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茍為，不刻意，不執著：一位九旬哲人的智慧之道

在這個被算法推送、碎片信息與無窮焦慮裹挾的時代，我們似乎從未如此渴望一種能夠安頓身心、照亮日常的智慧。

如果有一本書，能讓你在通勤的地鐵上、在午后的窗臺邊、在臨睡前的片刻寧靜中，與一位九十多歲的國學泰斗促膝對談——聽他信手拈來一句古訓，再以畢生體悟為你輕輕點破其中的當下意義——那便是這本《四季國學：樓宇烈古訓今讀》。

“風花雪月四時景，喜怒哀樂一生情。”讀《四季國學》，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

下文摘編自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哲學系副教授孫國柱為本書撰寫的后記。

他用半個世紀的功力

為你“解蔽”人生的四季

文 | 孫國柱

了解樓先生的人大都知道，樓先生平時論學尤其強調溫故而知新，擇其善者而明用之，在表述自己的想法時大都引用前人既有的老話來闡發。樓先生這種“古訓今讀”的做法，讓我多年未知其中的深意。當我對于中國傳統文化逐漸有了更多的體會，我方才體會樓先生“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風格。

就在不久之前，在對比知識與智慧的區別和聯系時，樓先生常年所講的“解偏蔽之惑”讓我在一剎那間驚覺中國文化所具有的智慧性特點。無論是儒家的中庸之道，還是老子的滌除玄覽、莊子的心齋坐忘，抑或天臺的圓教、唯識的大圓鏡智、華嚴的六相圓融、禪宗的離四句絕百非，這些學說都指向了“解蔽”這樣的智慧澄明之道。非常可惜的是，之前不知道聽樓先生講了多少次“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荀子·解蔽》），一直沒有文化自覺意義上的體悟。從無知到有知，并沒有到達智慧的彼岸。當有知與有知相遇，還需要智慧的“解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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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這是達巷黨人對于孔子的贊嘆。在這個世界上，提出一定的見解，并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事實上，當有了相應的勢位，提出任何的見解都能夠獲得某些人的支持乃至擁躉。但是，真正的問題是如何協調、兼容、成全不同的意見，甚至通過紛繁的意見叢林獲得更為圓滿的智慧。樓先生說：

法無定法，因人而異；理有常理，順其自然。

在這方面，樓先生尤其強調下學上達，展現了經由體悟而達致的通透、自在、慈悲、圓融……

“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這是孔子對于堯帝的稱贊。“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對于傳統中國來講，古今、天人構成了中華文明理解世界的基本坐標。人，在天地之間存續的根據是什么？人在天地之間，應該如何存在？人就是天地的一顆心，樓先生如是說。人應該向天地學習，向歷史學習。“以天為則，以史為鑒”，這是樓先生所總結的兩句話。“文明以止，人文也。”向天地學習，向歷史學習，人類因此建立了人文化成的世界。樓先生認為，人文是中華文明最具有根本性的精神。

智慧意義上的見解，也是可以有的，可以簡稱為“洞見”。當然，“知止不殆”，洞見有時可能是用烘云托月的方式表達出來。也就是說，真正的洞見，可能是無所見。

樓宇烈先生

這個世界是可知，還是不可知？是有限，還是無限？樓先生引用莊子的話說：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

這個世界是有神，還是無神？這個世界是怎么來的，又是怎么運行的？樓先生引用荀子的話說：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

如何處理人與萬物之間的關系？樓先生引用《淮南子》的話說：

遍知萬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謂智；遍愛群生而不愛人類，不可謂仁。

應該如何理解自由、平等這樣的價值觀念？樓先生引用《尚書》的話進行解釋：

維齊非齊。

如何看待禮法之間的關系？樓先生引用了荀子“隆禮而重法”的主張，并用明末清初學人陸世儀的原話解釋禮法的功能：

法使人遵，禮使人化；法使人畏，禮使人親。

面對科技與人文不協調的世界性難題，應該如何破解？樓先生認為還是要回到春秋三事——“正德、利用、厚生”，因此主張“人文立本，成人之道；科技利用，強國之器”。

對于人生的修養，樓先生取意儒釋道三家之學，提倡三不——“不茍為，唯貴當；不刻意，順自然；不執著，且隨緣”。

對于中國文化的思維方式，樓先生撰寫了《中和說贊》，并用“整體關聯，動態平衡，自然合理”三句話來概括。

類似這樣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很多。“漫道故語徒前訓，須知躬行不負人。”從中可以發現樓先生為人論學的風格和特色了。這里是沒有多少故作驚人之語的，甚至也沒有所謂的銳意創新，但是引用古人話語之時無不歸之于中道圓融的精神……

如果真要討論樓先生代表性的學術主張，或許就是“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的人文立本精神吧。樓先生認為人有多大的自由就應該有多大的自覺，因此用“自覺自律”來概括。

如果再要論及樓先生的學術淵源，“古訓今讀”系列就是樓先生言說的所本。“古訓今讀”系列來源于傳統中國的經史子集。收集范圍包括儒釋道藝，不僅取法乎經典，還廣泛收錄了民諺……

如果再考慮到樓先生溫故知新的論學特點，“古訓今讀”系列所摘抄的文句，其實就是樓先生講學時的所用素材。《孟子》中說：“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古訓今讀》具體而微地表征了樓先生的為學規模、論道風格。

這真是一本常讀常新，值得反復體會的小書。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