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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隨筆 | 排隊的出租車與消失的豬場
■吳義師 新豬網主編
01
兩個被資本擠壓的傳統行業
每次去合肥高鐵南站,總能看到出租車在西落客平臺匝道上排成長龍。
有次打車去高鐵站,我問師傅緣由,他說如今車多客少,與其在市內空駛掃街半小時接不到一單,不如在這兒老老實實排隊,耐心等待,總不會白跑。
后來因工作需要經常出差,我發現各地情況大同小異。不少司機站在車外倚車抽煙,或坐在車里低頭刷手機。他們耐心等候一兩個小時,只為接一單。
這些看似消極的排隊,實則是行業困境的縮影,是市場競爭下的理性選擇,更是一種辛酸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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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等待的出租車(圖片來源網絡)
網約車平臺的快速擴張,讓運力嚴重飽和。車輛供給激增,訂單增長卻跟不上,司機收入持續下滑。那沉默的隊伍里,我仿佛看到一群中年人在時代變遷中的韌性——他們不是在偷懶,而是用時間換取一份確定的收入。
這一幕,讓我想起了自己深耕多年的養豬行業,何其相似。
一場非洲豬瘟,像一道分水嶺,深刻改變了中國養豬業的發展格局。在穩價保供的特定背景下,資本大舉進軍這個傳統行業,規模化進程被明顯加速,一批大型頭部企業應運而生。與此同時,無數中小豬場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面臨轉型壓力,很多黯然離場,還有一些成為集團公司的育肥代養場。
盡管去年的行情相比之前的豬周期,盈利幅度和持續時間都明顯偏短,但大多數養豬人仍心懷希望。結果春節之后,豬價快速下跌。2026年春節以后全國生豬價格持續走低,很多地方外三元生豬價格僅4元多一斤,虧損程度可想而知。
即便農業農村部多次召開座談會,引導行業理性發展,但部分頭部企業的出欄計劃仍在穩步增長。行業數據顯示,2025年排名前10的豬企出欄量達2.14億頭,較2021年增長84.5%,占全國生豬出欄量的比例從17.5%攀升至29.8%。
這種擴張行為,進一步擠壓了中小豬場的生存空間。這就像出行平臺不斷增加網約車數量,最終導致出租車司機排隊時間越來越長、訂單越來越難接、收入持續縮水一樣,市場競爭的加劇,正在深刻影響兩個傳統行業里普通從業者的生存狀態。
02
出租車司機與養豬人面臨同樣的困境
出租車司機與中小豬場主,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實則面臨相似的結構性挑戰。
出租車司機曾是城市的“活地圖”,憑經驗、靠口碑就能活得體面。如今沒有平臺派單,他們連乘客都找不到。手藝還在,但獲客渠道被平臺壟斷。平臺用大數據精準匹配供需,卻也壓縮了每一單的利潤空間,司機們只能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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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寧互生養殖專業合作社陽光豬舍場景
中小豬場老板和家庭農場主,不少曾是當地的能人,甚至是致富帶頭人。可當上市公司以百萬級乃至千萬頭計的出欄量進入市場,以產業鏈一體化放大成本優勢,以多地分散布局對沖疫病風險,勢單力薄的中小豬場面臨的競爭壓力被顯著放大。養豬的本事還在,熱情依舊,但在資本密集型的競爭中,他們的資源稟賦相對有限。
更值得關注的是,不少中小豬場主因經營困難背負債務壓力。去年,一位飼料經理跟我講過一個令人心酸的故事:當地一位養豬老板連話費都交不起,手機被迫停機,孩子發著高燒,卻湊不出看病的錢,最后還是他墊付了醫藥費。
不能否認,中小散戶在行業內話語權相對有限。在“扶優扶強”的政策導向下,他們的聲音有時未能得到充分傾聽,部分被貼上“落后產能”的標簽,作為被需要“淘汰”的對象。
數據顯示,2018年至2025年這7年間,已有超過1000萬戶中小散戶退出養豬市場。這背后,是無數家庭失去生計,被迫離開自己熟悉的行業。
他們并非甘心退出。他們成為了現實中“沉默的大多數”,只能在網絡空間里表達內心的委屈與不甘。每當行業媒體刊登頭部豬企的資訊,評論區總會充滿對立、負面的評論,甚至是情緒化的表達——這份聲音的背后,是被擠壓的生存空間,是無法言說的辛酸與無力。
03
隱形的競爭起點不對稱
有人說,豬價由市場供需決定,通過市場競爭實現“優勝劣汰”,成本高的養殖主體理應率先被出清。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忽略了競爭背后的不對稱性。
養豬業本質上是農業,即便在歐美發達國家,農場主的收入中仍有相當比例來源于政府補貼,國家會根據產出數量給予補助,保障從業者的基本權益。
但在國內,中小豬場和家庭農場獲得補貼的難度較大,而集團公司卻能獲得很多明面上或變相的補貼,這些補貼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其抗風險能力。如果去除這些補貼因素,頭部豬企的成本優勢是否還能維持,值得探討。
與此同時,金融支持的差距,進一步加劇了這種不對稱。中小豬場的土地多為租賃,廠房等固定資產投資難以辦理產權證,缺乏有效的抵押物,獲得銀行信貸支持的難度較大,發展資金相對匱乏。
如果豬價持續低迷或者低谷期過長,很容易造成資金鏈斷裂。而上市豬企憑借品牌優勢和資本背書,能獲得更為充裕的資金支持,得以持續擴張、攤薄成本,形成規模效應。
這兩方面的差距,導致中小豬場在市場競爭中處于劣勢,也制約了其改善自身條件的能力。但也有例外,少數豬場或因踩準了豬周期節奏,或憑借多年積累完成改造升級,其現代化程度已不遜于上市豬企。
前年走訪潁上縣君喜悅農牧有限公司時,老板吳輝的做法就讓我眼前一亮,改變了人們對家庭農場的傳統印象。2023年,他拆除老場,新建了一座現代化豬場,母豬規模仍維持在500頭,并直接從美國引進了曾祖代種豬,并且培育出了非常優秀的種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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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上君喜悅家庭農場俯瞰圖
04
政策調控與行業未來
從通過算法影響司機收入的出行平臺,到持續擴張、擠壓中小豬場空間的頭部豬企,背后都反映了市場競爭的激烈程度。資本追求規模效應和利潤最大化,這在市場經濟中本是常態,但如何在效率與公平之間取得平衡,是行業健康發展需要思考的問題。
自去年下半年以來,農業農村部多次召開關于生豬產能調控的會議,主題圍繞穩定豬價、聯農帶農、共同致富。監管層的介入,旨在引導行業有序發展,為中小從業者留出生存空間。
相較于出租車司機能用排隊這種直接的方式,換取一份確定的收入;中小豬場和家庭農場的處境更為復雜——豬價周期起伏劇烈,又疊加市場競爭、政策調整、疫病防控等多重變量的影響,他們的每一步都需要走得異常謹慎。
我們并非否定集團豬企的價值。我也走訪交流過不少頭部企業,他們在企業管理、新技術應用等方面確有值得學習之處,對養豬行業的技術進步起到了推動作用。
但凡事過猶不及。如果某一家或某幾家頭部企業在一個省份的市場占比過高,就可能打破當地的養豬生態平衡,形成過度集中的格局,最終影響整個行業的健康發展。
我記得前年曾寫過一篇關于福建省養豬業的調查報告,該省的生豬養殖規模化率達92.5%,僅次于上海、北京,位居全國前列。但與其他地區不同的是,受地理條件等因素限制,福建省單個豬場的規模通常不大,母豬規模大部分控制在3000頭左右。豬場結構呈現出“兩頭小、中間大”的橄欖型——中小企業是市場主力,上市豬企和散戶的比例都較小,其中上市豬企的占比僅約10%,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這種格局,既保證了行業的規模化發展,也為中小豬場留足了生存空間。
近三年來,我走訪了全國很多豬場,也參與了新豬網聯合《中國豬業》雜志社共同承辦的”養豬人講養豬的故事”大型公益活動。
在這個過程中,我深深感受到了中小豬場堅韌的生命力,以及他們向上生長的內生力量。他們或許渺小,或許艱難,但從未放棄過對這個行業的熱愛與堅守。
“養豬人講養豬的故事”發起人、中國農業科學院哈爾濱獸醫研究所仇華吉研究員,在2024年接受新豬網深度訪談時曾表示:“養豬不僅是經濟行為,它還具有政治、生態和文化屬性。未來我國養豬業是否會完全走向集團化,我看未必。作為民生為本的社會主義國家,政府不會任由資本無序擴張,而要在政策導向上扶持適度規模、種養結合的家庭農場。沒有農民的活路,鄉村振興無從談起;離開了農民的致富,中國式現代化也很難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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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華吉研究員接受新豬網訪談
誠如仇老師所言,養豬業終究是一個與土地、環境、民生緊密相連的產業,它不能只算資本賬,不算社會賬;不能只算規模賬,不算生態賬。
每個行業的健康發展,都需要兼顧規模與公平,兼顧效率與溫度。就像那些排隊的出租車司機,那些堅守的中小豬場主,他們不該被時代拋棄,更值得擁有一份穩定而體面的生計。
圖片來源:新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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