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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有了來處,才能回答“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
日前,冰心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得主,湖南作家趙燕飛推出新作《脈與絡》。從18歲發表第一篇散文至今,她在文學路上已走過30多年。書名《脈與絡》既是對生命的隱喻,也恰如其創作之路的寫照——有主干的延伸,亦有細密的交織。
趙燕飛生于湖南邵東,湘中的山水與人情,始終是她筆下隱隱跳動的脈搏。18歲師范畢業后,她被分配到一所偏僻的村級小學任教,在空蕩蕩的夜晚以寫作抵抗孤獨,由此踏上文學之路。出于對文學的熱愛,她進入編輯行業,從縣級小報到《湖南文學》雜志副主編,20余年間在編輯與作家的雙重身份中交疊前行。
趙燕飛最初寫散文,多在報紙副刊發表“豆腐塊”;成為文學刊物編輯后,開始嘗試小說創作,并陸續出版《明月幾時有》《等待阿爾法》《瀏陽河上煙花雨》《一聲長嘯》《浪漫極了》《手心里的痣》等作品。她的小說關注普通人的命運與生存困境,擅長在日常生活中捕捉人性的幽微與復雜。從鄉村到城市,從家庭倫理到職場生態,她筆下的人物常帶著湘地女子的堅韌與隱忍,敘事從容,情感內斂,卻總在不經意間擊中讀者內心最柔軟處。
近年來,趙燕飛的創作重心悄然轉向散文。“虛構得久了,便想以最本真的模樣,呈現那些我認為無比重要的東西。”《脈與絡》正是這一轉向的結晶。評論家賀紹俊稱其為“小說化的散文”——以小說家的眼光與筆法寫散文,敘事性強,人物躍然紙上,于日常平凡中發現被人忽略的“微光”。
作品以“脈”“絡”為綱,上篇追溯親情根脈,下篇鋪陳人際聯結。趙燕飛寫下親人的病痛與離世、自己的手術與成長,寫下母親、外婆、小妹、養發館里的姑娘、業主群里的鄰居。透過真實的生命體驗,真誠地直面生活,“既是一個家庭的生命檔案,也映照出一代人共同的精神歷程”。
書中反復出現一個意象:小時候從不迷路,長大后依賴導航卻常常迷失。趙燕飛說,來處是根脈,是底氣,是祖輩留下的基因密碼,是一生取之不竭的精神源泉。有了來處,才能回答“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
趙燕飛曾以為寫作是一場孤獨的遠行,如今卻說寫作是一場堅定的修行。她以“道法自然”概括自己的創作狀態:不刻意,不強求,不被外界左右,始終遵從內心。至于那些生命中“不忍”或“不敢”書寫的時刻,她說:“翻滾的巖漿,終有沖破地殼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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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覽·人物》2026年第4期 《趙燕飛:翻滾的巖漿,終有沖破地殼的那一刻》
《文史博覽·人物》(以下簡稱人物):您18歲時就發表了第一篇散文,是如何走上文學創作這條路的?
趙燕飛:18歲那年,我從師范畢業后,被分配到一所非常偏僻的村級小學任教。學校教師不多,除我之外都是本地人,放學后,他們各自回家了。每到夜晚,空蕩蕩的校園里,便只剩下我一人。
說來不怕您笑話,當年的我格外膽小。明知世上沒有鬼,卻依然害怕學校后面那座巨大的墳山。尤其是刮風下雨的夜晚,窗外總傳來各種詭異的聲音——像號叫,像呻吟,像哭訴,像爭吵,又像有人要砸破玻璃,沖進我的房間……在那些瑟瑟發抖的時刻,我需要某種東西抵抗孤獨,抵抗恐懼,或許這就是我寫作的初衷。
最初,我主要寫散文,多是報紙副刊上的“豆腐塊”。成為文學刊物編輯后,我開始嘗試寫小說,從中篇到長篇再到短篇,陸陸續續發表作品,目前已出版兩部長篇小說和5部中短篇小說集。在寫小說的同時,我也一直堅持散文創作。
人物:從早期的創作到如今,您涉獵過小說、散文、詩歌等多個領域。如今的散文集《脈與絡》在您創作生涯中處于什么位置?為什么在這個階段選擇用散文來做一次集中的表達?
趙燕飛:《脈與絡》的出版,算是我散文創作多年的一種階段性總結。我原本以小說創作為主,散文寫得不算多。不知為什么,忽然間放下小說,專心致志寫了一系列散文。
大概這也是一種水到渠成——虛構得久了,便想以最本真的模樣,呈現那些我認為無比重要的東西。
人物:當您把真實的生活經歷,比如親人的病痛、離世、自己的手術直接寫進散文時,會不會有某種“不忍”或“不敢”?怎么克服這種心理?
趙燕飛:任何寫作,都有“不忍”或“不敢”的時候。《脈與絡》里最特殊的一篇,當屬《枯葉蝶》。小妹夫剛去世時,我就很想寫點什么,但一直不忍寫,也不敢寫。不知過了多久,某天深夜,我忽然打開電腦,將小妹夫從患病到離世的過程原原本本寫了下來,中間沒有停頓,如同臉上的淚水,源源不斷,止不住地流淌。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再讀這篇散文,哪怕只是偶爾想起文中的情景,我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
小妹夫的離世,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一個人——還是我的至親,被死神一步步拽走。他臨終前嘆出的那口氣,讓我心疼至今。我不僅心疼小妹夫的英年早逝,也心疼小妹從此要獨自撫養兩個孩子,更心疼那個剛滿兩歲便失去父親、對大人的悲傷渾然不覺的孩子……
其實,“不忍”或“不敢”,談不上克服或不克服。
翻滾的巖漿,終有沖破地殼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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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您寫了很多女性——母親、外婆、小妹、養發館里的姑娘、業主群里的鄰居。作為女性寫作者,您在書寫女性時最想表達什么?有沒有特別想寫卻還沒寫的女性形象?
趙燕飛:自尊,自強,自立——這是我對筆下女性形象的期望,也是對自己的期望。至于特別想寫的女性形象,大概早就站在我的作品里了。當人生進入下半場,好像一切都不再“特別”,又好像一切都變得格外“特別”。
人物:書中“小時候從不迷路,長大依賴導航卻常常迷失”這個意象打動了很多讀者。在您看來,對寫作者而言,“來處”意味著什么?
趙燕飛:來處是根脈,是底氣,是祖輩留下的基因密碼,是一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神源泉。
對一個寫作者而言,來處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不只是存在的起點,更是認知的源頭與精神的坐標。
有了來處,才能回答: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
有了來處,我們才能在一次又一次遠行之后,依然回到本心,回到初心,回到那個不染塵垢的自我。
人物:您在書中寫了家中房子的變遷,也記錄了一代人的奮斗與漂泊。在物質空間不斷變化的今天,一個人要如何安放自己的“精神家園”?
趙燕飛:房子只是身體的棲息之處,而用于安放靈魂的地方,往往看不見,也摸不著。
有些人靠親情,有些人靠信仰,還有些人靠愛好。而寫作,就是我的精神家園。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不隨波逐流,不迷失自我,是寫作者的定力,也是守護精神家園的密鑰。
人物:書中寫到了很多離別和病痛。直面這些生命中的“暗面”,對您而言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
趙燕飛:許多時候,寫作是一種自我療愈。
留不住的,舍不得的,忘不了的……所有無法向人言說的一切,所有的不堪與迫不得已,都可以訴諸筆端,在鍵盤的敲擊聲里,與自己達成最終的和解。
人物:您曾說,曾經以為寫作是“孤獨的遠行”,后來才懂得寫作更是“一場堅定的修行”。這個“修行”具體指什么?
趙燕飛:我說的“修行”,既指技藝的精進,也指心性的錘煉。
寫作是一個漫長而又孤獨的過程,沒有足夠的耐心、恒心和平常心,很難長期堅持。
在我20余年的編輯生涯中,遇見過許多有才華的年輕作者,假以時日,他們本可有所成就。遺憾的是,其中大多數人,或是興趣轉移,或是喪失信心,或是被生計所迫,最終與文學漸行漸遠。但我相信,如果真正熱愛,終有重拾舊夢的那一天。
我的朋友圈里,不少作家都是兜兜轉轉——年輕時熱愛文學,后為打拼事業而暫時放下,等到退休或事業有成后,又重新拿起筆,與文學再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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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您在《后記》中寫道:“那些認真活著、努力去愛的人們,讓我筆下的每一個字符都有了溫度,有了痛感,有了持續生長的勇氣。”對于未來的創作,您還有哪些想寫卻還沒寫的題材或方向?如果用一句話總結自己這些年的創作狀態,您會怎么說?
趙燕飛:“想寫卻還沒寫”,或許本就是寫作者的常態。至于題材或方向,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的。
我的寫作大多處于一種散漫狀態,寫什么、怎么寫,都帶著很大的隨意性。想寫小說時便寫小說,想寫散文時就寫散文,隨心所至,順乎自然。相對而言,散文是我“一生摯愛”。
我的創作狀態可以用四個字概括:道法自然。不刻意,不強求,不被外界左右,始終以遵從內心為第一原則。
文 | 政協融媒記者 吳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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