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脫歷史劇創作的枷鎖——評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

掙脫歷史劇創作的枷鎖

評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

在剛剛結束的第九屆福建藝術節上，周明創作的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收獲熱烈反響與諸多重要獎項，可視為其歷史劇創作理念與實踐的一次再出發，為當下歷史劇創作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文本和舞臺實踐。

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

一、歷史事實與虛構的平衡

歷史劇創作的首要問題是如何把握虛構的尺度。周明認為，歷史劇的劇作內容與歷史記載相比，存在著“量”的區別和“真實”的區別，歷史劇的情節內容大體上與歷史記載相符，但總體呈現出“藝術創作的真實”，而非“歷史記載的真實”。因此，在尊重歷史精神的前提下，探討創作者對歷史事實和藝術虛構的取舍，是該問題的題中之義。周明創作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上，虛構歷史本事的可能走向，實現歷史事實和藝術虛構的平衡。

該劇一共六場，分別為“彈鋏”“焚契”“罷相”“復相”“屠村”“歸宿”，講述了馮諼三次彈鋏試探孟嘗君，最終投入他的門下；前往薛邑收息時，馮諼焚契毀息，為孟嘗君謀得仁義之名，卻引得他不滿；直到孟嘗君被罷相，馮諼游說秦王，使他復相并獲得社稷禮器，兩人關系才如魚得水；而在馮諼游說魏國歸來時，發現母親與鄉人被孟嘗君的門客殘忍殺害，遂與孟嘗君決裂，兩人各奔歸宿。

《馮諼與孟嘗君》的故事總體框架和發展有一定的史實依據。前四場來自《戰國策·齊策》的《馮諼客孟嘗君》，后兩場則來自《史記·第五十七卷·孟嘗君列傳》，該劇以孟嘗君的兩則歷史記載為主要情節，既滿足了歷史事實的“量”，又在對歷史事實的選擇中實現藝術虛構。以孟嘗君的“屠村”之舉續寫兩人的結局，使該劇的意義突破歷史本事，得到進一步拓展與深化。

戰國時代，諸侯群據，諸侯的實力成為國家爭霸的關鍵，策士們為諸侯謀劃、游說各國，形成了獨特的歷史現象。但劉向在《戰國策·序》中一針見血地指出戰國社會君明臣賢表象下的殘酷本質。編劇敏銳地察覺到這種殘酷性，虛構了悲劇結局，還原可能的歷史面貌，注入后人面對歷史時應有的反思性。

為了使該劇超越歷史真實抵達藝術真實，編劇還虛構出兩個女性角色以推動情節發展。一是齊姬。當馮諼一再提出要求，孟嘗君逐漸不耐，齊姬卻耐心勸導他，并促成孟嘗君將馮諼納為門客，以推動主仆關系的后續發展。二是馮母。劇中花了較多篇幅表現馮諼對母親的孝心，馮母對馮諼的教導，因此在得知母親被孟嘗君殺害時，馮諼頓感“悔之莫及空自嘆，遺恨莫名淚斑斑。”借由馮母，“屠村”這一事件與馮諼產生聯系，馮諼也得以看清孟嘗君的真面目。這一虛構并非憑空想象，馮諼第三次彈鋏時，孟嘗君問他家里有什么人，馮諼答有老母。可知馮諼的父親已不在人世，馮諼與母親相依為命，由此虛構出馮母對馮諼的教導，可謂合理。

藝術虛構的尺度是歷史劇創作的枷鎖，也是歷史劇創作的機趣所在。《馮諼與孟嘗君》將同一歷史人物的兩則歷史記載作為主要情節，看似壓縮了藝術創造的空間，實際在滿足歷史事實“量”的同時，將虛構的焦點轉移至對歷史素材的選擇并使情節合理化，通過對歷史事實和藝術虛構的平衡，為該劇重新評價人物奠定基礎。

二、歷史人物的重新評價

該劇顛覆了歷史本事中仁義的孟嘗君形象，而將之塑造為一個世故、多疑、識人不明的王侯。開場，馮諼經由雞鳴、狗盜通報，進入傳舍（最末的居所）時，就對孟嘗君將門客分級的行為評價道：“都說薛公善待門客，無論貴賤，一律平等，卻也不盡然啊！”暗示孟嘗君并非發于本心善待三千門客，卻是基于政治利益的考量。隨后，馮諼三次彈鋏，孟嘗君在齊姬勸告下勉強收留他，顯示出他缺乏賞識人才的肚量和眼光。直至“屠村”，孟嘗君身為王侯卻草菅人命的傲慢乖戾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孟嘗君面對村民的指責，并未嚴懲門客的搶掠行為，卻對村民的取笑憤怒不已，怒斥“該殺！該殺！”，間接造成屠村暴行。該劇將孟嘗君親自殺人改為暗示雞鳴、狗盜等門客行兇，更加貼合當權者性格，凸顯出孟嘗君對權勢熟練的操縱。

孟嘗君形象的顛覆基于編劇對史料的重新梳理與思考，而這一改編的成功，也離不開編劇對當代社會的觀察和思考。當下社會，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社會階層間難以跨越的鴻溝，不再沉溺于被人賞識的期待。因此，比起歷史故事中孟嘗君不避貴賤、賞識門客的行為，馮諼無法掙脫時代束縛，難以尋得明主的悲哀似乎更能引發當代人的共鳴。

該劇對馮諼的塑造也不僅限于智謀、聰慧的一面，而是在與追名逐利的三千門客相對比中，展現他的赤誠、純粹。馮諼投靠孟嘗君時，雞鳴、狗盜對之幾番取笑，而后馮諼被委以重任，他們又嫉恨孟嘗君對他的禮遇。在得知孟嘗君復相時，已經離開的他們見風使舵，托馮諼說情，對此，馮諼既往不咎，仍舊勸導孟嘗君善待門客，廣納賢言。在兩組人物的強烈對比中，馮諼的善良與氣度得以凸顯，而他的赤誠中亦摻雜了因孟嘗君的不信任所產生的悲哀。當馮諼作為唯一的“入戲者”，為報孟嘗君的恩義殫精竭慮時，他能否僅憑自身才能斡轉社會的齒輪？顯然編劇已經給出了答案：不僅不能，而且會是更大的悲劇。

盡管馮諼指責孟嘗君是暴行背后的推手，但戲中并未直接表明屠村暴行是孟嘗君所為，這一處理并非為孟嘗君脫罪，而在引入因馮諼說情而重入相府的雞鳴、狗盜之流，從而使這場悲劇的根源指向于馮諼的“好人犯錯”。編劇以馮諼呈現了時代小人物光彩背后的辛酸，盡管他們聰慧異常，卻無力扭轉自己的命運，他們依靠于王侯，卻輕易地被王侯摧毀。因此，面對阿義為何不報仇的疑問，馮諼答道：“好人、壞人、君子、小人，該當如何識別，就如這飛雪鋪地，教人認不得路在何方。”馮諼的悲劇不在于雞鳴、狗盜的暴行，不在于孟嘗君的暗示，而在于階層的分野與人身依附關系。“豪門失勢門客散，豪門得勢重聚班”，馮諼看透了豪門的劣根性，亦發現了因利而聚的世道下君子已然不復存在的事實。馮諼的無為，正是一位義者至高靈魂的自毀。意氣風發的有志之士不再前行，這便是豪門權勢壓迫的生動體現。

編劇以時代視角挖掘出歷史人物的真實面貌，書寫未完的結局，與當下生活呼應，體現了對歷史劇的獨特考量。如果說，在尊重歷史精神的前提之下刻畫更具有時代性的人物形象，是劇作家塑造歷史人物的必要手法，那么通過戲曲化、劇種化、舞臺化處理，將人物推向舞臺，可能是完成歷史劇人物塑造的另一半道路。《馮諼與孟嘗君》也正是在舞臺上獲得了完整的藝術生命。

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

三、舞臺呈現中的歷史觀

作為熟諳舞臺的劇作家，周明十分重視劇作的舞臺性，他認為“有意設計一些情趣盎然的情節或細節有助于溶解結構的板塊凝結，將作者的評價傾向隱身于幽默諧趣之中，此即‘戲趣’之謂也，是‘戲曲化’的特征之一。”《馮諼與孟嘗君》的舞臺裝置、人物臺詞以及腳色設置，體現了極高的舞臺性，將編劇的歷史觀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傳遞給觀眾。

首先，該劇極大地發揮了高甲戲的特色，將文本的內涵賦予高甲丑的形象塑造之中，從而打破劇作的嚴肅性，增添了趣味。《孟嘗君列傳》中曾記載過雞鳴和狗盜，他們為孟嘗君偷得狐白裘，解決了一次危機。該劇巧妙利用了兩人名字的特性，并結合高甲戲的特點，將雞鳴和狗盜塑造為丑角，使之與馮諼形成對比。兩人在出場時就以滑稽對話和搞笑的肢體動作引起觀眾的興趣，立下了愚蠢、短視的形象；在《焚契》中追隨馮諼前往薛邑，對馮諼的后來居上直接表達不滿，幾次打斷他的“豪情壯語”；當孟嘗君失勢時他們拋棄主公，唆使三千門客一同離開；得到重用后又圓滑地揣測孟嘗君的心意，殺害全村，儼然一副油滑小人的面目。馮諼得知兩人是屠村暴行的實施者時，割掉了狗盜的耳朵，刺傷了雞鳴的腿，兩人倉皇逃生。在舞臺上，演員的肢體動作形象生動，令觀眾從悲傷情境中跳脫出來。雞鳴和狗盜的丑角呈現，是戲曲文本與腳色深度契合的預設，從中不僅可以看到高甲丑演員表演技術的魅力，也可見出劇作家強烈的劇場意識，以及對劇種的深入了解。

其次，劇中穿插了大段結構完整的詩歌，為劇本臺詞增添韻律和節奏感。周明認為，戲曲劇本與話劇劇本最大的區別就在于戲曲劇本處處充滿著“樂感”，充滿著詩意的節奏的變化。因此古典戲曲追求有節奏有韻律的語言，要求在人物道白中也時刻不忘語言的節奏感和韻律感。馮諼剛出場時，唱道：“歲月悠悠流成河，踏浪弄潮動干戈。人生沉浮難逆料，世間紛擾怎解得？勸君漫道貴與賤，終是天地一過客。”以及結尾時，幕后唱出：“蒼茫雪原映斜陽，煙波路上痛斷腸。縱橫捭闔戰國事，留予后人話短長。”都以一段朗朗上口的韻律詩，融入編劇對馮諼遭遇的評價、對戰國時代的感悟以及對當下生活的理解，意蘊深長。

再者，該劇在舞臺裝置上也頗具匠心。開場時，舞臺整體呈現出一幅恢宏的戰國時期社會圖景，大體積、深色調的石像營造出莊嚴的氣氛及豪門的壓迫感。當馮諼游說秦王時，石像依次從中間移向兩邊，象征著詭譎多變的局勢，馮諼在秦王侍衛的層層包圍下前進，表現其敢于試探秦王的無畏精神。此外，戲中還多次利用舞臺空間形成對比。當孟嘗君的門客屠村之后，馮諼游說魏國成功歸來與村民橫尸遍野的慘狀同時置于舞臺上，喜和悲并置，極富戲劇效果；劇終時，馮諼和阿義埋葬母親，舞臺前景，馮諼葬母再彈長鋏，決心不再復仇，舞臺后景，孟嘗君與門客們在風雪中繼續前進。借由舞臺空間上的場景對比，觀眾開始反思馮諼的悲劇所包含的社會因素，感受到時代洪流對個人命運的無情吞噬。

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以歷史記載作為主要情節，將虛構的焦點轉移至人物的心理塑造，重構了馮諼和孟嘗君的主仆關系，展示出平衡歷史事實和藝術虛構尺度的新路徑。動情的演唱、精湛的舞臺調度以及妙趣橫生的高甲丑，顯現出舞臺性對歷史劇創作必不可少的支持作用。可以說高甲戲《馮諼與孟嘗君》掙脫了歷史劇創作的枷鎖，展示出一位學者堅持理論思考和實踐探索辯證統一的創作道路，也為如何將當代思考與感受注入歷史劇創作提供了一個富于啟示性的實例。

（陳雅玲，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2023級戲劇與影視學研究生）

本文刊發于165期《劇談》

編審　漁　舸

編輯　陳　曦

校對　郭　蕓

排版　麗　麗

來源：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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