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中國人刻在骨血里的情義（創作談）

藍鴻春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片 方供圖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是一部潮汕方言故事片。潮汕方言里，“阿嬤”是對奶奶的稱謂，電影里的“情書”卻不是孫子對阿嬤的告白，而是一段飽含俠義與善意的守護。遠在南洋的女子謝南枝，為感念恩情，提筆代書，給遠在潮汕故土的另一位堅韌女子阿嬤寫下一封封跨越山海的書信。這就是僑批。

僑批是海外華僑通過民間渠道以及后來的金融、郵政機構寄回國內、連帶家書或簡單附言的匯款憑證。從鴉片戰爭之后一直到上世紀80年代，大量僑民通過僑批的方式往家鄉匯款，形成了獨屬于華人的文化現象。憑借獨一無二的歷史價值與文化內涵，“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在2013年入選《世界記憶名錄》，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財富。

《給阿嬤的情書》書寫的正是這段跨越山海的往事，它蘊含著中國人刻在骨血里的情義與風骨。我們希望讓觀眾看見同胞之間超越血緣、跨越國界的守望。

一切要從2018年說起。那年，我的第一部院線電影《爸，我一定行的》登陸銀幕。這部潮汕方言院線電影，在廣東地區觀眾乃至東南亞海外華人圈反響不錯。也正是這部作品，讓我和我的團隊被更多潮汕人熟知。籌劃已久的紀錄片《四海潮味》也由此啟動。

《四海潮味》以潮汕美食為切口，記錄全球潮汕人的文化傳承、奮斗歷程與家國情懷。2019年，我們的足跡遍布東南亞與歐美諸國，在與老一輩海外華人的交談中，聆聽了太多扎根異國、心系桑梓的故事。《給阿嬤的情書》堅實的創作底色便由此形成。

在馬來西亞吉旦島，我們結識了一位以打魚為生的大叔，他的父親是當地村落的村長，鄉親們的祖籍均為廣東汕頭澄海。改革開放初期，大叔的父親闊別多年后回到故土。彼時，進村之路滿是泥濘，車輛難行，看著故鄉這番景象，老人心中滿是酸楚。他并非腰纏萬貫的富商，卻毅然下定決心，要為家鄉修一條通暢的路。回到馬來西亞后，他召集吉旦島上的鄉親自發集資，為村里修通了第一條柏油路。這份不求回報、反哺家鄉的深情，正是海外華人最樸素的家國擔當。

我自幼生長在潮汕，家鄉的鄭輝小學由華僑捐建。我曾疑惑為何學校會以一個普通人的姓名命名，直到為拍攝《四海潮味》遠赴法國采訪老華僑，才知曉學校名字背后的故事。鄭輝學校的捐建者鄭輝曾是法國華裔互助會會長，早年在異國白手起家，從一間小小的雜貨店起步，篳路藍縷，最終打造出在法國的一家大型華人連鎖超市。1985年，事業剛起步不久，他捐資近300萬元，建起我們村第一所學校，此后多年，累計為家鄉教育事業捐資超千萬元。這份心懷桑梓、知恩反哺的情懷，讓我深深懂得，我們的成長，始終被海外僑胞的善意與深情庇佑著。

在越南，我們遇見了年逾七旬的芬姐，她是越南南部鄉下華文學校的老教師，即便年過古稀，依舊用潮汕話為孩子們教授中文。回到中國、踏上父親魂牽夢縈的故土，成為她一生最大的心愿。彼時，她剛辦好護照，滿心期盼著歸鄉之行。令人動容的是，隨著《給阿嬤的情書》熱映，芬姐終于如愿回到汕頭，踏上了父親日夜思念的故土。

我們在泰國結識了王叔叔，這位潮汕后裔熱情地帶著我們走遍泰國華人聚居的古老村落，尋訪當地華人堅守傳統文化、傳承民族血脈的點點滴滴。在那個華文教育條件艱苦的年代，他的老師劉子川為了讓海外華裔學好中文，親手編撰教材，用泰語標注音標，編寫普通話課本、整理《三字經》，一字一句教會他們母語。那一代默默堅守海外華文傳承的先輩，正漸漸離我們遠去。但他們用一生堅守，在異國他鄉守護中華文化根脈的風骨，永遠留在了我們心中。

這些海外華人，始終不忘自己是華夏兒女，懷揣對故土的眷戀、對文化的堅守、對他人的赤誠。《給阿嬤的情書》，正是對這些平凡而偉大的海外游子的致敬。影片是一封寫給所有海外僑胞、寫給家國故土的情書，更是對華夏兒女精神血脈的深情禮贊。

(作者為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編劇、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