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VOL 3818
在深圳大米和小米楊美中心的辦公室里，如果聽到一陣響亮的大嗓門，那多半是自閉癥打工人小趙又在“操心”了。
聊天還沒開始，小趙剛在沙發上坐下，就神色緊張地叫停了拍攝：“稍等一下！”他從沙發縫隙里摳出幾支彩筆和零食包裝袋，一邊念叨著誰亂扔垃圾，一邊把沙發墊挪開徹底清掃。
移開茶幾發現下面有紙屑，他又旋風般跑出去找來保潔阿姨，督促阿姨把地面掃得整潔無塵才罷休。
同事打印文件，機器稍微停頓，小趙就像安裝了“自動感應器”般出現在打印機旁，“這是缺紙了！”話音剛落，一沓新紙已經穩穩地放進紙槽。
搬東西、打掃、維修、檢查消防設備……同事們都說，楊美中心有個停不下來的“救火隊長”。
小趙今年30歲，是一名阿斯伯格綜合征人士，入職大米和小米深圳楊美中心已經3年。 如今，小趙最大的心愿是拖著箱子異地出差，可當媽媽真帶他到了外地中心門口，這個平時大嗓門的小伙，卻連門都不敢進……
文 | Kido
編輯 | Zoey_hmm
圖 | 大米和小米、趙媽
全中心“最愛操心的員工”
楊美中心主任趙鑫用三個詞形容小趙：靠譜，愛操心，積極主動。
除了分內工作，小趙還主動攬起了一個“三不管”地帶，教具不再雜亂，玩具、量表都各歸其位。
這種操心，同事Rita深有體會。Rita說，有時前臺忙不過來，同事請小趙“頂崗”，他非常積極。
更多時候，根本不用人交代，小趙會主動發現和處理工作：辦公室打印機壞了，消防安全出口有障礙物了，甚至哪里的桌角松了，他都會第一時間發現并跟進。 “他每天自己會巡邏檢查，有問題就自己拿著梯子修。”
同辦公室的濤濤老師也有類似感受。在中心工作多年，有些角落的問題連她都沒注意到。小趙不僅會提醒她，“還告訴我們怎么弄。”濤濤說，這是小趙讓她覺得“很意外”的地方。
小趙的操心還體現在他對中心事務的掛念。有段時間殘聯要對中心做復評檢查，小趙特別著急。
“他很擔心，如果家長不能及時報銷，干預就會受影響。”Rita描述當時的場景時，一旁的小趙仍在念叨：“因為這也是個大事，涉及到孩子的（康復）干預。”
雖然仍有社交溝通障礙，但小趙會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同事的關心。每年從哈爾濱老家回來，他總是記掛著辦公室的小伙伴，拎著大包小包的家鄉特產，挨個送到同事手上。
在同事們的印象里，小趙似乎永遠閑不下來。大家現在有解決不了的雜事，第一反應都是喊“小趙”。
趙鑫甚至開玩笑說：“有時候挺不好意思的，感覺小趙好像比我還操心。”
“與同事關系更融洽了”
和三年前剛入職時相比，小趙變得很不一樣。
首先是工作熟練度明顯提升。小趙主要負責檔案工作，流程不算復雜：康復師每月月初交來檔案，他需要整理、編號、放入夾子入庫。
但這項工作有些繁瑣，考驗細心和耐心。小趙坦言，同樣的工作量，自己之前需要兩三天，現在一兩天就能完成。
作為小趙的帶教老師，濤濤回憶：以前是讓他做什么，他才做什么。“如果不告訴他，他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干嘛。”
而現在的小趙，濤濤用“超乎想象”來形容。“工作主動性提高了很多，準確率也是100%，超級認真。”
比工作效率更明顯的變化，是情緒控制能力。剛入職時，面對不熟悉的工作環境，小趙最直接的表現就是焦慮緊張：不停流汗，一天甚至要換好幾件T恤，一著急，還會咬手指、抓頭，嘴里念叨“怎么辦怎么辦”，整個人都手足無措。
這時，同事們都會耐心開解：“我們都會說小趙你別著急，沒關系，別緊張，先安撫他的情緒。” 小趙也學會了自己冷靜：“有時候我站著，不坐，就是站著放松（冷靜）一下。”等情緒平復，再找同事求助。
以前遇到問題時，小趙還總會頻繁跑來問趙鑫。為了鍛煉他的自主性，趙鑫給他定了個規矩：來找他之前，先自己想兩到三個方案。
小趙很快就掌握了這個技巧，趙鑫對他現在的狀態很滿意，“現在他不只是拋出問題，而是會帶著想法來問我：‘這個方案行不行？’很多時候，他的想法已經是可以直接執行的了。”
問到覺得自己入職三年最大的進步是什么，小趙的回答不是效率，也不是能力。“最好的就是與同事和朋友之間關系融洽了。”他說，剛來時覺得自己不太能融入進去，現在不一樣了，“我和他們能好好相處了。”
這份融洽體現在很多細節上。他會主動問Rita：“今天家長接待的怎么樣？最近是不是有很多新的孩子？你們是不是很忙？”
對于中心的團建活動，同事們可能已經覺得稀松平常，但小趙總是很期待。“就帶動我們也會有期待感。”Rita說。
跟同在中心的自閉癥的打工人大文、小黑相處時，小趙有時還扮演半個“小主管”的角色。忙不過來時，他會分一些任務給他們。
但如果他們配合度不高、或者做得慢了，小趙還是會著急。“因為有時候檢查快來了，我就大聲引導他們，讓他們趕緊做。”
他并不總是有耐心，但同事們都理解——因為他真把中心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
想出差不僅只是因為羨慕
聊天中，小趙反復提起一個愿望：想去出差，像主任趙鑫那樣。
除了負責楊美中心，趙鑫還兼任泉州中心主任，經常兩地跑。趙鑫回憶：“有一段時間我老是出差，小趙就有點焦慮，會有一點小情緒。”
趙鑫找他聊，問他是什么原因。小趙說：“我也想像你一樣，你看多好，可以出差去管好幾個中心。”
在小趙的想象里，出差是一件非常“體面”且“專業”的事：坐在高鐵上，在小桌板上擺著電腦，“噠噠噠”地敲字，去哪都拖著一個行李箱。
“他覺得自己地理好，‘哪兒我都知道’。”小趙媽媽嘗試給兒子解釋過，新中心選址不止看地理位置，出差也有大量瑣碎繁雜的事務，但小趙“不接受”。
媽媽說到這兒有點無奈，“我都把張雪峰的出差視頻轉發給他了。”
為了滿足兒子的愿望，小趙媽媽甚至帶他去泉州和順德中心“模擬”了兩次出差。他們住在中心對面的酒店，小趙興奮地查好了所有的路線。
媽媽和明暉
可真到了中心門口，這個在熟悉的環境里大嗓門的年輕人，卻“慫了”。他站在門口徘徊了兩趟，看著進出的“同事”和家長，連門都不敢進。
雖然沒能異地出差，但小趙對同城外出、去支援深圳其他中心的熱情卻絲毫不減。
2025年5月，大米和小米民治中心成為定點報銷中心后，小趙曾找到趙鑫，表示自己可以承擔民治中心的檔案管理工作，并規劃好時間，每周抽空去那邊收集整理。
前陣子，寶安新安中心開業后，他又主動申請，要負責那邊的報銷檔案管理。
去新中心前一晚，他把所有材料背回家，打包整理好，衣服提前備好掛起來，12點還睡不著覺。第二天出門時，媽媽給小趙拍了張照片：“背這么大一兜材料，還拎這么大一兜教具。”
盡管小趙多次表達了渴望，但趙鑫依舊沒有為了安撫他的情緒，而特意安排一次出差。他表示，小趙現在的能力完全能夠應付出差，但泉州中心暫時沒有檔案工作需求。
“我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員工。”趙鑫說，他不想因為小趙是自閉癥員工就特殊對待，“我覺得這才是對他的尊重和公平。”
不過趙鑫也理解，小趙想出差，或許是因為他認為出差是對能力的一種認可，“他希望自己的能力變得更強。”他對小趙說：“慢慢來，以后一定行。”
穩定工作3年后，小趙自己對未來的期望很樸素：“我想繼續在這個中心，越做越好。”說這句話時，他剛從緊張得說不完整話的狀態里緩過來一些。
聊天中途，他一度因為不知道怎么“完整順暢地描述”而卡住，手心出汗，表情局促，喃喃自語：“怎么有點像面試現場似的？”
但聊到想不想留在深圳時，小趙的回答很堅定：“挺想的，我挺想一直留在深圳的。”
每天上午八點半，小趙到中心第一件事是打開教具室的門。如果有同事打印文件，他接過去幫打；教具到了，他就拆箱入庫；有同事找教具或玩具，他幫忙翻找。做完了，自己看看還有什么能做的。
小趙說，自己一天的工作就這樣開始。
聊天當天，我們還邀請小趙和媽媽進行了一次對談。小趙不太會深入聊天，但讓人意外的是，母子倆第一次聊起了很多從未和對方說過的話：那些藏在日常瑣碎背后的擔心、理解，還有彼此沒說出口的愛。
另外，再透露一個消息。楊美中心主任趙鑫告訴我們，目前廈門計劃開的新中心里，有一家是計劃申請殘聯定點的機構。到時候，他會邀請小趙一起出差。
那個羨慕出差、覺得自己地理好“哪兒都知道”、卻又在中心門口“慫”了的年輕人，將如何面對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出差？緊張、興奮，還是會有什么讓人意想不到的反應？
大米和小米會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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