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藍（行天下）

申 琳

羊卓雍錯風光。

游客在林芝市嘎拉村欣賞桃花和油菜花美景。

青藏公路那曲段雪山美景。

去過西藏的人，最忘不了那里的高原藍。

當飛機艙門打開，你剛踏上西藏的土地，眼前就會驀地一片明亮，本以為那是高原強烈的光線，可當你用手遮在眼前，卻發現還是被那片明亮包圍著，自己仿佛也瞬間燦爛起來。這時你才回過神來，讓人變得明亮的，其實是周圍那無邊無際的高原藍，那只有雪域冰雪才能洗出的澄澈透明的天空。

高原藍，藍在眼里、亮在身上、暖在心底……

一

高原藍，是一種明朗的藍。

一望無際的藍色天幕，被陽光暖暖地照著，光線燦爛而溫和。藍天望著大地，明亮地微笑著。于是，高原上洋溢著歡樂：那扎草挺起腰桿向遠方張望，格桑花的笑臉在風中搖曳，羊群甩著尾巴慢條斯理地啃草，藏羚羊縱情奔向藍天與綠草相接的天際……這樣的快樂，讓你也不免輕松微笑，雖然風是冷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心頭卻是一片晴朗。

行走高原，藍天是永不落幕的背景，變換的只是眼前的風景，碧綠的草原、金色的青稞田、青褐色的山脈、潔白的雪峰、灰褐色的戈壁……車窗外，各種純的色彩在藍的天幕下切換。驅車翻越那些無名山口，殘雪未融，衰草枯黃，經幡獵獵，凜冽的風在瑪尼堆間呼嘯，在山之巔，藍天高懸。

高原藍下，暗淡的不再晦暗，明亮的不再刺眼，色彩極鮮明又極和諧。這樣的明朗，總會溫柔地驅散遠行游子胸中那一團寒氣、一絲蒼涼、一縷鄉愁，或是平素縈繞于心揮之不去的煩惱、悵惘、憂傷……心底陰云散盡，便是天高云淡。

這樣的明朗，伴你度過高原的每個日與夜。即使在夜間，在珠峰腳下，在獅泉河邊，在普蘭、札達或是日土那些藏北高原的土地上，你的頭頂總有璀璨星空，藍天如洗、銀河清澈、星斗滿天。高原幽藍的夜空，對遠方的游子總是晴朗微笑，溫柔以待。

明朗的藍天，讓人總有老友相逢的親切，勾起遠去歲月的一幕幕溫暖記憶：也許是少年時的春日，一場細雨剛剛洗過的藍天下，你跑過故鄉開滿小花的青草地，手中的風箏飛向天空，藍天藍，白云白；也許是秋日的清晨，你第一次背上行囊離開家鄉遠行，離開大山、離開黃土地、離開水鄉，回首張望，故鄉漸行漸遠，小村的裊裊炊煙，在蔚藍的天空下輕輕飄散；也許是秋冬之際，北方的天空被大風刮出的一個水晶天，你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梧桐樹金色的落葉在風中飛舞……生命中多少個晴朗的日子，那些輕松舒展開的心情，原來就是在這樣的藍天下悠悠走過。

二

高原藍，是一種純凈的藍。

走進西藏，往往會驚嘆于這藍天的純粹，很多時候連一片云都沒有，天空仿佛被冰雪洗去泥沙，被朔風吹散浮塵，偌大的天幕猶如一塊碧藍的水晶。偶爾也會有一片潔白，有時是天邊飄過的一縷白云，那云白得透明，一眼就能看到它背后那藍色的襯底；有時是天際的幾座雪山，在藍天下閃著銀色的光。

最震撼的是，立于加烏拉山口放眼南望：巨大的藍色天幕下，連綿的雪峰銀光閃閃，雪白的旗云波翻浪涌，珠穆朗瑪峰、卓奧友峰、希夏邦馬峰……那一連串久仰的名字，幾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極高峰在眼前一字排開，它們依偎在藍天的懷抱中，盡情袒露著大地之子的潔白、純真、寧靜和安詳。

這藍與白的交響，會因一路撒落的高原湖泊更見純凈。羊卓雍錯、納木錯、色林錯、瑪旁雍錯……這些靜臥在藍天之下、雪山之側的湖泊多像高原清澈的眼睛，透明、湛藍、盈盈欲滴。若是萬里無云時，藍天與湖泊上下一碧，那湖一眼望去比天空還要藍上幾分，像是藍天掉進了湖里，更染得這湖水清幽、深邃。若是天上有云，再看那湖水，倒映著藍天、白云和高山之巔的皚皚白雪，令人看得不免恍惚：究竟是雪山白云裝點了藍天碧水，還是藍天碧水裝點了雪山白云？于是忽然起了詩思，在這藍與白的交響中會心微笑：“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雪域總被人贊為凈土，其實那些能洗盡心塵的，不僅是這里潔白的冰川、雪峰，更有這純凈澄澈的高原藍。這純凈和澄澈，讓你微笑，讓你心生溫柔，讓你紛擾的內心由凈而靜，恰如風雨過后的荷塘，荷葉亭亭靜立，唯見清亮的水珠悄然滑落……

這是多么久遠的清澈心緒和情感，讓人仿佛穿越時光，看見正當青春年少的自己：是在春種秋收季節，勞動的間隙，你依偎在母親身邊，仰望故鄉那高遠湛藍的天空，聽布谷鳥清脆的鳴叫在田野里回響的時候嗎？是在蕩漾著書聲與歡笑的校園里，陽光明媚，白楊青翠，隔壁班那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女孩從你眼前翩然飄過的時候嗎？是你初入都市，父親把你的行李安頓好后微笑著揮手告別，校園的梧桐光影斑駁，你目送他清瘦的身影在一線藍天下漸行漸遠的時候嗎……生命中有多少美好的情感，恰如這高原藍，一眼就能看到純凈的底色。

三

高原藍，是一種蒼茫的藍。

驅車高原，前方的大地莽莽蒼蒼，也許是羌塘一望無垠的高山草甸，也許是珠峰保護區連綿的戈壁群山，也許是阿里遍野的枯草、皚皚的白雪、千溝萬壑的土林地貌。更遠處，藍色一點點從地平線上升起，高原藍在眼前升騰、奔涌，終至漫山遍野、鋪天蓋地……

日落時分，朔風勁吹，殘陽如血，一望無際的荒野上，藏羚羊、藏野驢、黃羊在藍色的天幕下縱情奔跑，漸漸化為天際無數的小黑點。停車佇立良久，不知不覺，天邊已掛起一彎冷月、數點寒星，銀光閃爍的天宇，竟越發藍得通透，那是一種照徹心頭的明朗。這個時候，雖然冷，雖然孤獨，心里卻不慌亂，這蒼茫默默給人寧靜的力量。

多少個黃昏，人在旅途、前路迢迢，茫茫荒原，亙古如斯，仿佛古人未曾走遠。沒有車，沒有人，沒有牛羊，沒有飛鳥，有的只是曠野的風聲，從遠古吹到如今。暮色四合，大地仿佛被壓縮成一片薄薄的平板，暗淡、辨不清輪廓，四面八方則被高原藍明亮地籠罩起來，眼前不正是人類從太空拍攝到的那個藍色星球……

置身這樣的高原藍，天地蒼茫、歲月蒼茫，怎能不驚嘆大自然的偉力、歷史的偉力，心胸怎能不為之一闊、為之一曠，心頭那么多紛紛擾擾此時早已煙消云散。天地之大，一己之小，歷史之長，一生之短，你終于明白了，這樣的天地蒼茫、時空蒼茫中，個人不過是滄海一粟。

置身這樣的藍色蒼茫，唯有無語，心中涌滿莫名的感動，不知為何竟至淚流滿面。也許，那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巨大孤獨，是“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心靈震撼。這樣的蒼茫，讓人離自己從未如此之近：你是在獨對自己、獨對心靈；你是在同天地對話、同歷史對話、同內心對話。這樣的蒼茫，讓人驀然發現，歲月和生活給你裹上的厚厚外衣，讓你不見內心已久，你終于在這蒼茫中找回了真實的自己……心頭如釋重負，又豁然開朗。

高原藍，是與心靈的一次美麗相遇，它讓你重拾那么多曾經的美好，也讓你相逢如此多初見的歡欣。

有人說，高原是眼睛的天堂、身體的地獄。我要說，因為這高原藍，這高原也正是心靈的家園。

(本文圖片均由徐馭堯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