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短劇“偷臉”的普通人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張 瑩

編輯| 楊 錦

因為一部播放量超4000萬的AI短劇，白菜（化名）遠在老家的父親接連幾天沒吃下飯，連覺也睡不好。

這位一輩子務農的老人不懂什么是“AI換臉”，他只知道在網上的視頻里看到了兒子的臉，直覺告訴他：“兒子在外面惹了大麻煩。”直到確認短劇下架，老人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這是發生在普通人身上的真實荒誕劇。

“普通人維權的時間、金錢和精力成本，比明星要多得多。”白菜坦言。幸運的是，白菜的吐槽帖意外走紅并沖上熱搜，紅果也下架了涉事短劇。

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游云庭律師指出，在法律的證明程度上，素人和明星是一致的，都要取證之后證明肖像有高度的相似性。不過明星比較容易證明高額的賠償標準，普通人則較難證明這點。

對于絕對預防普通人被“偷臉”，紅果也有無奈。紅果對搜狐科技稱，“因無法預先獲取普通用戶的人臉信息，平臺無法在上線前前置篩查肖像侵權行為，現階段主要通過權利人舉報、平臺核查處置的方式開展治理。”

但在AI短劇狂飆之下，如何保護普通人的臉成為短劇行業的必答考題。

還沒等到的道歉

一年多前，白菜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一套自己穿著綠色漢服、吃著柿子的圖片，他寫下自己的心情“拍攝當天簡直不要太開心！！！”

他沒有想到，這份開心的分享，會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短劇《桃花簪》里一個貪財好色的負面角色。

直到今年3月底被朋友提醒，白菜才意識到自己被“偷臉”了。

讓他感到離譜的不僅是五官的重合，還有連細節都原封不動的抄襲。“他的妝容和我一模一樣，一邊臉上三個點，另一邊臉上兩個點，甚至連我的抬頭紋都一模一樣。”律師告訴他，這不僅涉及肖像權，甚至可能涉及著作權。

事發后，一名自稱是制作方工作人員的人在小紅書上私信白菜，給出的理由令人啼笑皆非：因為在小紅書上搜索了“胖胖男孩子的漢服妝造”，恰好看到白菜的帖子，便直接拿來用了。對方辯解稱，自己是“剛畢業不懂肖像權和隱私權”。

白菜對這種說辭并不買賬：“你既然會用這么高科技的AI技術，會不懂肖像權？這絕不是犯錯的借口。”

更讓白菜感到無力的是侵權方的傲慢。

事發至今，制作方從未通過任何正式、官方的渠道向他致歉。“他們可能存在僥幸心理：你普通人被侵權了就忍著。被發現了就默不作聲想敷衍過去，沒被發現的還有多少？”

白菜認為，這部劇在紅果短劇單平臺的熱度高達4000多萬，收藏超2萬，背后顯然有著可觀的商業收益，但作為被侵權者，他卻只能被動承受名譽的受損。

被“偷臉”的普通人

2025年底以來，AI真人短劇已經成為不可抵擋的趨勢。

有行業機構預測，2026年AI漫劇（包含AI仿真人短劇）用戶規模將從2025年的約1.2億增至2.8億，市場規模預計達240億元。

“降本”成為AI短劇最具吸引力的原因之一。

此前有漫劇公司創始人向搜狐科技透露，目前一部普通的AI真人短劇成本約在8萬至12萬元之間，精品版本則上探至12萬至20萬元。而傳統真人短劇的制作成本，普遍在三五十萬元，精品短劇更可能突破百萬。

也就是說，制作一部真人短劇的預算，足夠打造三至五部同等水準的AI短劇。

而在AI短劇的熱潮之下，“偷臉”事件頻發。不僅是像白菜一樣的素人被“偷臉”，明星們更是被“偷臉”的重災區。

從2026年3月到4月，包括易烊千璽、鄧為、李沁、張婧儀、檀健次等在內的多位藝人被AI短劇偷臉。部分藝人也通過工作室發布聲明，要求下架侵權短劇。

但相比于明星動輒發律師函、要求賠償的維權路徑，白菜坦言，“普通人維權的時間、金錢和精力成本，比明星要多得多。”

白菜最初的維權嘗試，是從“被捂嘴”開始的。他在涉事短劇下評論指責對方侵犯肖像權，結果評論迅速被刪。

隨后，他撥打紅果短劇的人工客服，客服要求他按照指引發送郵件。對于不熟悉復雜流程的白菜來說，他放棄了發郵件，只能在原平臺點擊“投訴”按鈕，上傳了原圖和侵權截圖。

如果不是他的吐槽帖在社交平臺上意外引發關注并沖上熱搜，他也不知道這次維權會不會石沉大海。

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游云庭律師指出，在法律的證明程度上，素人和明星是一致的，都要取證之后證明肖像有高度的相似性。

差異在于“定損”。

游云庭表示，賠償標準上，明星比較容易證明高額的賠償標準，是因為他們可以把之前的演出，作為賠償的依據，普通人則較難證明這點，普通人最多能證明的就是，如果短劇中有貶低性的因素，可能對自己的聲譽造成了影響，因此所產生的損失。

而白菜更深層的恐懼在于未來的不確定性：“如果有一天，他們用我的臉去搞詐騙，警察找上門來，我是不是根本沒有辦法證明那不是我干的？”

誰來保護普通人的臉？

面對洶涌的輿情與投訴，平臺接連發布公告，公布清退違規短劇的結果。

先是4月3日，紅果稱“在72小時全面審核期，（《桃花簪》）出品方未能向平臺出具足夠證實合規使用素材的證據。經細致比對核查，平臺認定出品方違反相關內容合規使用規定，構成違規違約，即全面下架該劇，并暫停該出品方上傳所有劇集15天。”

4月6日，紅果再次發布公告稱，平臺已累計下架違反平臺治理規范的漫劇1718部。目前已完成1.5萬部作品的全面核查，依規處置違規作品670部。

在這則公告，紅果列舉了四項違規的典型案例，其中之一就是“違規使用演員形象”。

但白菜認為這還不夠，“平臺肯定有審核義務，是不是也應該給被侵權的人一個道歉？”

紅果向搜狐科技解釋了其審核機制：平臺在前期審核階段會通過技術識別方式進行篩查，召回高度相似的AI素材內容進入人工審核流程，經由人工審核進行細致比對，判斷是否存在AI素材違規問題。隨著AI技術快速發展，對面部識別的技術難度在不斷增加。

紅果稱，“因無法預先獲取普通用戶的人臉信息，平臺無法在上線前前置篩查肖像侵權行為，現階段主要通過權利人舉報、平臺核查處置的方式開展治理。”

這種“不告不理”的邏輯，很容易被視為平臺在利用“避風港原則”（通知-刪除）免責。但游云庭律師明確指出，短劇平臺的作品不適用此原則。

“避風港原則的原理是對于平臺海量內容，比如用戶發的自拍內容，平臺無暇管理，才給平臺的豁免權。而短劇是由制作方向平臺遞交成片，平臺自己審核后才能上線的。”游云庭指出，短劇平臺是一個專業的平臺，具有比較高的注意義務。更重要的是，短劇平臺通過廣告變現或單集付費進行營利，無論哪種方式，均對內容負有商業性注意義務。

另一面，技術層面的客觀壁壘真實存在。當千萬播放量的AI短劇洶涌而來時，誰來保護普通人的臉，已是AI狂飆時代不可回避的底線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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