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自閉癥，快50歲的我，被催生二胎”

VOL 3796

縣城超市里，47歲的于姐帶著17歲的自閉癥兒子小宇在貨架間穿行。

一位曾一起干預的家長走了過來，寒暄沒兩句，對方問：“你要老二了嗎？”

于姐客氣搖頭。對方緊接著說：“快要吧，要個小嫚（小姑娘）。”

催生二胎的聲音，自從小宇兩歲多確診自閉癥后，就不斷在于姐耳邊纏繞。

從親戚到“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理由往往都出奇一致：等你們老了，自閉癥孩子誰管？

口述 圖 | 于姐

文 | Kido

編輯 | Zoey_hmm

是沒想過要二胎

說沒動過那個心思，那是假話。我也是人，有正常人的想法和感情。可念頭往往只是一閃而過，再細想就會被現實打敗。

不生二胎，首先是生不起。

小宇2歲確診中重度自閉癥時，小縣城里啥資源沒有，為了抓住干預黃金期，我們只能把孩子往大城市送。原本是爺爺奶奶陪著小宇干預，但沒撐多久，老人身體先吃不消了。

我沒別的辦法，只能把工作辭了，自己頂上。青島、北京、濰坊，哪兒能干預我們就往哪兒跑。我一個人帶著小宇輾轉，一晃就是好幾年。

確診后這些年，我逐漸明白，小宇生來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當媽的必須比別人多花精力、多花時間——當然，也得多花錢。面對這樣一個需要終身支持的孩子，我常常覺得自己分身乏術。

9歲，小宇的能力終于慢慢趕上了，我便帶孩子回了縣城讀小學。義務教育階段，不用操心學費了，可前面那些康復的錢，再加上往后要給他攢的，哪樣不是壓在心口上的石頭？

再一個，是不敢生。

我看過資料，頭胎是自閉癥，二胎的概率要比普通孩子高出五倍。除了書上的數據，我身邊也不乏老大自閉癥，冒險生了老二依舊是譜系孩子。

看著那些家長整天愁眉苦臉、日子過得沒一點盼頭的樣子，我實在沒法說服自己去冒險。

也有人勸我，你想那么多干啥，萬一好好的呢。可我就忍不住想，萬一不是呢？如果真的要個二胎，我這當媽的，從懷上那天就開始害怕、緊張，對肚子里的孩子能好嗎？

我現在47歲，到了快絕經的年紀。我早就和孩子爸爸達成了共識——全心全意地養好我們的孩子小宇，不再考慮要二胎。以后的事兒，等以后再說。

不生也是一種善良

除了那些擺在明面上的風險：遺傳的概率、經濟的壓力之外，我心里還有個畫面，一直忘不掉。

小宇班上有個同學，也是個特殊孩子。那孩子的妹妹才六歲，瘦瘦小小，長得很秀氣，卻總穿著些不合身的衣服，一看就是別人送的。

他們家家境不好，媽媽身體也差，一家的擔子全壓在孩子爸爸一個人肩上。

平時放學，小姑娘常跟著媽媽來接哥哥。孩子們有時候在校門口買小吃，她就在旁邊眼巴巴看著。我們一些家長總會從家里多帶一點零食，悄悄塞給這孩子。

有一次我去接小宇，看見有個孩子吃東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那小姑娘愣了一下，馬上彎腰撿起來，塞進了嘴里。

我愣在了原地，心里真的不是滋味。要是換作自己的女兒，我大概會給她扎兩個小辮兒，穿上小皮鞋，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凈凈、漂漂亮亮。

可在一個被特殊孩子耗盡所有精力的家庭里，另一個孩子的需求，常常是不被看見、也難以滿足。

我不敢想，如果小宇有了弟弟或妹妹，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很多想要二胎的家長，嘴上說的是“給老大留個伴”。好聽一點，是陪伴的手足；但說實在一點，是托底的保姆。

我見過太多家庭，老二生下來，健康、聰明，家里的光就全照到了老二身上。老大可能送回老家，交給老人，管吃管喝，已算仁至義盡。

如果生二胎，就是為了讓他將來照顧老大，給爸媽養老，那對這個孩子來說，太不公平了。

孩子沒得選，一出生就背著一副擔子，還得背一輩子，你說這孩子還能輕松地長大嗎？

如果不具備給孩子一個好的生活環境和未來機會的條件，那么不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受苦，或許是更負責任的選擇。

教好孩子，比“托付”給別人更重要

現在小宇已經17歲，我早就走出了他確診時的怨天尤人和自責，也慢慢明白，孩子有自閉癥，不是我的錯。

我認識一個自閉癥孩子媽媽跟我說，自從孩子開始做康復，她就再沒買過一支口紅。

我聽了心情很復雜，我車上放了三支口紅，不同色號，雖然不值什么錢，但那是我的"法寶"。特別累、特別煩的時候，涂上口紅，看看鏡子里的自己，我就還能緩過來一口氣。

但我理解這個媽媽，我也是煎熬的時期過來的。小宇小時候動不動就炸毛，滿地打滾，咬自己。

那幾年，我們一家人都很煎熬。最怕的是那種毫無征兆的發作——本來好好的，小宇可能會突然喊幾聲，再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比如“哭什么哭！”

我們一開始也不懂，后來才慢慢琢磨過來，這可能是以前誰訓他時候說的話。

我可以想象那個畫面：他不知何故哭了，但沒有得到安撫，反而被人吼，"哭什么哭！"

他記住了那句話，又不會表達，那句話就扎在他心里了。像牛反芻一樣，他每想起來一次，那根刺就扎他一下。

進了青春期，他情緒問題好轉不少。現在跟他講道理，他能聽進去。雖然社交還是有障礙，復雜指令也聽不懂，但自傷頻率低了許多，平時還會自己洗衣服、做飯。

今年六月，他就要從特校初中畢業。未來三年，我準備讓小宇在學校接著讀。學校有家政、洗車、烘焙等多個專業，剛好小宇喜歡烤小蛋糕、小面包。這三年好好學，我相信他怎么也能掌握一門實實在在的生活技能....

錢的事兒，我也開始慢慢教他。現在，小宇每天放學，我會給他50到100的零花錢，讓他自己去超市買喜歡的東西，卡通書、零食、簡單的算數本……

他還不怎么會算賬，但手機支付已經熟練。有時不小心就容易超預算消費，所以我還不敢給他更多錢。每次我會讓他獨自去收銀臺結賬，我就在門口等著，放手讓他自己與人溝通。

有人問過我，不怕以后老了，孩子沒人管嗎？我肯定地說，我不怕會孤獨終老，也不怕孩子以后沒人管。

我和他爸現在就一個念頭：趁著還能干，多掙點，給兒子攢夠錢。等我們老了，就去當地好點的敬老院，他自己在家過——這正是我們現在加強培養他自理能力的原因。

要是有合適的托養機構，也可以考慮送他去。總之，不會沒人管他。

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子：不求大富大貴，就圖平和如常，在我們還能教的時候，教會孩子一點是一點。

相比生一個孩子來“利用”，我更愿意拼盡全力，在老去之前，把小宇培養成獨立生活的個體。

至于那些勸我生二胎的話——早就不往心里去了，讓它隨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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