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之光,始終若隱若現,使得這部戲凸顯出更鮮明的文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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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追電視劇《八千里路云和月》有點欲罷不能。我想,一部傳統印象中的“主旋律”作品,能有這番魔力,歸根結底,還是得靠劇作本身的文學性。
1937年,奉命奔赴上海淞滬會戰戰場的少將旅長張云魁,一出場就是當下屏幕上較為少見的“儒將”形象。劇中交代他“師參謀長出身”,所以在后面的劇情中,我們能通過他整肅軍紀、部署戰術,乃至對麾下參差不齊的士兵的戰前動員中,窺見其抱負和謀略。而在第一集的“戰前辭別”中,編導只用了一場戲、幾句詞,就勾勒出一個書香滿溢、父慈子孝、夫妻和美的傳統家庭——那是張云魁儒雅氣質的源頭。
在這場敘事效率很高的戲里,臺詞里藏著饒有意味的文化暗碼。父親張汝賢的教誨,意外地從顏魯公的書法切入,點出“氣”比“才”重要,進而——“能無懼而已矣”。“無懼”的是什么?父子倆心領神會,那就是一個死字。三言兩語之間,張云魁的儒將氣質就加上了一塊更重的砝碼——死士。
這位死士,并不是以往刻板印象中粗糲勇猛的一介武夫,而是離家前“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的倔強背影,是泡在戰壕污水中吟誦的那一曲荒腔走板的《水調歌頭》;是柳鎮巷戰中身先士卒拼到最后一枚手榴彈的軍人,也是劇中如回旋曲般反復出現的“云魁主題變奏”:“軍裝是我的棺材……云魁不怕死,但不可貽誤戰機。若云魁死而上海在,則心愿了矣……我死,則國生……死國者,不分貴賤。”
一心赴死的張云魁在柳鎮一戰中絕處逢生,卻背上了“逃跑將軍”的鍋,只能孤獨地走上一條“報國無門卻四處找門”的求戰之路,此為前方戰爭線;另一方面,云魁的家人流落到上海,在苦難生活里“扒拉出一片天”,此為后方和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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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導的野心,并不止于在表層搭起“戰爭與和平”的框架。隱伏于情節線背后的更為厚重的思辨之光,始終若隱若現,使得整部戲比一般的劇作凸顯出更鮮明的文學性。比如,從第一集開啟的“生死觀”之爭,其實一直延續到了最后。
第二集,白家宅一役,被抓壯丁的孟萬福親眼見證戰場的腥風血雨。大敵當前,究竟是走是留,孟萬福提出了一個小人物的質疑:“我‘賤’出全民還不行嗎?你們是龍,我就是條蟲,你們吃肉的時候也沒分給我啊!”
面對如此樸素而實用的生存哲學,張云魁的舍生取義的士大夫理論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只能用血肉之軀來回應,讓命運的車輪從自己身上碾過:
“今天誰走都行就你不行,你要留在這里,看著我,看看我們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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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劇前半程,觀眾眼里的張云魁,就像一個被死死壓到底的剛硬的彈簧,一邊尋求申冤一邊繼續抗日。在這些戲份中,主演王陽奉獻了他從影生涯里最困難、最內斂也最準確的表演——臺詞不多而字字瀝血,每一道眼神,每一滴眼淚的落點,都準確地控制在巨大的彈性勢能被壓抑與釋放的瞬間,在收放之間尋找表達的可能。畢竟,對于一個真正的死士而言,要接受自己的名節已經成了他人推卸責任甚至加官進爵的青云梯,遠比死亡本身,更難以忍受。
第九集,南京城破,申冤無門的張云魁反而親歷南京城的淪陷。他領著傷兵和難民逃往挹江門,為了拯救壓在廢墟中的母親和孩子耽誤了時間,沒趕上最后一班船,只能跟戰友一起抱著一輛廢棄的馬桶車,在長江上整夜漂流。一路上,尸體越漂越多,活人越漂越少,云魁蒼涼而走調的《滿江紅》穿透茫茫夜空。第二天,漂到岸上的張云魁面對的是滿目瘡痍,是戰友被饑餓的狗啃食的尸體,是自己不得不脫下尸體的衣服御寒的窘境。一連串高難度形體表演和最后一聲孤獨的嘶吼,傳達的是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將的悲憤與絕望。既然死士沒死成,他就必須找到新的活法。這是一道即將反彈的人物弧光必須建構的關鍵點:唯有堅決破繭,才能浴火重生。
編輯:蔡 瑾
約稿編輯:沈琦華
責任編輯:郭 影
圖片:網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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