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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年之后,越來越多的大商瞄準了縣域市場。
前不久,河南盛林酒業董事長涂建勝提出,將堅定“農村包圍城市”路徑,把鄉鎮市場作為增量的主戰場;更早之前,甘肅義順集團針對縣域酒商推出了“雙百千萬”模式,直抵縣域市場神經末梢。
這些雖然不算驚動行業的大事件,但卻足以讓我們看清楚酒類流通渠道的行業風向。
然而日前我們在與河南本地一線酒商溝通過程中了解到,相比城市,縣域市場非常難做。“人口外流非常嚴重,留守在農村的人就算有消費粘性,對日常的白酒消費預算也非常低,對價格非常敏感。”一句話里說了三個“非常”。
一面是巨頭的意氣風發,另一面是本地從業者叫苦不迭。在“鄉土中國”的AB面,我們捕捉到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大商們前赴后繼地“下鄉”,他們究竟看見了什么?而那些真實而又復雜的縣域消費圖景,又將如何回應這份自上而下的商業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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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商們的“下鄉”,與其說是主動開疆拓土,不如說是一場被逼出來的戰略轉移。
從宏觀層面看,過去支撐高端白酒狂飆突進的商務宴請、政務消費和投資性需求,如今在經濟周期下行、消費理性回歸的大背景下疊加政策管控收緊,城市高端市場增量見頂、需求明顯降溫,傳統增長邏輯已然遇冷。
而縣域,恰好在此時展現出一種獨特的 “反周期” 結構性魅力。這里的底層消費邏輯與城市截然不同:縣域居民住房自有率高且多為自住,家庭負債率普遍偏低,對樓市、資本市場等資產價格波動的敏感度遠低于城市居民,消費底氣和穩定性更強。
黑蟻資本的縣域調研數據顯示,54%的縣域受訪者預計未來2至3年收入將實現增長,51.4%預計未來支出將增加。麥肯錫預測,到2030年,中國個人消費增長中將有66%來自三線及以下城市和縣鄉市場。
所以,大商們下注的,顯然是縣域剛需的確定性。在消費大盤收縮時,守住最后一塊具備韌性的陣地。
從中觀行業發展維度來看,隨著酒企直面消費者的觸達能力持續增強,典型城市市場對經銷商的依賴度正在持續走低。縣域市場天然具備碎片化特征,線下終端網點高度分散,品牌商若自建直營體系,不僅管理難度陡增,運營成本也居高不下。正是縣域市場這種規模不經濟的天然屬性,決定了酒企無法復刻一二線城市的打法,難以依靠組織效率實現對渠道的強勢碾壓。
也正因如此,縣域市場更容易形成廠商地位對等、深度共建的合作格局。而頭部大商的價值也隨之凸顯:依托成熟的供應鏈能力、數字化運營體系以及多品類名酒資源,大商具備了與廠家平等博弈的話語權,更能在縣域構筑起廠家難以獨立復制的流通壁壘與渠道秩序。
這既是渠道端的防御性增長,更是白酒行業在宏觀大勢與中觀行業規律雙重作用下,必然發生的一場戰略重心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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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運動最核心的考驗,在于能否讀懂縣域消費者那顆復雜而矛盾的心。
為什么說縣域消費者的心思復雜?在調研中記者感受到一種明顯的感覺——他們對于錢的流向和消費邏輯,與城市消費者截然不同。
在撐門面的宴席和送禮場景里,他們只認大牌。誰家孩子升學、誰家閨女出嫁,宴席上擺什么酒,關乎一個家庭在方圓十里的社會能見度。河南固始縣的劍南春、尉氏縣的紅花郎,都曾創下年銷售額破億的記錄。今年五一期間,全國多數地區婚宴用酒普遍集中在100—300元價位段;但從人均消費力來看,縣域市場的用酒支出,占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比例要明顯高出不少。
和君咨詢酒水事業部總經理李振江此前也表達過類似的觀點——越是熟人社會密度高的縣城,攀比效應越顯著。
然而,一旦切換到自飲或日常聚飲的“里子場景”,價格的敏感度就被放大到苛刻的程度。“一瓶酒漲1塊錢對銷量都有明顯影響。”
我們了解到,在平頂山、周口、商丘等地的縣城商店,最暢銷的白酒通常價格不超過30元。比較典型的就是宋河酒業去年推出的9.9元一瓶的鹿邑13,在豫東的縣域市場上市即走俏。
這種“好鋼用在刀刃上”的極致理性,與“血可流,面子不能丟”的高度感性,構成了縣域白酒消費的一體兩面。我們在費孝通先生的《鄉土中國》中能看到這種兩面性的底層根基——
在生于斯、死于斯的熟人社會中,人們眉目傳情、指石相證,信用并非源于契約,而是發生于對一種行為的規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時的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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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線煙酒店老板的悲觀情緒和大商的摩拳擦掌本質上并不矛盾——本地煙酒店面對的是價格帶壓縮、客戶萎縮、生計承壓的現實困境,而大商們在考慮的,是一套包含供應鏈、數據系統、金融賦能、標準化運營的流通基礎設施。
河南盛林構建“核心名酒引流+高毛利品類對沖+專柜模型盈利”的三層結構,推動銷售經理轉型為終端經營顧問,計劃讓“酒得勁”連鎖覆蓋信陽所有鄉鎮;甘肅義順推出“雙百千萬”模式,布局批發零售雙連鎖,擁抱新渠道轉型,倡導“守正創新”與共享發展。兩者雖然動作不同,但核心邏輯都是以標準化效率優勢打破縣域市場的分散壁壘。
兩種敘事放在一起,對比就變得非常清晰:煙酒店是“點”,渠道是“網”,門店老板因“點”的脆弱而焦慮,但大商們關注的是強化“網”的韌性,很多時候他們彼此是可以互為答案的。
因此,更深層次的問題也隨之浮出水面:大商們設計的自上而下的操作系統,能否真正在自下而上的熟人社會中完成兼容?
筆者的判斷是:這不是一個巨頭通吃、個體戶消亡的簡單故事,而是一場關于標準化的效率革命與碎片化的熟人市場之間,漫長的融合。
實際上從頭部大商的整體布局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們深知自己不會、也不可能完全替代那些深耕本地、熟稔鄉情的毛細血管式服務者,因此給出的合作方案也有類似的底層邏輯——大商提供硬基礎設施(貨源、物流、數據、金融),本地終端深耕軟基礎設施(信任、人情、社群關系)。
但一個更深的追問也隨之而來:在這場自上而下的效率革命持續推進的過程中,縣域市場會不會過快地變成“更下沉的城市市場”?
隨著頭部大商的加速布局,縣域市場的信息不對稱紅利必定以遠超預期的速度消失,過去靠信息差和人情債維系的本地利潤空間,也必然被標準化供應鏈一寸一寸地蠶食。這是好的一面。
但標準化、規模化的同時,縣域市場也難免價格更透明、毛利率更低、競爭更依賴規模和效率而非關系,這也就意味著,今天被大商寄予厚望的“最后一塊肥肉”,在名酒下沉的大基建運動中被提前煮瘦,利潤空間越卷越薄,各方參與者都陷入消耗戰。
那么,當信息差和人情債構建的舊秩序加速瓦解,而新的價值網絡尚未成形時,這片被寄予厚望的土地上,究竟會生長出怎樣一種獨特的商業生態?那些無法被數據系統捕捉的信任、無法被物流半徑覆蓋的情懷,又將在效率革命的浪潮中,找到怎樣的棲身之所?
這是留給大商們的考卷,更是鄉土中國在現代化浪潮中,一道有待反復求索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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