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食欲：在雪山之巔，看見人生的曠野

人物簡介：

王食欲，本名王詩毓，“95后”作家，戶外博主。本科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碩士畢業于倫敦大學學院。著有《墜落的冬候鳥》（獲2025年“故事大爆炸”年度故事大獎）、《妻子是制片人》等多部小說。2025年創立女性友好型戶外旅行社“她與山齊”。

　　■口述：王食欲青年作者

　　■記錄：熊維西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

　　五四青年節前夕，一則名為《我是初代“雞娃”》的視頻在網絡上引發熱議。視頻中的“95后”女孩王食欲有著豐富的人生經歷，她是北京四中道元班第一屆畢業生，以第一名考入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但是她現在卻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旅居云南，成為一名雪山攀登者。這樣的人生軌跡不禁讓人充滿好奇，為什么要放棄都市生活？帶著這些疑問，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采訪了王食欲，以下是她的口述——

　　一場蓄謀已久的逃離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過著一種高強度運轉的生活。這些年換過不少身份，但是創作這條線從來沒有斷過。不管是在北京寫腳本、拍廣告，還是現在在大理爬雪山、做俱樂部，我一直在創作。

　　只是曾經為了生存、為了在三五年內還清房貸，我把自己逼到了連軸轉的工作狀態。那段時間我的智能手表顯示，我每天的平均睡眠只有四個半小時。除了吃飯，幾乎所有時間都是用來工作的，寫腳本、開會、在劇組通宵拍攝。我甚至覺得停下來就是一種懈怠。直到身體發出警報我才意識到，用透支生命的方式獲得的所謂成功并不是我所追求的。

　　旅居大理對我而言是一次徹底的自救。大理這座城市有一種魔力，它允許你什么都不做，允許你慢下來。這里生活成本很低，一個普通的單間月租幾百元，條件好的房子也不過一兩千元，相對松弛的生活讓我重新獲得了對生活的掌控感。

　　從小的時候起，我就不想按照既定劇本走完一生。大概在六七歲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不管男女，有獨立的經濟能力和生存本領才能獲得安全感。對于女孩子而言，這一點顯得尤其重要。我們家是雙職工家庭，我媽媽一直在工作，收入一度比爸爸還高。她教育我，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事業，要有養活自己的能力。這個觀念從我小時候就在心里扎了根。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就是一個標準的文藝青年，他從來沒用類似“女孩該有女孩的樣子”這樣的話要求過我。我小時候，有一次看完電影《加勒比海盜》之后，揚言長大要當海盜，換作別的家長大概要么是一笑而過，要么直接潑盆冷水。而我爸爸的反應是：“如果你想當海盜，首先要會游泳。”然后他轉身就給我報了一個游泳班。

　　爸爸還曾教給我一個道理，就是“后悔沒有用”。記得有一次我們等公交車等了20分鐘車還沒有來，他說走回去吧，結果剛走了500米就看到公交車來了，我哇哇大哭。我爸爸說：“不要后悔，堅持自己的選擇就可以了。”所以直到現在，我在做每一個決定的時候都不會去想“如果選了另一條路會怎么樣”，因為在我每一個當下的選擇中，我都作出了自己最想要做的選擇。

　　山下事皆不值一提

　　別看我現在能爬雪山，其實我小時候體育課經常不及格，中考為了不扣分我媽媽還給我報過體育補習班。我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再加上長期吃素，新陳代謝一直比較慢。但正因為這些劣勢，讓我在雪山上反而比別人更容易適應。并且，我發現女孩由于身體負擔小、耗氧量低，普遍不容易出現高原反應。加上體重輕，耐力也比爆發力型的男孩更持久。但有意思的是，登山圈子里女性的比例其實并不大。我認為這與社會環境有關，女孩從小就被教育要“被保護”，所以她們會害怕，覺得自己不行。但是實際上攀巖和雪山攀登都是很公平的運動，無關性別。

　　登山的方式有很多種，例如尼泊爾的商業攀登，包括攀登珠穆朗瑪峰在內，有一定的風險，但是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圍內，風險性要比技術型攀登小很多。我更喜歡阿爾卑斯式的攀登方式——幾個人自己組隊、自己鋪設繩索、攀冰、攀巖來攻克雪山。我所遇到過的滑墜、低血糖等風險大多是在這樣的攀登過程中發生的。登山圈里有一句話叫三種風險是完全不可控的：雪崩、遇到熊、滑墜。還好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真正經歷過這些。

　　登山給我帶來的遠不止生理上的適應，還有心理上的力量。我認識一位女性攀巖教練，她在攀登美國酋長巖的時候發生了一次高風險沖墜，腰扭傷了，恢復了一年才重新回歸巖場。后來她生孩子大出血，痛了將近兩天，生了整整兩天。她說：“我在酋長巖沖墜都活下來了，我覺得生孩子也沒問題。”極限運動的長尾效應就是當你站在雪山之巔、巖壁之上，看到壯闊的景象，你會覺得人生中的很多煩惱都不值一提。生活中的波折、關系里的糾葛，甚至是重大的變故，你都會覺得可以面對、可以克服。

　　我爬的第一座雪山叫玉珠峰，是昆侖山脈東段的最高峰。登上頂峰的時候，整個昆侖山脈就像一幅水墨畫一樣展現在腳下。巨大的能量和瞬間的心態轉換，是人生中任何其他體驗都無法比擬的。人的一生中真正能夠記住的東西并非日常瑣事，而是那些閃光的時刻。那幾個瞬間就可以支撐我走完這一生。

　　這次去尼泊爾，我攀登的是羅布切東峰。凌晨出發，只見天色由深黑漸變為幽藍，然后慢慢變亮，最后太陽從雪山背后升起。但是它并不是慢慢地升上去的，而是像乒乓球一樣“彈”起來的。在那一瞬間，光芒普照，整座雪山、整片山脈都被照亮了。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親眼見過日照金山，而此時此刻我就站在日照金山里面，周圍是一圈8000米以上的雪山環繞著你。那一刻我會覺得平時在意的那點得失、糾結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雪山帶給人的力量感就是這樣的。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確實面臨著很多現實問題：就業競爭激烈、生活成本高，還要面對AI技術帶來的不確定。與從改革開放時期成長起來的父母不同，我們是在一個更加復雜多變的環境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在這種情況下，登山對于我來說不是逃避，而是調整的方式。它使我在挑戰中重新找到方向，也使我堅信不管外界環境發生怎樣的變化，人仍然可以保持自己的節奏。

　　為熱愛全力以赴

　　這幾年來，我有一個很深的感受：在境外登山的時候，你代表的不光是你自己。你登頂的時候打開的是中國國旗，你的攀登能力、探險精神都會被來自世界各地的登山者看見。全球第一位完成14座8000米級雪山攀登的女性就是中國人，她的名字叫董紅娟（靜雪），我曾經在巖館和她一起攀巖過。能夠處在這樣的群體之中本身就是一種激勵。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能不能用自己所擅長的事情去幫助更多的人？

　　我創辦“她與山齊”旅行社的初衷很簡單。當時藏區有很多女孩子想要做領隊，也有本地的少數民族，他們有技能、有好的產品，但是沒有能力運營自己的線上自媒體。正好我擅長這個，可以幫他們招攬客人、把東西賣出去，讓他們有收入、有事可做。

　　甘孜那邊有一種懸崖上的蜜蜂，蜂巢懸掛在崖壁上，取蜜要徒手攀巖。當地人冒著生命危險采蜜，但由于賣不出去，第二年就壞了。去年我幫他們賣了一次，今年打算全部正規化，上架到小程序和各個平臺。

　　盡管如此，我的主線仍然沒有變，仍然是創作。最近我在寫兩本書，一本關于登山，另一本《沒有工位的打工人》，記錄我這些年如何用創作養活自己。寫作和登山很像，都要沉下去才能看到真實的東西。

　　我現在的心態比以前平和多了。大理這個地方有一種特別的氛圍，讓人更容易專注在當下。把今天過好，就是對自己最好的交代。

　　如果要給十年前的我或者現在感到迷茫的年輕人一點建議，就是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并堅持下去。人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并不容易，哪怕只是很小的興趣也不要輕易放棄。在技術更新換代飛快的時代里，學歷、技能都會被刷新，在這個過程中你所鐘愛并想要做的事情才是支撐著你不斷前行的動力。

　　我認為當代青年的責任感不必要通過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來體現。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發熱就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擔當。每一個在平凡生活中保持熱愛、保持努力的年輕人，都是給社會注入正能量的一分子。

　　我相信，不要后悔，也不要猶豫，認真對待每一個當下的選擇。當你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所熱愛的工作當中去的時候，你的生活就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