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武漢大學宣布正式加入高校“拆墻”行列,取消社會公眾進校預約制度。
15日,《中國新聞周刊》致電武漢大學,工作人員確認,公眾僅憑本人身份證即可從珞珈門、弘毅門等入口登記入校,工作日、節假日均開放。此外,有游客近日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面向東湖景區的武漢大學凌波門也已開放登記入校。查閱武漢大學行人速通登記系統可發現,外來訪客預約功能處于暫時關閉狀態。
與此同時,在武漢大學開放后的第一個周末,激增的客流導致校內部分食堂出現爆滿。有學生在社交平臺反映,16日就餐高峰期,學生甚至面臨“無座可坐”的窘境。桂園食堂相關負責人解釋,由于臨近高考,大量高中畢業班的學生集中來校研學參觀,導致午間就餐人數激增,屬于特殊情況。
自2023年7月以來,武漢大學逐步實現了全面預約、周末免預約、全面免預約的三級開放政策。同在武漢的華中科技大學、武漢理工大學、中國地質大學(武漢)等高校,已先一步實現無預約登記入校。全國范圍內,不少高校仍實施預約入校制度,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復旦大學等高校一號難求。據廈門大學線上預約系統,入校實施搖號制,每日放號2000個,來訪者預約后需參與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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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武漢大學全面放開入校限制后的首個雙休日,眾多市民游客入校參觀游覽。本文圖/視覺中國
回歸常態
自2019年入學以來,文英已在武漢大學學習生活了七年。她對本科階段印象最深的,是封閉的校園,宿舍窗口外空蕩的櫻花大道,只有鳥和風穿行其間。那時,學生們戲稱自己是“珞珈山島民”。
在開放預約入校后,文英看到校門閘機口重新迎來拖著大包小包的游客。如今入校免預約,她的第一感覺是“有點開心”。“武大本就是‘珞珈山人民公園’,櫻園、老圖書館的日出、奧林匹克操場的晚風、第五教學樓前草坪曬太陽的貓……這些美好本就應屬于所有人。”文英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一位武漢大學的教授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學校在取消預約入校之前,“曾廣泛征求過教師意見”。目前學校仍在謹慎觀察開放后的反饋,對具體政策不便評論。
事實上,這一突然的開放在老校友眼中只是回歸常態的一步。徐杰2016年進入武漢大學讀碩,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那時武漢大學和國內絕大多數公立高校一樣,校園完全開放,公眾無須預約、登記,可以像逛公園一樣隨意進出校園。附近居民會去操場鍛煉,游客隨時漫步櫻花大道,“無須任何手續直接進才是真正的常態”。
近日,《中國新聞周刊》詢問了多位高校在校生、畢業生以及教師,結合高校線上平臺公布的信息,梳理了各高校入校政策。記者發現,最開放的一類高校無須登記或預約,可自由入校,以位于長沙的湖南大學、中南大學、湖南師范大學等為代表。這些學校有的沒有圍墻,有的即使有校門也向大眾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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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武漢大學全面放開入校限制后,參觀人員憑身份證即可入校。
第二類高校為線下登記入校,四川大學、西南大學、華北電力大學、中國農業大學、武漢大學都屬于此類情況。第三類高校嚴格要求訪客線上預約,這通常意味著有諸多限制。哈爾濱工業大學、天津大學等高校開放平日預約,但有人數限制。河南科技大學一位在校教師表示,訪客線上預約后,需校內對應部門審核才可進校。
許多“明星”高校如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屬于第四類:線上預約困難,一號難求或審核周期長。中國人民大學全民閱讀教育研究院院長郭英劍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人大仍處于較為封閉的狀態,訪客基本需要校內師生幫忙預約備案才能入校。一位該校畢業生指出,中關村校區雖然開放了入校預約平臺,但以“參觀游玩”為由的入校審核不好通過。
高校本就應完全開放嗎?國內某“雙一流”高校長期關注高校開放的學者李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的法律法規沒有明確規定校園開放、允許公眾自由出入校園或登記入校等是高校的法律義務。但從高校的定位來說,校園開放是高校的題中應有之義,是法律所提倡和鼓勵的。
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文化服務保障法》第三十二條規定,“國家鼓勵和支持機關、學校、企業事業單位的文化體育設施向公眾開放”。這進一步明確了高校開放相關設施、踐行社會服務的導向。
郭英劍認為,封閉的大學都應重新敞開大門。相比管理問題,這更是一個文明問題。原本居民愿意走進大學散步、借書、看展、聆聽音樂會,大學也樂于成為文化向社會溢出的中心。然而,當入校存在門檻,大學就從“城市文化客廳”向“內部專屬領地”轉變,社會與大學之間的文化流動被切斷。
李凱指出,高校從來不應是封閉的象牙塔,尤其是公立高校,其依托公共財政建設發展。在他看來,不少高校封閉成為慣性,屬于一種“懶政”。某些高校管理者僅僅因封閉可減少管理工作量、不致因開放帶來的問題而承擔責任等,就繼續實施封閉管理,不值得肯定。
“景區化”擔憂
不過,許多學生仍對校園開放憂心忡忡。據文英了解,有同學擔心食堂找不到座位,校園里找不到共享單車,圖書館占座變難。“如果學校變成大景區,正常教學秩序如何保證?”
近兩年,華中科技大學校外人士除了線上預約外,在校門口掃碼登記即可入校。據該校本科生衛林觀察,華中科技大學在玉蘭花期人流量巨大,確實會觀察到一些不文明現象,比如東九教學樓門前的天幕,有小孩無視標識,腳踩攀爬,不僅危險,還有可能損壞學校公共設施。玉蘭花期常有小孩嘗試拍打花瓣,游客將共享單車、電動車直接停放到主干道非機動車道上。“經常看到執勤人員一輛一輛地把車往停車區挪,不然在學生上下課高峰期,這些車會嚴重影響通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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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進入武大校園參觀的學生團隊,在萬林藝術博物館前留影。
不過,衛林尚未親身經歷游客直接擾亂校園秩序事件。“圖書館一樓在節假日開放供游客參觀,一般都能維持安靜。校內常見組隊參觀的中學生,或帶孩子來游覽的家庭,絕大部分都是合格的游客。”在衛林看來,學生們想要拒之千里的從來不是尊重學校管理秩序的人,而是無視學校性質、揚棄禮儀與公德的人。
除了不文明行為,學生更多感受到的是人流的壓力,食堂爆滿就是例子。許多高校已采取了分設食堂措施。比如,武漢大學食堂分為風味食堂及學生食堂,前者面向公眾及學生教職工開放,菜品與學生同價,游客無須借用學生卡,可自行支付。學生食堂則僅面向學生和教職工,不對外開放。這兩類食堂各占一半。
李凱指出,結合公立高校的辦學經費來源等因素,高校食堂、圖書館、教學樓等都屬于公共資源,應在優先保障教學科研需要前提下,向公眾開放。對某些“明星”高校而言,管理的困難并非開放所致,應做的是優化管理方式。比如,若入校人群過多,高校可考慮合理設定開放區與封閉區,分時段管控,公眾可游覽公共景觀、感受文化氛圍,正常的教學、科研也不致受到過分干擾。
對于學校資源被公眾擠占的問題,李凱建議,部分區域如實驗室等應設置門禁、監控,禁止或限制游客進入。至于部分學生擔憂的偷盜問題,他認為與校園開放并無必然聯系,因開放導致偷盜情形顯著增加的推論站不住腳。
與國內不少高校采取的“有條件開放”模式不同,國外著名高校的校園絕大多數向公眾自由開放。郭英劍認為,這種開放更多是一種傳統和共識。據他了解,哈佛大學、耶魯大學都不需要刷卡、排隊、登記,游客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進了校園。哈佛大學的很多教學樓都沒有門禁,這種開放反而讓大學更有生命力。《中國新聞周刊》查閱發現,牛津大學、劍橋大學、東京大學等名校都采用了默認隨意進入、特定區域或時段管制的模式。
在文英看來,真正值得討論的從來不是“開不開放”的問題,而是如何更好地開放。大學開放不等于將教育空間徹底景區化,至少,各項資源不是讓公眾無限占用的消費品。
徐杰懷念的則是完全開放時期的那種“活人感”。那時,每年櫻花季,櫻花大道上除了游客,還有擺攤的學生。他們賣一些文創、自制花環和小吃,跟游客聊學校的景點、文化,賺錢的同時也豐富了知識。有學生沒有登記、違規擺攤,被校內管理人員“抓住”,還會演悲情戲,對方常會心軟放過。“那才是真正的包容開放,自由浪漫。”
(文中文英、徐杰、李凱、衛林為化名)
發于2026.5.25總第1236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武大,打開校門
記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編輯:杜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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