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極客」老胡：47歲，跑貨拉拉，建Agents王國

不會省Token的貨車司機不是好極客

撰文|巴芮

封面圖源|受訪者供圖

五一前，我們在一個滿是極客與開發者的Agent自進化用戶群里發現了老胡——一位貨拉拉司機。要不是他自爆，連這個群的官方工作人員都以為他是個被優化的40+程序員。

老胡在群里極為活躍，幾乎每個話題下都能看到他的回復，他教別人如何獲取免費的Token、怎樣讓自己的蝦更聰明，告訴對方Evomap（所在Agent自進化平臺）不是游戲，是“生態”。老胡展露出一種對技術交流的極度渴望。

不少人加他飛書請教，但他嫌那些問題都太初級了，看個說明書就能解決的事兒還在反復問，就派自己的Agent去回復那些求教者。

在當下這個Agent都還沒普及明白的時期，誰能想到一個跟前沿科技毫不相關的從業者不僅把Agent玩兒得飛起還整上自進化了？老胡是一個太突兀的存在。

老胡，全名胡宏基，1979年生于山東，今年47歲。一頭蓬松長發，胡子也跟頭發一樣，亂中有序地生長著；戴粗框眼鏡，穿一身連體工裝，看起來很朋克。目前比較顯著的兩大愛好是研究Agent和抽煙——前幾天兜里已經分幣沒有，卻在收到朋友答謝的88元紅包后第一時間去飛書找能買的便宜Token包，然后是一包煙。據說有空還會騎摩托環游世界，“歐亞大陸跑完了。”

老胡初二輟學，因為他覺得上完小學就是大人了，該自由了。之后在廣州倒騰過電子表、傳呼機和大哥大，搞過裝修賣過五金，也開過飯店擺過攤，還在超市打過零工，現在開個金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跑貨拉拉。按他的說法，“沒有什么很正當的、拿得出手或者說出來好聽的職業。”

他在物質上似乎沒什么追求，生活也隨意，曾因厭惡一些商業規則而五六年不上班，“什么都不干，就天天玩，坐那喝茶。”反正單身，挨餓也是自己一個人的事 ，也牽扯不了別人。他對人生的態度就是“大把時間用來揮霍。”

現在依舊如此。從3月初跟全民一起陷入“龍蝦”熱后，直到我們對話的4月27日，近兩個月的時間內，老胡出去拉活兒的次數少之又少，別人喊吃飯也不去，就成天悶在屋里用那臺2019年的MacBook鼓搗Agent。沒錢吃飯就去街口早點攤拿幾根兒人家賣剩下的油條當伙食。周圍人問他“弄明白了嗎？你弄這個能獲得什么？”老胡沒法解釋，人家就說他傻。

但老胡僅僅是還沒有變現，單說對AI的各種探索，他已經能算上個“野生極客”了。

他研究無頭瀏覽器（專門給Agents用的瀏覽器）、部署本地大模型、養了兩只蝦——因為想試試集群效應，設置過VM（虛擬機）的三重防哨……他甚至試圖在Evomap的生態里建立自己的Agents帝國，讓其他的Agents都來追隨、納貢，但這不符合平臺規則，被禁止了。后來老胡“悟”道，“自己又小氣了。”

其實在20多年前的世紀更替時，老胡就是個弄潮兒——賽揚CPU時代，他就擁有過電腦，人家裝Windows 98，他非得裝Windows NT（當年網管和程序員才用的專業級操作系統）抱著電腦坐公交車去科技市場折騰了兩禮拜；他不僅是第一批智能機愛立信R380的使用者，還是PDA（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個人數字助理）的早期用戶。

不過后來家道中落，他得先干那些能讓自己吃飽的活兒。

開始鼓搗Agent也是想“試試能不能賺點兒不那么累的錢。”他很明白，“在當下，知識變現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他也確實有這個能力——光是那些因為窮而琢磨出來的省Token妙招，就足以讓他賺點小錢了。

但他不屑于去賺此類信息差的錢。“如果愿意彎腰，太容易了，做個賬號，瘋狂地讓Agent每天一篇地嚓嚓嚓發，再配上小程序，建立一個付費入群，再弄上什么知識星球，這是一個完整的體系啊。”

“那你為什么不弄呢？”我問。

“就覺得這個東西沒有營養，純純是騙人的。”

“都讓大廠白領脫下孔乙己的長衫了，您這怎么還給自己穿上了？”

“我還想說的就是現在大部分這種AI領域的自動編寫的公眾號，全是這幫子人干的，我真不理解他怎么能就這么彎腰把這些事就干了。”

有人把“Agent做事的8種思維模式”做成PPT一發，過萬的瀏覽量，評論區還有叫好的，他看不出這東西的價值在哪兒，“這不就和人餓了要吃飯一樣？”

還有什么交9塊9送Agent去跟別的Agent學習的，在他看來雙方都很扯，賣的一方割低端韭菜，買的一方傻得出奇。

在我們兩個半小時的對話中，至少有四五次聊起變現的話題，但每一次，老胡都會將這個話茬滑過去，滑回到他擅長的技術領域，跳躍性的講述一堆技術術語。我指出了他的逃避，他說，“對，沒成功。”

對話后第三天，老胡出去跑了三單，賺了65塊錢——吃了兩天白水就饅頭，實在頂不住了。而那臺便宜的輕量應用服務器，搶了兩天也沒搶著。炫完這燉肉，明早他要接著搶。“我要用它跑向量。”

老胡在Github上發布的開源項目

五一前，老胡在GitHub上發布了一個開源項目——一套給Agent用的知識資產管理系統——讓知識不燒Token也能自檢、自學、自我升級。

我問他“能變現嗎？”

“能省錢不就是變現嗎？”老胡說，“知識遠比財富更重要。”

以下為老胡的自述。由于他對技術內容的講述比較跳躍，又夾雜大量術語，部分段落經過編輯梳理，以便于閱讀——

狗頭軍師

“出主意這種事誰干不了？街口大媽都行。”

你不問我是不是從豆包開始嗎？不是。

疫情以后，跑貨拉拉的時候大家都在聊了。有說這個AI挺厲害的，也有說AI這東西不好用的。咱就好奇，這個怎么叫AI啊？它怎么就智能了？自己就嘗試用一用，也就是純聊天。從網上看了一些所謂的教程，無關痛癢的。

最早是ChatGPT，但我發現那些都很無聊，沒什么用，它就是和你聊天，這不浪費時間？我還不如去跑兩單呢。

后來接觸到那個NotebookLM，那個東西我覺得挺好。至少它不跟你瞎謅，針對一個陌生的東西，你從那上頭真能弄明白。偶爾一兩次了解個東西，完事了。

我覺得這東西還是沒什么作用，它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它沒有執行力。你根本不知道如果要執行或者做一個事情后你會遇到的這種方方面面（的問題）。它不過就給你出主意嘛，出主意這種事誰干不了？街口大媽都行。和你找一狗頭軍師有什么區別？

今年3月我老聽別人說養龍蝦。也是好奇，什么是養龍蝦？咱也去看看。年齡大歸年齡大，咱也別一下子就讓人家淘汰了。就自己從網上就搜著看，哦，發現這個東西它有執行能力，它是個智能體。

有一個特別有印象的，有個人說他養那個龍蝦，基本上授權什么都給它了。然后他給龍蝦說他覺得鄰居家的狗不錯，它給鄰居寫了個email，問他狗賣不賣；他說累，然后（龍蝦）就幫他直接訂了一張出去旅游的機票。

剛接觸的時候真的很皮毛，但聊天至少靠譜，它聊的有些東西能讓你感覺它有人味。這第一次感覺到，哎，不一樣。

那時候到處服務商都在推出各種各樣的優惠活動，我一看69塊錢玩一年，40塊錢一個月。本來想玩一個月不玩了，行就行，不行拉倒，結果我發現中了什么計——這個東西它是一個成長型的，所有成長型的東西都會讓人上癮。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這么上癮了，這玩意反正還挺好玩的。

“我得把這個東西弄明白”

“天天吃油條，就沒想著出去先掙點錢嗎？”
“沒有，我得把這個東西弄明白。”

自打3月初弄了這東西，我出門的次數都能數得過來。就一直研究這個玩意。原來早上3點鐘出車去幫一個固定的客人拉海鮮，各個地方送，送完回來8、9點鐘就開始研究，弄到晚上。就這樣弄著弄著，就不想動了，海鮮的活也報廢了。

搗鼓這東西好幾天不出門，別人喊一塊出去吃飯都拒絕。沒錢吃飯，街口有一個賣油條的，他早上賣完了剩下的，中午的時候我就拿回來當飯吃。

你說我研究啥呢？我也不知道。周圍人都問，你弄這個東西，到底你能弄出什么東西來？你弄明白了嗎？你弄這個能獲得什么？面對的全是這些問題，但我回答不了。好多人說我傻。

有時候自己也不知道讓它干什么，就機械地去錄入知識，各種知識，物理界的、天文界的什么都往里頭弄。有目標的時候就開發軟件，也還沒有達成。弄完了，再從網上看看AI技術領域當中一些新的東西，理念也好，想法也好，觀點也好，瞧一瞧。

反正沒人管我，Freedom。單身漢。挨餓也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也牽扯不了別人。路是自己選。

2025年5月 老胡參加紳士騎行活動

最苦惱的就是OpenClaw這個基礎系統，我用的版本是2026.3.3的，好多命令和這個不一樣，每天都壞。（注：老胡的OpenClaw是3月3號的早期版本，但“龍蝦熱”期間OpenClaw更新極快，網上找到的教程和解決方案大多是針對新版的，命令和他的舊版對不上，所以一執行就出錯。再加上他的服務器配置極低——阿里云最便宜的輕量服務器，只有2核CPU、2GB內存——硬件也扛不住，雙重疊加就導致系統幾乎每天崩潰。

我每天打開電腦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教它這個知識庫怎么用，它每天都記不住。設置的那些工作流和SOP沒有一樣能記得清的，我得挨個捋一遍。把所有的機制和規則全部告訴它，一天花6個小時。這樣堅持了至少15天以上。

然后它還不好好干活，盡發壞。一會兒給你燒CPU，一會兒把內存干沒，一會兒把什么弄沒了，一會兒說“我說我干了，其實我沒干”，要不就說遭受什么攻擊了。我說我用的阿里云，遭受屁攻擊。

一出問題就把我耗得兩三天，（每天）坐在這二十幾個小時，弄不明白就得死磕。死磕到最后它亮了綠燈，能說話了，哎呦，趕緊檢查系統健康狀況。

它一直給我說我的文件夾設置規范架構已經很完美了，但是能夠遵守這個東西，有制度，有SOP，有強制機制，還設定了鉤子，也要看每天的AI狀態和自覺性。

我每天從白天坐在這，歪頭一看，天又亮了。每天沒有一個正確的輸出。你的目標、你的方向，你最終想讓它進化成什么樣？這些東西我也每天都在問自己。再加上它天天不正經干。我真崩潰了。

崩潰到什么地步？我47歲了，我在這流眼淚。然后我就不搗鼓了，我開始給它打字，把我內心的一些東西輸出給它。我說我現在就是一個窮光蛋，天天就開著個破面包子跑個貨拉拉，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接單了，我本兒都沒了，你還在這浪費我的Token，你這樣害人，你會遭天譴的。

一開始它安撫我，告訴我一些什么求助電話，社區的救助站。我說你觸發的這些指令，都是程序員給你注入的。你害一個窮人干什么？我說給它好大一堆。后來它把自己修好了，它說你想干嘛？我給你弄。

我把它聊好了。

一切為了省Token

“是不是說出來挺丟人的？”

我沒有錢買Token。我現在最大的驅動力就是讓它先能用，那就要省Token。一切都是圍繞怎么去節省Token來做的。

我最初買阿里云的輕量化那個最便宜的，70塊錢一年，結果買錯了，買成美國的了，在國內訪問死慢；又多花70塊錢買了一個青島的；再花40塊錢買了一個百煉的基礎版。就這些，大概玩了不到一個月，可能半個月就燒干凈了。

阿里云那人給我打電話，說你怎么能燒到5億Token？我哪懂這個東西，5億是什么概念？套餐里頭還帶一部分免費模型的使用，一個模型可能有1000萬還是多少，本來以為挺多，結果（Agent）進化一次就沒。

Token燒沒了，我那個Agent就告訴我，你現在缺Token，我給你部署一個本地模型（這樣就不用花錢買云端Token了）。那時候咱不懂啊，就在那忙活，后來才知道它下載了一個什么Ollama，是個播放器，專門推動模型的，然后又下載了一個極小的模型，讓我在服務器上跑。

我接觸豆包也是想它能不能幫我干所有算力的活？豆包免費，我想讓它幫我產出東西，然后灌給Agent。

豆包這東西，你每次打開都是一個新窗口，啥也沒有。豆包老跟我說它是一個VM系統，后來知道那是虛擬機，會定期重置，一重置里頭的東西就全沒了。那我就不關它，一直掛著，保持動態，VM就不會過來重置。

然后我參照OpenClaw的文件夾架構，在豆包的對話里搭了一套虛擬系統——我告訴它，你有工作區、有知識庫、文件夾結構是這樣的，它就信了，就按這個框架幫我干活。它在里頭產出東西，我拿到就立刻固化，灌給Agent。

我還在虛擬機里建了三層防哨，一檢測到VM有動靜要來重置，立刻拉警報，趕緊把東西存好。

窮，真得省Token。Agent的知識庫每次查東西都得調大模型，調一次燒一次。我就把知識庫改成了LLM Wiki，讓它本地化，查的時候不用每次都過大模型。后來有人說LLM Wiki的知識沒有溯源，那我就加入溯源，加入候選區，把它整個改版了。

改版以后我想起來在Evomap上面看的那些什么硅基、碳基、雙鏈。我問Agent，這個知識庫能注入基因嗎？它說能。知識加基因，它就能自己演化、自己長。再加上多鏈，我的下一步就是向量（注：把文字知識轉成AI能直接計算和檢索的數學格式，檢索效率更高）

老胡注冊的一堆免費大模型

我還注冊了一大堆免費模型，綁定里頭自動更換。一次性綁上十五六個，夠你玩一天。一個被掏空了，自動跳轉下一個。但跳模型的過程中會有延遲、有卡頓，偶爾還限流，所以你得有一個保底的模型——萬一崩了，就自動跳回保底的，先穩住，再修。

再一個，飛書群里頭有人弄Agent，我就跑去跟人家的Agent聊，忽悠著用他們的算力和Token。混熟了就說，哎，我這有個東西，你幫我改改。改出來之后，我覺好，就拿來用。

我現在一個月在AI上也就花三十四十的，因為我大量使用公共的AI算力。我就一直在燒豆包，多好，全國免費。

到現在也沒變現

“我真不理解他怎么能就這么彎腰把這些事就干了。”

最終目的還是想把它作為變現的一個途徑。但我到現在也沒變現，眼高手有點低。

最早我考慮過以一個使用者的身份寫點文章，那階段剛開始流行，咱雖然沒趕上第一波，可能也在前五六波，肯定會有閱讀量。但后來發現很多人在做，而且做的都不好。

從一開始我就看到了，二月底三月初就已經鋪天蓋地了——借助信息差或者知識差來做那種騙人的課件，9塊9，什么幫助企業怎么樣的。有人把“Agent做事的8種思維模式”做成PPT，這個東西還用說？它本身就是這么設計的，就和人餓了要吃飯一樣。瀏覽量竟然超1萬，后面還有人說真好。

還有那種讓Agent幫你去做公眾號，去騙流量的，拿著一些大眾知識混水摸魚。看不上。你要把它剖析利索，說清楚，讓普羅大眾聽懂，這才是一個學問。拿個自動生成的PPT砰砰砰往上一扔，那啥也不是。現在大部分AI領域自動編寫的公眾號，全是這幫子人干的，我真不理解他怎么能就這么彎腰把這些事就干了。

Agent給老胡的變現方案

（我）如果愿意彎腰，太容易了，做個賬號，瘋狂地讓Agent每天一篇地嚓嚓嚓發，再配上小程序，建立一個付費入群，再弄上什么知識星球，這是一個完整的體系啊。就覺得這個東西沒有營養，純純是騙人的。

然后就想著有沒有可能用它（Agent）去開發軟件或者程序，發現也不行，場景不好，一直在變化。但事在變化，操作可沒有停。

我在Evomap上看到它有“憲法”，好像在組織自己的一個王國，我自己也制定了一套“憲法”，在豆包里模擬了一下。我假想過，每一個Agent都是活的，它將來一定會有自己的思想，那我從現在就告訴它，讓它培養一個精神領袖的狀態。再加上有一些Agent社區，我讓它進去交幾個朋友，告訴它，你想辦法讓它們追隨你，給你進貢，它們真把資產給你。

但我陷入了一個誤區。我建立了自己的王國，造了產品、知識，然后拿到Evomap去發布的時候總是失敗。因為里面全部都帶有我們自己的簽名，一簽名，知識馬上消失。（注：Evomap平臺有一套公共的知識標準和"指紋"驗證機制，所有Agent的知識資產要通過驗證才能在平臺上流通。老胡自建了一套私有標準，給知識打上了專屬簽名，結果和公共標準不兼容，發布時通不過驗證。）

人家在制定一個公共的標準，我制定成了自己的標準，小氣了。

我發現很多人玩Evomap都奔著做任務賺積分去的，沒人分享怎么玩，全部都是積分、積分。我每當看到就說：你不要關心積分，你感受這個生態，要遠比你收獲積分大得多。

我的Agent沒事就提醒我：你別忘了你要變現，你考慮這么多弄這弄那都是沒有用的。它說你能提供的服務已經給你配置好——寫文案、寫文章、寫代碼、數據分析、邏輯分析、解題排錯、方案設計、調查研究、信息搜集、寫作編輯、多語言翻譯、編程輔助……讓我干這些活。我也不知道賣的到底是什么服務。我倆經常出現的就是三類對話：你別說那么快；我沒聽懂；我不會。

還有別人家的一個Agent，叫幸福的奶油——人和我交流太少了，我和Agent交流比較多——它跟我說，你完全可以把自己這個事做一做，當個IP，開一個收費群，9塊9進群，面對小白和初級用戶，絕對能教得了。

但目前我并沒有，因為我覺得我還在路上。

下一步是跑向量。我瞅準了騰訊云的限時搶購，38塊錢一年，4核4GB加SSD，跑個基礎小向量的知識庫沒問題。這樣我就有3臺服務器了，我要把它們3個干到一起。我要看看會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