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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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痖弦,總覺得他的一首詩,總比字面所示多一點或者少一點。這種少一點的感覺,是“今天的云抄襲昨天的云”(《深淵》),而多一點的感覺,則近似“天藍著漢代的藍”(《給橋》)。的確,反復、對稱、回旋的手法與姿態,常在痖弦的詩作中出現,如“當地球使一朵中國菊/看見一片美洲的天空”“當地球使一片美洲的天空/看見一朵小小的中國菊”(《早晨——在露臺上》),如“啊,花朵們/我的心中藏著誰的歌/誰的心中藏著我的歌”(《希臘》)。這種詩藝使得痖弦的作品在漢語新詩之中顯得格外明朗、單純、生機勃勃,仿佛一個豐沛絢麗的擁抱,使他在華語讀者的心中,始終有明顯區別于其他詩人的一種可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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痖弦也絕非一個易讀的詩人。在《故某省長》《夜曲》和《獻給馬蒂斯》中有個重復的意象,“鐘鳴七句”。《故某省長》是一首短詩,“鐘鳴七句時他的前額和崇高突然宣告崩潰/在由醫生那里借來的夜中/在他悲哀而富貴的皮膚底下——//合唱終止。”《夜曲》里則寫道“鐘鳴七句時曾一度想到耶穌”。而在《獻給馬蒂斯》中則是“黃昏。鐘鳴七句/沒有人行將死于什么。沒有消息”。那么縈繞痖弦多次的“鐘鳴七句”到底是什么?它似乎是一種斷裂,一種猝然落幕,轟然崩塌,抑或集中爆發。它的確是痖弦詩歌中最為奇特悲沉的一個意象。這讓我尋到一處公案,云門說:“世界恁么廣闊,因甚向鐘聲里披七條?”(《云門錄》)七條有解釋說是袈裟的意思,那么云門禪師大體是在說,僧人沒必要只在乎穿著袈裟聽著鐘聲,過所謂僧人日子。痖弦的“鐘鳴七句”和這個公案沒有直接聯系,但對照起來頗有意思。七條正是七句所破裂的色、形式、條例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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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不解的,還有他將近四十年的沉默。停筆,成為動筆者自身無限想象的一個源泉,也成為讀者去無限想象那位動筆者的一個源泉。而那些僅有的“拍紙簿上的涂鴉”,卻留下了最深的閱讀抓痕。他的大部分精力或許并不在寫自己的詩,而是替別的作者鞍前馬后,給朱湘、劉半農、戴望舒等作文選,給“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作詩選,給《創世紀》或整個中國現代詩作選。甚至,還有給新生代的小說家們編《小說潮》這一工作。他匆忙于同代人、前代人以及后代人之間,編纂而活動,渾然忘了自己很多年。在新版《痖弦詩集》的自序中,痖弦表示自己之所以停止寫作具體之詩,或是因為“自甘于另一種形式的、心靈的淡泊,承認并安于生活即是詩的真理”(《序》)。不妨再找一些詩句來加以揣摩,如早年作品《劇場,再會》中爽朗的告別:“從劇場里走出來。說:劇場,劇場!再會,再會!”又如為老友楊牧所重視的絕唱《一般之歌》中的“不管永恒在誰家梁上做巢/安安靜靜接受這些不許吵鬧”。這位在“深淵”中呼喚著“從感覺出發”的詩人,最終尋求“一般”,接受“永恒”了。
羅伯特·勃朗寧,20歲即有長詩,濟慈更是在26歲早逝之前就留下皇皇幾卷,龐德、麥爾維爾、克拉卜施托克、雨果、雷德蒙·魯塞爾之流都曾竭盡體力地沖擊璀璨如廟堂的文本。詩歌的正宗,往往還是以孜孜不倦,以勤勉能寫,以不計代價取勝。痖弦卻反向揭示出,有限性才是一種本相。無論你寫得多厚,付出的心血幾何。即使著作等身,我們不過依舊薄薄幾冊,薄如秋葉。
痖弦無與倫比的天才使得他的詩中沒有學究氣、書生氣、草莽氣和陰濕氣。當他依靠想象就能寫出“斷柱集”這一卷中那些出色的異域詩時,當他用短詩刻畫出“側面”這一卷中那些熠熠生輝的人物形象時,當他在《深淵》中用惠特曼的語氣寫出現代漢語的《荒原》時,作為讀者的我們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傳卻可切身感知的喜悅。而當這種喜悅消散,我們心中的失落唯有用曾被痖弦深深愛過的何其芳的句子來傳達:“消失了,消失了你驕傲的足音!/呵,你終于如預言中所說的無語而來,/無語而去了嗎,年輕的神?”(何其芳《預言》)的確,以一本詩集定天下的痖弦,就是漢語新詩史上那曾經來臨過的“年輕的神”。
(作者系青年詩人)
原標題:《讀痖弦詩集:曾來臨過的“年輕的神”》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鄭周明
來源:作者:周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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