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為,唐納德·特朗普外交政策最突出的特點,不在于他選擇了什么目標,而在于他偏好的手段:對美國硬實力抱有絕對信心,幾乎完全輕視已故學者約瑟夫·奈所說的“軟實力”。奈將這種力量定義為“吸引力”,也就是一個國家憑借自身特質,讓他國愿意模仿它、靠近它、追隨它,從而促使對方去做自己希望其做的事。
因此,擁有強大硬實力的國家,可以通過武力、威懾,或提供援助與保護來迫使他國就范。相比之下,軟實力充沛的國家往往擁有更大的影響力,因為別國愿意像它一樣,認同它所堅持的原則,或者認為它代表著現代、成功,甚至“時髦”。
特朗普外交政策最鮮明的特點,就是對美國硬實力抱有絕對信心,幾乎完全輕視“軟實力”。
沃爾特并不是在否認硬實力的重要性,因為沒有硬實力,往往也很難擁有軟實力。
奈曾認為,美國把硬實力與軟實力結合起來,能讓它在處理對外關系時占據巨大優勢。這也是他對美國前景保持樂觀、并對那些預言美國衰落的人持懷疑態度的原因之一。不過,在其漫長職業生涯接近尾聲時,他自己也開始對美國在全球范圍內的吸引力變化感到擔憂。
到了特朗普第二任期,這一點已經變得十分明顯:在這種思路下,仿佛只要擁有軍事力量就夠了。政府曾以加征關稅相威脅,逼迫貿易伙伴簽署單邊經濟協議。盡管最高法院已裁定這些做法無效,政府仍表示將繼續推進這一做法。
政府還在六個以上國家動用了軍事力量,并繼續在加勒比地區和太平洋地區殺害所謂的毒販。即便當局并不知道這些人的身份,也無法證明他們所有人都參與了非法藥物走私,仍在這樣做。政府也承認,這些措施對遏制非法藥物擴散幾乎不會產生什么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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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總統還曾多次指責其他國家領導人軟弱。他對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說,后者手里沒有“王牌”,必須與俄羅斯達成協議。特朗普還對古巴實施封鎖,目標是加劇普通古巴民眾的痛苦,最終迫使古巴政權屈服。最后,特朗普政府放棄了外交,對伊朗發動了一場沒有必要、也毫無正當性的戰爭,其依據是一個錯誤判斷:伊朗政權會迅速崩潰,進而出現一個對美國俯首帖耳的政府。
沃爾特注意到,這種對硬實力的迷戀,最令人驚訝之處在于,政府幾乎不費心去掩飾、賦予其合法性,或為之辯護。
他承認,大多數國家都會時不時做出惡劣之舉,大國尤其如此,只是通常還會想辦法用一套規范性說辭,把自己的鐵腕包裹起來。
特朗普政府似乎每逢有機會破壞既有規范、傷害他人時,都會顯得格外興奮。
與這種對硬實力的頌揚相伴隨的,是一系列系統性舉措,目的在于削弱那些曾讓美國對外更具吸引力的制度與政策。埃隆·馬斯克和“政府效率部”項目突然拆解了美國國際開發署,使全球數百萬人的生命面臨風險,也讓美國看起來像是在隨意行事、漠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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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還試圖關閉“美國之音”廣播網。由于國會罕見地提出反對,這一行動被法院叫停。美國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還讓美國退出了六十多個國際組織,令數十個外交使團長期空缺,并使美國缺席多場重要國際峰會。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的暴力突襲,以及無辜示威者被殺,也向世界暴露了美國陰暗的一面。
對高等教育的持續攻擊,也削弱了美國的軟實力。高等教育原本是美國地位與軟實力最鮮明的象征之一,如今卻使美國高校對外國學生的吸引力下降。把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一些國家的全球形象在改善,而美國的形象卻在下滑。
沃爾特說,注意到這場針對軟實力的系統性攻擊的人,并不只有他一個。但讓他驚訝的是,政府官員似乎并未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們不明白,過度依賴硬實力,把軍事力量當作傷害別國的工具,只會讓其他國家更不愿與一個反復無常、熱衷報復、甚至可能構成威脅的美國合作。
難道他們從未聽過那句老話:溫和比粗暴更能達到目的?
他認為,原因在于美國政府——從總統到最基層——把世界劃分為強大的“贏家”和弱小的“輸家”,而任何與弱者達成妥協的做法,都被視為失敗。
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對力量的炫耀,以及他那些圍繞“戰士精神”的“男子氣概”式表演,再加上白宮顧問斯蒂芬·米勒聲稱,歷史的“鐵律”證明強者支配弱者是合理的,這些都是這種世界觀的典型例子。
第二個原因是,特朗普及其追隨者雖然不斷宣稱自己愛國,但從他們對這個國家的態度中,很難看出他們真正欣賞這個自己試圖領導的國家。就拿“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句口號來說,如果你認為美國需要“再次偉大”,那就意味著你并不認為它今天已經偉大。
他們揮舞著各種象征性的旗幟,但令人驚訝的是,特朗普及其追隨者真正喜歡、真正欣賞的美國事物其實很少。他們不喜歡大多數媒體,鄙視大多數知名藝術家,厭惡民主黨人——而民主黨人在總人口中的占比還高于共和黨人——也不喜歡制衡制度和法治。
他們懷疑那些并非出生于美國的公民,不尊重科學,把大學視為敵人,至今仍堅信那個神秘的“深層政府”控制著軍隊、外交系統以及許多政府機構。甚至連白宮本身,特朗普也不喜歡,還想把它改造成一座浮夸的帝國紀念碑。
第三,特朗普及其追隨者偏愛那些可以被包裝成現實政績的速成方案,比如政府達成的虛假和平協議、臨時性貿易協議等等,卻忽視了在海外長期爭取支持的工作。
特朗普及其圈子更在意的是與其他領導人做交易,而不是推動民眾之間形成積極關系。后者的收益往往需要長期積累,甚至要等到他們離任后才會完全顯現。既然自己到二〇二八年后就會離開權位,又有誰會在意下一代外國留學生是否會繼續對美國抱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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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特認為,如果你就是這樣看待世界的,那么你自然會低估軟實力的重要性,轉而依賴硬實力。按理說,美國人本應更清楚這一點。因為美國外交史上一些最重要的成功,正是通過與他國進行建設性、慷慨的合作實現的,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昔日對手。同時,美國也曾努力糾正自身社會中那些不受歡迎的一面,以改善自己的國際形象。
這類例子包括馬歇爾計劃、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民權運動、對貿易自由化的審慎推動,以及那些最終以和平收場的艱苦談判。正是這些談判結束了冷戰,并促成德國重新統一。
相反,美國外交政策中一些最嚴重的失敗——例如越南戰爭、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長期看不到盡頭的戰爭、推翻利比亞的穆阿邁爾·卡扎菲,以及當前伊朗的災難——都源于一種信念:只要軍事力量足夠強,成功就有保障。
沃爾特最后說,美國至今仍擁有不少有吸引力的優勢。長期以來,外國政府和民眾也一直能夠把美國這個國家、這個可供效仿的范例,與其最糟糕領導人的行為區分開來。
但如果美國政治生活繼續惡化,腐敗繼續蔓延,如果它繼續以糟糕的方式使用軍事力量,并以犧牲軟實力為代價,那么要把這兩者區分開來,就會變得非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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