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堵”小船，難解歐洲難民困局

周秋君

英法兩國日前簽署了一份為期三年、總額達6.6億英鎊（約合7.6億歐元）的協議，目的是遏制橫渡英吉利海峽的小船偷渡行為。這筆資金主要由英國承擔，且部分款項的撥付與治理成效直接掛鉤。這是兩國繼2018年簽署首份打擊偷渡協議以來又一重大合作，然而面對每年數萬人次的偷渡規模與頻發的人道悲劇，這份新協議能否破解難民困局，還要畫個問號。

英法在移民管控領域的合作由來已久，合作形式與管控重心始終隨偷渡手段的變化持續調整。合作初期，1991年《桑加特議定書》重點針對英吉利海峽隧道的貨車偷渡行為；2003年《勒圖凱協定》進一步強化法國港口與鐵路樞紐的邊境管控。2018年，隨著偷渡者轉而選擇風險更高、攔截難度更大的小船偷渡方式，全新的邊境安全協議應運而生，合作重心也轉向了海岸港口。此次新協議，是2018年合作框架下的升級版本，不僅投入資金創下歷史新高，而且新設置了“績效掛鉤”機制：其中約5億英鎊專項用于法國升級海岸警力，增配無人機、AI監控設備等安防設施；剩余1.6億英鎊，需法方舉證管控措施取得實質成效后方可兌付。

從協議簽署背景來看，一方面得益于斯塔默政府治下英法雙邊關系的緩和修復，也獲得了歐盟委員會的支持；但究其根本，仍是歐洲難民危機持續升級、英法雙雙承壓于國內政治現實的必然結果。聚焦英法雙邊，法國的加萊地區可充分解釋兩國協作管控的必要性與緊迫性。地處法國西北角的加萊，是距離英國最近的海岸地帶，早已淪為偷渡產業鏈的“核心樞紐”。當地臨時難民營反復拆建，不僅演變為法國長期難以根治的治安難題與人道主義隱患，更成為英國非法移民流入的主要源頭，持續加重兩國政府治理負擔。非法移民管控向來是歐洲公共輿論與選舉博弈的敏感議題：英國首相斯塔默內閣屢遭質疑，反對黨持續施壓移民政策；法國同樣深陷邊境治理失效的爭議，極右翼力量借移民議題崛起。在此背景下，兩國聯手嚴控非法移民，就成為回應民眾訴求、消解國內輿論批評、彰顯政府治理效能的現實選擇。

與此同時，難民治理是歐洲各國的共性難題，且歐盟內部移民安置壓力嚴重失衡。據歐盟統計局數據，德國、法國、西班牙、意大利常年接收最多難民庇護申請。安置責任與資源分配的結構性失衡，制約了歐盟統一移民政策的落地。意大利、希臘等南歐前沿國家，承受了難民登陸的首要壓力；法國等中轉國，則需直面難民滯留與邊境管控的雙重挑戰。英國雖已脫歐，但因其獨特的區位、經濟、語言及移民政策等情況，仍是偷渡群體青睞的目的地。難民危機持續撕裂歐盟內部共識，助長極端民粹勢力抬頭，不斷侵蝕歐盟共同庇護體系的穩定與韌性。

此次英法新協議，反映出兩國應對移民難題的治理共識與協作意愿，但其本質仍是“以堵代疏”的短期治理思路，短期政治維穩價值遠大于長期治理實效。不可否認，雙邊協作對雙方均具備現實利好：對英國而言，協議是對沖反對黨輿論攻擊、安撫選民焦慮、緩解內政壓力的重要舉措；對法國來說，既能依托合作鞏固歐盟外部邊界守護者的角色，又可借助英國資金補足海岸執法防控短板。同時，這份雙邊合作也是脫歐之后，英歐在安全、移民領域務實協作的重要載體，英國憑借資金、情報、警務司法聯動等，持續深度參與歐洲邊境治理事務。

但該協議的治理局限同樣突出。其一，協議落地執行效果存疑。績效掛鉤的資金撥付規則，易引發英法雙方在評估標準、統計口徑上的分歧；法國在非法移民拘留、遣返等關鍵環節的執行效率也有待檢驗，疊加兩國長期在難民議題上相互推諉指責，合作根基較為薄弱。此外，國際海洋法明確規定公海救援人道主義優先原則，壓縮了海上強制攔截的合法空間，相關舉措始終面臨人權層面的爭議與質疑。

其二，北部海岸的強力封鎖極易造成治理壓力外溢。從歐盟整體視角看，英法雙邊管控并非系統性解決方案，只是簡單轉移矛盾，或將迫使偷渡者轉向法國其他海岸及歐洲其他國家，變相加劇歐盟內部移民責任分攤的矛盾與分歧。

其三，回避根源的管控手段，終究難以根除非法移民問題。英國右翼改革黨批評政府“懦弱”，認為斥資資助法國，不如強化本國邊境防御能力。更深層次的矛盾在于，協議回避戰亂、貧困、地區沖突等難民產生的核心根源，也未搭建安全、合法的常態化移民入境渠道，被認為治標不治本。

?綜合來看，這份最新的英法偷渡管控協議，是兩國在高壓政治環境與輿論倒逼下，針對難民危機作出的被動應對。它既代表跨境移民治理向智能化、技術化管控轉型，也是后“脫歐”時代英歐關系中，維系安全領域合作的重要紐帶。但現實反復證明，單純依靠邊境封鎖、資金補貼、強制攔截，無法消解為謀求生存鋌而走險的底層訴求。只要誘發流離失所的深層根源無法消除，英吉利海峽之上的人道悲劇與地緣政治博弈便難以休止。破解難民困局，歐洲需要的不只是物理邊界的高墻，更需要兼具長遠視野、責任擔當與互助精神的區域及全球治理方案。（作者是上海政法學院政府管理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