有不懂的他都能指點一二。他老人家經常鼓勵我把所思所想寫出來:“不用管寫得好不好,寫出來就是好的。”
那人聯系報社記者為我們做了一個報道,緊接著又有幾家媒體來采訪我們母子。臨近農歷新年,有一群可愛的小學生跑來慰問我,把我當作學習榜樣,手拉手圍著我歌唱。這成為我人生中難忘的片段。于是,我更加努力學習,不讓關心自己的人失望。
九月中旬,大一新生還在軍訓,我便先去大二班級旁聽漢語言文學專業的課程,一直到現在,我有空了也還是去旁聽。
一開始我進入新的集體會比較緊張,老師和同學們都很歡迎我,老師鼓勵我在寫作群里發一些自己寫的文字。那時我也交到了幾位朋友,母親扶我上下樓梯變得很吃力,便買了一臺爬樓機來載我去上課,同學們也會給我們讓出一條路。
那年年末,電影《小小的我》上映了,易烊千璽很好地演出了一位腦癱青年的倔強與迷茫,看到有更多人關注到我們這個群體,我感到無比溫暖。
我特意旁聽了中國電影史的課程,了解了很多電影的創作背景和過程。記得一次夏令營,小組內討論晚會表演節目時,我厚著臉皮用文字表達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排演一部微話劇。后來演出結束,謝幕時,主持人以導演的身份呼喚我的名字,我又找到一種自豪感。
在那一刻,我想,冥冥之中命運仿佛注定要把我推向這條道路,那我就走,只要走下去就是一個答案,以后要編寫一部屬于我們的故事。在動筆之前,我腦海里盤旋最久的一句話,是德國詩人荷爾德林的那句: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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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開始在網上發布自己的日常與思考,希望能給予一些朋友共鳴與溫暖,因此認識了幾位聊得來的朋友,互相激勵彼此的成長。
我發布了第一條視頻,被小張看到,她說:“感覺我們的想法很相似,于是就想找你聊聊。”當時我防御心非常重,回道:“如果你是抱著‘獵奇’的心態前來,那就沒必要。”看到她回復:“覺得你的文字很有趣,我想成為你的朋友,可以嗎?”
小張是一位非常好的女生,盡管她似乎不這么認為,通過和她的相處,我漸漸學會面對自己的內心,甚至經歷了幾次較大的“顛簸”,直面自己本來就是痛苦的,我就像一只幼鳥一般跳躍、盤旋,相遇的意義或許就在于去面對自己。
當我開始為了溝通而書寫,而不是為了成為一個“作家”而書寫時,我的文字開始變得輕盈而真誠。它不再是一座需要我艱難攀登的高山,而是一條可以載著我去見朋友的河流。懷著這份輕盈與真誠,我創作了一個劇本,它是我過去這些年所有困惑、觀察與希望的一個安放之地,也是我寫給所有曾感到失語、曾在溝通中感到無力的人的一封長信。
故事里有三位年輕人:內心敏感、渴望表達卻因殘障與社交恐懼而步履維艱的林深;生活在家人過度保護中,卻用藝術感知世界的視障女孩江若楠;還有外表強硬,在電競夢想與現實偏見中碰撞的輪椅青年彭浩。
林深在詩會上鼓起勇氣用自己真實的聲音朗讀,江若楠用畫筆拓展世界的邊界,彭浩從渴望被接納到開始創造自己的規則,這些瞬間,都源自我自己或身邊朋友的生命片段。
他們面對的,不是如何去“戰勝”困境,而是如何在其中找到一種能與自己、與世界和平相處的方式。這也就是我所理解的“棲居”,不是轟轟烈烈的勝利,而是在每一個“剛好”的當下,尋得安頓。
小張問我,為什么是劇本?我想,可能是因為生活本身就不是一個嚴絲合縫的線性故事。它充滿了沉默、留白、未完成的對話和戛然而止的瞬間。劇本的形態,天生就允許這些存在。它不強迫我給出一個圓滿的答案,而是誠實地呈現那種掙扎、笨拙和微小的嘗試。
我試圖做到的,不是塑造勵志典范,而是展現一種反勵志的真實:我們需要的或許不是居高臨下的鼓勵,而是被平視、被理解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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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這篇文章時,本以為會是我的“自傳”,但我發現真正落下的,只是一些故事的橫截面。它就像一首散文詩,只截取了讓我感到觸動的片段,詩篇,它沒有句點,就如我們的故事找不到一個明確的開始與結束。我們會不斷與他人、與“自己”相遇,而后被世界緊緊擁抱。
這些年的經歷讓我很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我想把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寫成文字,傳達出去,為更多的朋友帶來溫暖與觸動。寫作不再是一個可能“困住”我的標簽或宿命,而是我主動選擇的,與世界交手的方式。我用它來鑿開隔閡的堅冰,用來連接相似的靈魂,用來雕刻我存在的痕跡。腦癱困住了我的身體,但寫作,卻為我的心靈插上了翅膀。
我終于明白,我已經用寫作打破了重重禁錮,讓它成為我療愈心靈的方式。我不再恐懼表達自己的內心,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復雜而特殊的,就像玉石也各式各樣,無法被擺在同一個展柜內,而只能被一顆顆欣賞。
所以,沒關系的。那些漫長的寒冬、困頓與迷惘,終究都會過去。
春天總會來臨。
說明:本文人名、地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小滿 實習丨蘇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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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陌
我不再在乎生命中那些既定時差,我會找到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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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頭圖選自電影《小小的我》,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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