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機器人穿衣服，正在長成一門多元化生意

作者：彭堃方

編輯：呂鑫燚

出品：具身研習社

具身智能開始需要一層“社會外殼”，而這層外殼折射的是多角度的生意機會。

和前些年走“機械風”的具身智能機器人不同，近期各大場合亮相活動上的機器人，都開始穿衣服了。從1X、傅利葉，到Figure、小米CyberOne V2、Kai，再到抱琵琶半遮面的Optimus V3都已經把“穿衣服”這件事，默認為常規了。

這是一個不易被察覺但極其重要的節點。

在實驗室、工廠圍欄和發布會舞臺上，裸露的關節、排線、執行器和金屬骨架，曾經是技術能力最直接的展示。它們代表精密、力量、速度，也構成了機器人最典型的“技術感”?？梢坏C器人開始走向商場、康養、展廳，甚至試圖進入家庭，問題就變了。人們面對它時，第一反應是這東西看起來能不能靠近、摸上去會不會生硬、放進自己的生活會不會太突兀。

外表第一次不只是外表，而成了產品定義的一部分。機器人穿衣服，首先變成了一個“關系問題”。

這件事放在產業演化的脈絡里，并不陌生。智能手機普及之后，手機殼迅速長成一個龐大的附加市場；汽車從交通工具變成新的生活空間后，車衣、改色膜、內飾件一路生長；潮玩一旦具備可換裝、可改造的能力，本體之外的生意很快就熱鬧起來。產品從技術物走向消費物、從功能體走向社會關系，幾乎都會長出這樣一層“外殼經濟”。

機器人也開始走到這一步了。今天的衣服、軟包、皮膚、外覆蓋層，看上去都還只是外圍問題，可它背后牽動的，已經不只是審美，而是安全感、親和力、場景適配、品牌表達、商業變現，甚至未來的觸覺感知與功能防護。

某種意義上，機器人學會穿衣服，也意味著它開始學著如何進入人群、進入空間、進入社會。

而當這個節點發生，我們能看到的是隨之而來多元化的新生意經。

最先對“穿衣服”產生強需求的，是那些需要被人看見、被人接受的機器人。

比如 Figure。

這兩天，Figure 創始人 Brett Adcock 在社交平臺高調展示通過多款衣物的穿搭展示 Figure 03 “機器人時尚”。并聲稱 Figure 的設計團隊由汽車和時裝設計師組成?？梢?，機器人“皮膚”在產品體系中的重要性。

圖片來源：Figure AI

Figure 代表了最典型的一類，面向家庭、康養、接待、商場、展廳和前臺的機器人。這些場景有一個共同點：機器人還沒開始工作，人已經先和它建立了感受上的關系。它是冷的、硬的、尖銳的，還是柔和的、親近的、沒那么強的侵入感，決定了很多后續關系能不能展開。

這些場景需格外考慮一個話題，安全。它在這里不只是算法和控制系統的事情了，它還包括一種非常具體的“被動安全”。用戶在近距離接觸時，碰到的是不是堅硬外殼，接觸區域是不是有緩沖保護，關節和驅動部分是否被更柔和地包覆，這些都會直接影響人機共處的體驗。

這一點上，傅利葉和 1X 都是很典型的案例。1X 在新一代 NEO 的設計里，把 soft covers 和家庭場景的安全敘事綁定在一起；傅利葉新一代 GR-3 也在軟包覆材、親和觸感和交互安全上做了很多強調。能看出來，行業里一些更早走向近人場景的公司，已經不再把外表層理解為簡單裝飾，而是當作進入日常環境前必須完成的那道工序。

這是屬于機器人和人之間的“初見”。

當然，在安全方面，未來的機器人某種程度上自身也需要在某些場合穿戴“護具”，以保護自身。目前這一領域玩家還是比較稀缺，尚待開發。

第二類高度需要這層“皮”的，是表演、租賃、展陳和品牌活動市場。

這一類場景里，機器人很多時候還不是一個高效率勞動者，而更像一個會移動、會互動、會吸引注意力的媒介。它天然具備觀看價值和傳播價值，往那一站，就已經自帶流量。身子就是廣告位，動作就是注意力入口。

在這種邏輯下，衣服和外觀就直接關系到商業價值。機器人穿什么、以什么風格出現、能不能承接品牌聯名和主題表達，都不再是可有可無的小配件，而是交付內容的一部分。對商場活動、品牌快閃、展會展示來說，一臺可換裝、可主題化、可視覺定制的機器人，顯然比一臺永遠保持原始機身狀態的機器人更容易被買單。

圖片說明：擎天租“皮膚周邊”

這一點得到頭部機器人租賃廠商的證實。擎天租商品運營人員告訴具身研習社，“對于機器人演出，客戶往往會有特殊需求。整體來看，客戶普遍更喜歡有服裝、有角色感的機器人。比如財神機器人，穿上財神服裝后，角色感和互動性都會更強，也更容易獲得現場觀眾的關注和喜愛”。大家希望的是“通過更貼合場景的‘皮膚’，讓機器人呈現更豐富的形象，客戶也不會覺得千篇一律。”據了解，擎天租的“皮膚周邊”，每個月已有超百單的需求。并預期在后續城市合伙人不斷入駐下，相關單量將持續增長。

這種邏輯下，早期大家普遍租的是一個“科技感裝置”，現在開始有所轉變，走向“角色”，未來甚至很有可能自成一樁樁媒介奇觀，機器特性會更加消弭。

第三類會把這件事做深的，是工業和特種作業場景。

到了這里，“衣服”這個詞其實已經不太準確了，更適合叫外覆蓋系統或者防護系統。耐高溫、防腐蝕、防粉塵、防油污、防靜電，甚至未來疊加觸覺感知、壓力反饋、碰撞檢測，這些需求都在把機器人外表層從審美裝飾拉向功能器件。

也就是說，在消費和服務場景里，它更多承接的是心理接受和視覺表達；在工業和特種場景里，它開始承擔環境適應和能力延伸。再往前走一步，它甚至可能變成機器人的“感知表層”。如目前我們看到的各類“電子皮膚”。這時候，衣服已經不只是衣服了。

就像關注人的“衣食住行”一樣，對于機器人，真正值得研究的其實是，會不會因此長出一條新的附加鏈條。

在具身研習社看來，趨勢是明朗的，而且這條鏈條不會長時間單獨以“機器人時裝”這種輕飄飄的面目出現，它會以更扎實的形態長出來——外覆蓋層、軟包系統、功能防護層、品牌化外觀件、可換裝件、感知皮膚，甚至與柔性材料和電子皮膚結合之后的新型功能部件。

短期看，這個市場還不會大到單獨成為一門顯學。可它的生長路徑已經很清晰了。

最先吃到紅利的，可能是那些既懂版型和面料，又懂關節運動、功能工況、裝配邏輯和維護要求的交叉型團隊。人形機器人與人類共形，意味著服裝設計、針織工藝、柔性生產、快速制樣確實有遷移空間；但若只停留在“給它做一件像人的衣服”，這件事很快就會碰壁。真正值錢的，是做出一層既像衣服、又像結構件、甚至還兼具感知能力的東西。

圖片來源：KNITREA 青陳研創

這個判斷，與來自于一家針織設計師出身，并在人形機器人“Roboskin”（機器人皮膚）領域合作多家機器人公司的「KNITREA青陳研創」形成共識。在具身研習社與青陳研創的采訪中，創始人罕青表示機器人皮膚應該關涉三大維度：基礎功能（散熱、耐磨、防護等物理性能）、社交屬性（擬人化觸感與視覺親和力）和前瞻技術（集成柔性傳感、環境交互與多模態感知能力）。在這些基礎上，機器人皮膚才不止是裝飾和防護，更成為機器人感知外界、與人共情的重要載體。

至于說這個市場有多大，目前很難給出結論。但罕青給出了市場可能存在的階段劃分，第一階段是外觀與功能剛需帶來的市場，大家為顏值與一定的功用性買單。第二階段身份標識與場景化，隨著機器人進入各類場景，這階段“Roboskin”更像是一種符號，成為機器人的職業、身份區隔與劃分。第三階段是消費品化，包括但不限于吸收潮玩、聯名、周邊等各類形式，這一階段將打開時尚消費市場。

KNITREA青陳研創代表的只是獨立市場中的一個切片，當越來越多機器人廠商開始把外表層納入產品定義，特別是那些瞄準家庭、康養、陪伴、展示和前臺場景的企業，會越來越在意親和感、安全感和場景適配。另一頭，是工業和特種場景本就存在的防護件市場。中間再疊加租賃、表演、展陳、品牌營銷這些更偏傳播與視覺的需求，一個橫跨審美、材料、機械、商業運營，更成體系化的交叉市場就慢慢浮出來了。

它的第一道壁壘，在運動學。

機器人不是人。哪怕是人形機器人，也不是把人類衣服等比例縮小或者放大就能直接套上去。肩、肘、髖、膝這些關節的活動范圍，運動軌跡與回轉方式，傳感器開窗、線束避讓、散熱通道和檢修效率，都會影響一層外表能不能真正長期使用?？瓷先ナ且粚硬?，做起來卻更像一件軟性的結構件。目前能看到的是，運動品牌在這方面具備先發優勢，贏面較大。如李寧與北京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成立“人形機器人運動科學聯合實驗室”、安踏與宇樹科技、香港理工大學南京技術創新研究院成立“人形機器人運動科學聯合研究基地”等，把運動科學融入機器人服裝之中。

第二道壁壘，在材料。

面向人的場景，要的是柔和、親近、安靜、舒適，最好還能消解一點機器的冰冷感；工業和特種作業環境，則需要耐高溫、阻燃、抗撕裂、抗化學腐蝕、抗菌、可清洗、低發塵。兩類需求背后，對應的是完全不同的材料路線和供應鏈能力。未來如果再疊加觸覺傳感、柔性電子、壓力感知，這層“衣服”的技術門檻還會進一步抬高。目前，那些注重機器人交互的廠商也逐步認識到“全身傳感”的重要性，具備傳感的皮膚衣顯然大有可為。而這種需求則催生了矩僑工業這種專注于柔性傳感器的企業，且各類老錢“新材”也加速布局，比如鹿山新材、福萊新材、天安新材、晶華新材等企業紛紛聚焦柔性電子皮膚與觸覺傳感技術。

第三道壁壘，在規模化和標準化。

今天很多相關業務還帶著很強的項目制色彩，像是工作室服務。但如果未來人形機器人真的走向規?；鲐?，這條線遲早會從“單個項目的外觀定制”，走向“標準件、模塊件和升級件市場”。到那時，真正有競爭力的，不只是最會做一套漂亮衣服的人，而是最先建立起柔性制造鏈路，具備模板化打版、快速適配、模塊化安裝、批量一致性和后期維護能力的團隊。由此觀之，未來 OEM/ODM 廠商的機會明顯。就目前看，諸如領益制造這類頭部智能制造廠商已經開始提前布局所謂的“軟質紡織皮膚（Softgoods）模塊”。

具身研習社在與領益制造工作人員的交流中了解到，他們所強調的“軟質紡織皮膚模塊”屬于一種機器人的“柔性外骨骼表皮+人機交互界面”，當前頭部人形機器人客戶對軟質紡織皮膚已從可選外觀件逐漸轉為標配功能件。他們也認可“軟質紡織皮膚”的技術難點主要集中在以下四點：運動適配難、觸感與外觀平衡難、精度與一致性難、可靠性與壽命挑戰等。

而前兩者與我們所說的第一二道壁壘一致。后兩點，則指向規?；蜆藴驶?，這也是領益制造獨有的壁壘。依托于源自消費電子軟包數十年經驗、“皮膚-結構-整機”協同設計優勢，以及大規模制造經驗，可快速實現大規模一致性皮膚結構件的穩定交付。

每一種新機器，最后都要面對同一個問題：它以什么樣子進入人的世界。

手機最早比拼的是芯片、系統和工業設計，后來才長出手機殼、貼膜、配件和審美生態；汽車最早是機械產品，后來才有了車衣、改色膜、氛圍燈、內飾件和圍繞“車生活”生長出來的一整套消費文化；潮玩本體起初只是標準化商品，可一旦開放了聯名、換裝和二創，它就從玩具長成了文化接口。

機器人今天也在走類似的路。

它先是一個技術產品，接著會成為商品，再往后，很可能變成一種兼具勞動屬性、消費屬性和媒介屬性的新物種。等走到那一步，人們圍繞它討論的，就不會只有“它能做什么”，還會包括“它該長什么樣”“它應該以什么角色出現”“它如何被不同場景接受”。

于是，衣服這件事就變得有意思了。

因為它看起來很輕，背后卻很重。它連著人的心理，也連著機器的結構；連著安全工程，也連著品牌表達；連著表演租賃和廣告生意，也連著未來的觸覺感知和功能外皮。它既是審美問題，也是產業問題；既是外圍細節，也可能是一個新賽道最先長出來的信號。

所以，機器人穿上的，表面是一件衣服，往深了說，其實是一層社會外殼。

當一個機器開始需要體面、需要角色、需要一張更適合進入現實生活的面孔時，說明它已經不再只是實驗室里的技術樣機，也不只是舞臺上的視覺奇觀。它開始真正向社會索取位置了。

很多產業的成熟，往往都不是從最核心的技術難題被徹底解決開始的。真正推動它跨出那一步的，常常是這些看似外圍、卻決定社會接受度的細節。對具身智能來說，衣服、軟包、皮膚和外覆蓋層，或許正是這樣一層最早長出來的文明外殼。

不過，凡事有兩面性，在行文的最后，不禁要思辨機器人一定要套上“外殼”嗎？機器人也要“先敬羅衣”？

很多時候，新技術本身需要格外包裝，甚至是主動給其蒙上神秘面紗。用一套包裝遮住所有硬件細節，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對產品的“神化”操作。比如越高端的自行車的排線越是“內走線”，其底層邏輯是一種"遮蔽"。但這種遮蔽，當真會讓機器人更具魔法魅力，還是讓人恍惚中惶恐它的能力？這一切尚待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