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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常博碩
編輯|楊 錦
1936年,美國上映了一部著名的無聲喜劇電影《摩登時代》。影片創作于經濟大蕭條時期,也是卓別林“流浪漢”形象的代表作之一。
在電影里,有一個鏡頭十分引人深思。卓別林扮演的工人站在傳送帶前,隨著流水線不斷加速,齒輪咬合的聲音越來越密集,他的動作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快。擰螺絲的動作從熟練逐漸變得機械,最終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他的手脫離了意識,開始在空氣中重復同樣的旋轉動作,整個人變得就像一枚被擰壞的零件。
那是工業時代關于人被工具支配的經典隱喻。
一百年后,工廠有了新的形式,AI變成了新的傳送帶。人依然在適應工具,只不過這一次,他們不僅要使用工具,還要證明自己使用得足夠多、足夠熟練。
隨著人工智能不斷發展,在互聯網上,掀起了一場以“AI替代人”為名的效率革命。可走進現實,不少程序員卻被卷入了一場“自證”運動。在一些互聯網公司的技術團隊中,AI的使用正在被量化為具體指標,他們被要求在日常工作中強制使用內部AI工具,每天的Token消耗量、AI生成代碼比例將被納入排名。
工具不再只是工具。它開始反過來,定義使用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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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兩難的大廠打工人
王鵬(化名)是國內頭部互聯網大廠的一名算法工程師。春節之后,他明顯感受到公司內部擁抱AI的氛圍變得尤為激進。
“春節回來開始,就感覺特別強調一定要在工作中用AI。不僅僅是我們事業線這樣,整個公司都是這樣的。導致現在內網所有帖子都是怎么用AI,甚至這些教人怎么在工作中用到AI的帖子也是AI寫的。”
這種全面擁抱AI的氛圍很快就變得緊張起來。AI不再只是一個工具,而是逐漸變成了一項需要被匯報、被統計、被比較的指標。
“現在部門里會統計你和團隊的AI使用情況。”王鵬說,“包括token用量,還有你提交的代碼里有多少是AI生成的。”
這些數據來自公司內部統一封裝的AI工具,員工可以在其中調用不同模型,但前提是必須通過公司提供的入口。“它相當于在外部模型外面包了一層,公司統一提供接口,這樣所有使用行為都能被統計到。”
雖然統計本身并不直接設定“硬性指標”,也沒有獎懲措施,但排名存在。
“沒有明確說必須消耗多少token或者代碼AI比例必須達到多少,但有團隊排名。排名靠后,我領導肯定會被問責,最后壓力還是會傳導到個人。”
然而這種考核方式和對AI的強制使用,并沒有帶來效率提升。為了讓自己的使用行為被記錄,王鵬不得不調整原本已經成熟的工作流程。
在算法團隊中,使用服務器進行開發是常態。“因為需要顯卡資源,我們很多代碼是在遠程服務器上跑的。”但問題在于,統計工具最初只支持本地環境,“服務器一般是Linux系統,但工具只適配了Mac和Windows。”王鵬解釋道。
為了避免在內部排名中墊底,也為了不讓領導在周會上因為“AI使用率低”而尷尬,一種略顯荒誕的工作方式開始出現。“我現在是先在本地用AI寫代碼,讓它能被統計到,再把代碼復制到服務器上運行。”他說,“其實挺影響效率的,但如果不這樣做,數據就會掛零。”
當工具的使用被強行賦予績效意義時,它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表演性”。在Token排名的壓力下,王鵬開始探索如何“刷高”自己的AI數據。原本兩秒鐘可以手動完成的代碼復制,王鵬會故意去詢問大模型,并等待一分鐘讓模型輸出結果,僅僅是為了增加Token的消耗量。
為了證明AI能省時間,王鵬不得不浪費更多的時間去“展示”它如何省時間。
在傳統的軟件工程體系中,衡量一個工程師的核心標準,往往是代碼質量、系統設計能力和問題解決能力。但在新的指標體系中,這些能力開始被間接表達為“你使用了多少AI”,使用AI越多,消耗token量越多仿佛就證明效率提高得越多。
王鵬的經歷,并非個例。
另一位大廠員工周玲(化名)也對搜狐科技表示,內部已經開始參考token消耗量來判斷是否積極擁抱AI了。周玲表示,未來績效考核和晉升,或許都會參考token消耗數據。
“刷token真的不是什么難事,難的是有些工作明明不需要AI,現在非要為了用而用。”
周玲對搜狐科技分享了她用智能體做ppt和報告的經歷,“說實話,如果非要對比之前的報告我覺得就是界面好看了點,但是為了生成出我想要的數據分析報告我得跟AI交互非常多次,并沒有我手動做個excel快啊。”
“而且即使是同樣的prompt(提示詞)做出來的報告都不一定是一樣的,還不好修改,只能一次次重跑,這跟抽盲盒沒啥區別。”周玲說道。
在這次AI強制運動中,員工們陷入了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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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成為標準,人的位置在哪兒?
“如果AI代碼占比過高,可不就證明我是可以被替代的嗎?但如果占比過低,那我就被認為是效率低還不擁抱AI,最后有可能就給我邊緣化了。”張鵬表示。
這種進退維谷的處境,讓打工人們紛紛開始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防御性表演。也許,更深層的焦慮來自于時代發展帶來的不確定性。
“我覺得老板比我們更焦慮。因為在AI大規模使用之后,他們也不知道怎么去評估一個人的價值,甚至不知道還需要多少人。”周玲說道。
在這種不確定之中,AI既是答案,也是問題本身。
如果把視野從個體拉開,如何量化AI使用率其實是整個行業在AI浪潮中面臨的共同的問題。過去一年,全球科技公司一邊加大對人工智能的投入,一邊持續進行人員調整。從硅谷到中國互聯網大廠,“效率提升”成為一個頻繁出現的關鍵詞,而AI則被視為實現這一目標的核心工具。
這種變化甚至已經開始影響人才選拔的方式。
在過去,算法與工程崗位的面試往往圍繞數據結構、算法設計展開,面試者們需要大量刷leetcode上的題目,背誦算法基礎知識。但如今,在這些之外,一些企業開始引入新的考察維度:如何使用AI完成任務。
有面試者反饋,在螞蟻集團的部分崗位招聘中,AI面試已經被引入流程之中。候選人不僅需要展示技術能力,還需要展示自己如何借助AI工具解決問題。
這意味著,對一個工程師的能力定義不再只是會不會寫代碼,而是“會不會和AI一起寫代碼”。
針對這個問題,搜狐科技詢問了螞蟻集團的一名算法工程師。“其實我覺得這種考察在現在這個時代還蠻有意義,因為在工作中你已經找不到不用AI寫代碼的人了,相比會做題,能解決現實問題其實是更有意義的,也更符合工作需要。”
他表示,在螞蟻集團推出AI Coding環節之前,他在面試候選人的時候就更傾向于考察對方實際解決問題的能力。“通常我會鼓勵對方用任何工具,只要能解決我給出的問題就可以了。”
針對AI的邊界,該名工程師也給出了自己的想法:“雖然能用AI,但基本上你會發現現在工作里的大部分問題只用AI是搞不定的,你還是需要有比較強的思維能力、基本功以及溝通能力等等這些比較‘軟’的東西。”
從“你會不會”變成“你會不會用工具完成”。這種變化在邏輯上是自洽的,當工具本身足夠強大,人的價值自然會向“調度工具”的能力遷移。但問題在于,這種遷移并沒有給出一個清晰的終點。
“AI將代替平庸的程序員”這句口號似乎已經喊了很久,但在內部管理中,卻又需要強制要求所有人使用AI來證明AI是真的有用的。
從人才選拔到應用,工具與人的邊界,都在被重新劃分。如果僅僅用AI的使用量,來判斷一個人的價值和工作能力,那些無法被計算的部分,那些“軟”的東西還剩下多少意義?而那些,才是人的價值所在,也是人作為主體而非零件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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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營編輯 |曹倩審核|孟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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