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天下第一團丨感動全網之后，甬劇演員蘇醒不想只吃流量紅利

寧波市甬劇團攜《雷雨》《珍珠塔》打頭陣，日前亮相2026上海宛平劇院&長江劇場“天下第一團”稀有劇種展演季，也為這場匯聚十余種國家級非遺劇種的戲曲盛會正式啟幕。“上海是戲曲大碼頭，每次登臺都讓我熱血沸騰，也更清楚：我們不只是為掌聲而來，是為讓更多人看見我們團，記住我們寧波的甬劇。”寧波市甬劇團副團長、青年甬劇演員蘇醒說。

被稱為“天下第一團”，是因為這個稀有劇種只有唯一一家專業院團。展演季主辦方宛平劇院、長江劇場總經理夏天坦言，“展演季就是為了讓稀有劇種從地方走向上海乃至全國，從小眾走向大眾。票房壓力是肯定的，但我們做這件事的決心更是堅定的。”地方戲受眾圈層相對固定、大眾普及度有限，而市場培育與新觀眾養成周期漫長，如何打破傳播壁壘、實現長效引流、持續沉淀良好市場口碑，是長久的難題。“借著《振興戲劇三年行動計劃》的春風，先把稀有劇種的展演納入劇院常態化、品牌化內容，不急不躁，久久為功，力爭呈現百戲同臺、精彩紛呈的多元氣象。”她說。

“天下第一團”是榮耀更是堅守

“‘天下第一團’聽上去很大氣，但有時候心里會有一絲絲悲涼。”蘇醒直言不諱。作為一個劇種僅存的專業傳承團體，“天下第一團”既是劇種的旗幟，也是最后的守護者。從曾經滬甬兩地“雙枝并茂”、多個劇團競演，到如今只剩寧波市甬劇團獨撐大局，甬劇的這份“唯一”，藏著半個多世紀的行業變遷與生存壓力。

在小紅書，用戶Seki_zhu分享道：“甬劇很特別，不像昆曲那么雅，也不像京劇那么端著，它更接地氣，聽著就像老鄰居在跟你嘮家常，特別親切入耳。”甬劇的底色，本就帶著民間煙火氣。它發源于田頭山歌，是農人勞作時消解疲憊的小調，后來逐漸演變出說唱新聞、演繹市井故事等形式的灘簧劇種，自帶接地氣、重生活、近現代的基因。正因如此，甬劇以寧波方言為根，念白貼近日常，表演質樸寫實，擅長演繹現代題材與本土故事，這既是它的特色，也成了它傳播的壁壘。

稀有劇種的生存危機，從來不是單一問題：方言門檻抬高了欣賞成本，年輕受眾被多元娛樂分流，人才培養周期長、流失率高，創作經費緊張，好劇本稀缺……多重壓力之下，不少地方劇種逐漸淡出公眾視野。

此次展演季中，新昌調腔、臺州亂彈、溫州甌劇等，均是“天下第一團”序列的成員。它們和甬劇一樣，扛著非遺的重擔，守著劇種的根脈，在市場化浪潮中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生機。夏天提到，借助這次甬劇展演的成效，劇院將以長線布局替代短期扎堆，慢慢培育固定觀演群體，讓非遺劇種在上海穩穩扎根、長遠發展。

擁抱流量但立足作品

當戲曲遇上短視頻，當傳統撞上流量，行業曾陷入爭議：是堅守劇場本位，還是擁抱新媒體？蘇醒和寧波市甬劇團給出的答案是：主動破圈，用年輕的方式打開傳統。

過去幾年，蘇醒以“方言、戲腔博主”的身份活躍在短視頻平臺，把流行歌改編成寧波話演唱，將甬劇唱段制作成輕量化內容，相關視頻播放量突破3000萬，讓不少年輕觀眾首次認識甬劇。他的短視頻風格松弛自然，從地下車庫到橋邊河上，每個日常場景都能成為他的演唱空間。這種沒有刻意舞臺感的形式，反而拉近了與觀眾的距離。“我就是想讓大家覺得，戲曲離生活不遠。”

去年，在演出原創甬劇劇目《寶順輪》的高潮戲份時，蘇醒因深度沉浸角色、情緒極致釋放，在舞臺上鼻血直流。面對突發狀況，他臨危不亂，唱腔不斷、情緒不減，始終專注舞臺呈現。這段現場視頻迅速引爆全網，大量網友點贊轉發，紛紛為戲曲演員戲比天大、堅守舞臺的敬業精神動容。

面對意料之外的話題和流量，蘇醒保持著清醒：“流量是一把雙刃劍，劇團要擁抱流量，更要引導流量。”他不否認流量的價值：有流量才有受眾，有受眾藝術才有價值。但他更明白，流量只是錦上添花，舞臺上的作品才是演員安身立命之本。

在前往復旦大學進行分享時，蘇醒將RAP融入《拔蘭花》傳統唱段，用年輕人熟悉的說唱形式激活經典，現場反響熱烈。但他明確表示，這種融合只會用于推廣環節，不會生硬植入正劇：“演到一半突然來一段說唱會破壞作品的完整性，觀眾也會跳戲。”創新不越界，改編不離根，這是甬劇破圈卻不跑偏的關鍵。

近年來，戲曲舞臺上新增了許多自帶流量的“名角兒”，他們的粉絲們往往也會更多關注流量演員。這種現象會使其他演員心態失衡嗎？面對這個問題，蘇醒的心態格外正能量：曾多次與青年戲曲流量演員同臺的他把這當作展示甬劇、證明自己的機會，在舞臺上全力以赴完成每一段表演。“流量演員帶來人氣，反而激勵我們更努力，讓觀眾看到除了頂流之外，還有更多好演員、好劇種。”他與陳麗君、李云霄等青年戲曲人相識多年，深知她們走紅背后的付出：“能火長久的演員，一定得有深厚的底蘊。”

守根的智慧：鄉音是劇種的魂

在近些年所有嘗試中，甬劇始終守住一條底線：寧波方言的咬字與韻味。采訪中，蘇醒反復提到：“方言是灘簧劇種最大的特色，也是甬劇最不能丟的東西。”

吳越地區方言相近，甬劇常被拿來與滬劇、越劇比較，甚至被質疑“特色不足”。但正是方言咬字的細微差別，構成了劇種的獨特身份。地方戲的價值，從來不止于唱腔與故事，更在于它承載的地域文化、鄉音鄉愁與民俗記憶。上海與寧波淵源深厚，大量上海市民的祖籍正是寧波。甬劇在上海演出時，不少觀眾無需看字幕就能聽懂臺詞，這份語言親近感，是其他劇種難以替代的。

基于這份認知，甬劇的創作也會更多聚焦“寧波故事”。此前推出的《寶順輪》，以寧波商幫歷史為題材，講述城市記憶與人文精神，既有傳統戲曲的美感，又有當代敘事的張力。意外走紅后，不少網友直呼“想去劇場打卡”。蘇醒坦言，這種熱度的背后是劇種深厚的文化底蘊，“我們缺的不是底蘊，是讓更多人看見的機會”。他也看好方言音樂劇的方向，借鑒廣東粵語音樂劇的成功經驗，探索甬劇音樂劇化的可能：“希望能不脫離戲曲本體，用年輕人接受的形式傳播方言與傳統文化。”

以蘇醒為代表的這一代青年戲劇人“心中有火，眼里有光”。他們相信發展的力量，相信藝術的力量，相信一棒接一棒的力量。蘇醒告訴記者，他真切地感受到戲曲行業正迎來前所未有的新機遇：國風復興、年輕群體回歸傳統文化、短視頻降低傳播門檻、沉浸式演出拓展體驗場景……

“這輩子就干這個了，做別的也做不好。”蘇醒是謙虛的也是執著的。這份堅守是無數戲曲人的縮影。他們守著“天下第一團”的責任，既不被盛名綁架，也不被困境壓垮，在傳承中創新，在堅守中破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讓劇種能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