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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15日,上海商米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商米科技)正式通過港交所主板上市聆訊,距離登陸港股僅一步之遙。這家頭頂“全球安卓端商業物聯網(BIoT)龍頭”光環、背靠螞蟻集團、美團、小米三大互聯網巨頭加持的企業,本應是資本市場的寵兒,卻自遞表港交所以來,持續陷入巨大的爭議漩渦。
從科創板IPO折戟到轉戰港股二度遞表,從3.54億美元巨額仲裁懸頂、客戶數量連年下滑,到硬件依賴癥難破、毛利率長期低于同行,再到同股不同權架構引發的公司治理爭議、股東估值倒掛隱憂,商米科技的港股IPO之路,堪稱一部“光環與爭議齊飛”的典型案例。
《新財聞》獲悉,商米科技計劃募資約36.8億至48.4億港元,由德意志銀行、中信證券、農銀國際聯合保薦。但其備受爭議的基本面,讓這場資本闖關充滿了不確定性。
收銀機廠商到BIoT龍頭,A股折戟到港股二度闖關
商米科技成立于2013年,總部位于上海,公司的核心業務就是給線下實體店做“智能收銀+數字化工具”,我們在餐飲、零售、便利店看到的智能收銀機、手持POS機、刷臉支付終端、自助點餐機,很多都出自商米之手。
按照公司的官方定位,商米科技是全球領先的商業物聯網(BIoT)解決方案提供商,主打“智能硬件+軟件平臺+數據服務”的一體化模式,產品覆蓋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月活躍智能設備超580萬臺,服務全球6.4萬合作伙伴,按2024年收入計算,是全球最大的安卓端BIoT解決方案提供商,市場份額超10%。
從市場布局來看,商米科技是典型的“出海大戶”,2024年海外收入占比達71%,其中美洲市場占34.3%、歐洲市場占20.8%,國內收入僅占29%。這也是公司選擇港股上市的重要原因——港股的國際化屬性更匹配其全球業務布局。
而商米科技最亮眼的標簽,莫過于“巨頭股東加持”。螞蟻集團通過云鑫創投持股27.27%,為第一大機構股東;美團旗下漢濤咨詢持股8.20%;小米旗下金星創投持股7.78%,三大巨頭合計持股超43%,深創投、地方國資等也位列股東名單。這樣的股東陣容,在硬件科技企業中堪稱“全明星”。
但光鮮的身份敘事背后,卻是商米科技難以掩蓋的硬傷:號稱“物聯網科技企業”,實則99%的收入來自賣硬件;背靠三大巨頭,卻陷入客戶流失、盈利承壓、巨額仲裁的多重困境。這也是其IPO備受爭議的起點。
值得關注的是,商米科技的資本之路并不順利,此次港股IPO已經是公司第三次沖擊資本市場,前兩次均以失敗告終,而兩次失敗的核心原因,至今仍是其港股IPO的爭議焦點。
首次闖關科創板IPO折戟,科創屬性遭靈魂拷問。2021年6月,商米科技首次遞交科創板IPO申請,擬募資10億元,瞄準“科技硬創新”板塊。但僅僅8個月后,2022年2月,公司主動撤回申請,科創板IPO就此終止。
上交所的兩輪問詢,直擊商米科技的“命門”。首先是科創屬性不足,上交所要求商米說明,自身核心技術與同行相比的先進性,是否屬于通用技術;作為一家“硬件代工為主”的企業,是否符合科創板“硬科技”定位。市場普遍認為,商米本質是“硬件組裝廠”,核心芯片、操作系統底層技術依賴外部,科創屬性成色不足。
此外,盈利持續性存疑:科創板申報期(2018-2020年),商米科技連續三年虧損,扣非凈利潤分別為-0.69億元、-2.06億元、-0.24億元,盡管營收逐年增長,但盈利能力薄弱;上交所質疑其“硬件依賴、代工生產、客戶集中”等問題,認為公司缺乏核心壁壘,盈利能力受供應鏈和大客戶影響極大。
簡單來說,科創板認為:商米科技更像一家傳統硬件制造企業,而非硬科技公司,不符合科創板的定位。這一標簽,至今仍貼在商米科技身上。
科創板折戟后,商米科技轉向港股——這個對“同股不同權”、硬件企業更包容的資本市場。2025年6月25日,商米科技首次向港交所遞表,但未能在6個月內完成上市發行,申請自動失效。2026年1月13日,公司二度遞表港交所,2月15日通過聆訊。
即便成功過會,商米科技的港股IPO依舊爭議不斷。港交所雖不像科創板那樣嚴格要求“硬科技”,但對財務真實性、風險披露、公司治理、持續經營能力的審核同樣嚴格。而商米科技在招股書中披露的巨額仲裁、客戶流失、業務結構單一等問題,直接成為市場質疑的核心。
從科創板到港股,商米科技的上市之路折射出一個尷尬現實:想靠“科技故事”登陸A股,卻因科創屬性不足被拒;轉戰港股講“全球生態”故事,卻因基本面硬傷難以服眾。
增長乏力、盈利波動、硬件依賴的三重困局
判斷一家企業IPO是否靠譜,核心看財務數據。商米科技的招股書顯示,2022-2024年及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實現了盈利,但增長停滯、盈利波動、結構單一、現金流承壓的問題十分突出,這也是市場質疑其“成長性不足”的關鍵。
2022-2024年,商米科技的營收分別為34.04億元、30.71億元、34.56億元,2023年同比下滑9.8%,2024年僅小幅反彈12.6%,三年間營收幾乎原地踏步;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營收22.41億元,同比僅微增2.1%,增長動能嚴重不足。
對比行業來看,商業物聯網行業的預期增速超20%,而商米科技的增速遠低于行業平均水平,所謂“行業龍頭”的增長能力,名不副實。
分地區看,公司的收入結構極不穩定:北美市場收入從2022年的7.42億元驟降至2023年的1.82億元,2025年前三季度僅0.95億元,同比下滑41.7%;盡管歐洲、拉美市場有所增長,但難以彌補北美市場的下滑,整體增長陷入瓶頸。
營收停滯的同時,商米科技的盈利表現更是起伏不定。2022年凈利潤1.60億元,凈利率4.7%;2023年凈利潤1.01億元,同比下滑36.6%,凈利率僅3.3%;2024年凈利潤1.81億元,同比反彈78.9%,凈利率5.2%;2025年前三季度:凈利潤0.56億元,凈利率僅2.5%,較2024年近乎腰斬。
更值得警惕的是,公司的盈利并非來自核心業務的持續增長,而是受成本控制、匯率波動、政府補助等外部因素影響,盈利的可持續性存疑。2025年前三季度凈利率跌至2.5%,意味著公司每賣100元的產品,僅賺2.5元,盈利能力十分薄弱。
商米科技最核心的財務硬傷,是業務結構極度單一,嚴重依賴硬件銷售,所謂“BIoT生態、軟件服務”的故事,在財務數據面前不堪一擊。
2022-2024年及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智能硬件收入占比分別高達99.5%、98.0%、99.5%、99.0%,而PaaS平臺及軟件服務收入占比始終低于1%,2024年軟件收入僅1838萬元,在總營收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對比同行來看,新大陸、優博訊等商業物聯網企業,軟件及服務收入占比均超10%,毛利率更高、盈利更穩定。而商米科技99%的收入來自賣硬件,本質就是一家**“智能收銀機制造商”**,而非其宣稱的“物聯網解決方案提供商”。
這種“硬件依賴”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毛利率長期低于同行:2022-2024年,商米科技毛利率分別為28.1%、26.7%、28.9%,2025年前三季度提升至32.9%,但仍遠低于新大陸35.2%、優博訊38.7%的毛利率水平。
硬件行業的特點是同質化競爭激烈、定價權弱、成本受原材料影響大,商米科技作為“硬件組裝廠”,缺乏核心技術溢價,只能靠性價比搶占市場,這也是其毛利率上不去的核心原因。
商米科技采用“輕資產代工模式”,自身不負責生產,僅負責設計、研發和銷售,這也是其科創屬性遭質疑的重要原因。招股書顯示,2024年商米科技智能設備總銷量380.3萬臺,其中自有工廠產量僅12.7萬臺,自有產能占比僅3.3%,96.7%的產品依賴第三方代工廠生產,合作的代工廠約30家。
同時,公司的供應商集中度極高:2024年前五大供應商采購占比達66.3%,核心芯片等關鍵組件依賴單一來源,一旦供應鏈中斷、原材料漲價,公司的生產和利潤將直接受沖擊。代工模式的弊端顯而易見:成本不可控、質量難把控、生產環節無話語權。商米科技的主營業務成本中,直接材料占比超95%,代工廠的利潤加成、原材料漲價,都直接擠壓公司的毛利率,這也是其盈利薄弱的重要原因。
此外,財務數據還暴露了商米科技的經營效率下滑問題。回款周期大幅拉長,應收賬款周轉天數從2022年的36天,增至2024年的89天,2025年前三季度達99天,意味著公司賣出去的貨,要近3個月才能收到錢,資金占用嚴重。
存貨積壓嚴重,存貨周轉天數從2024年的67天,增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115天,存貨金額達7.62億元,較2024年底增長51.8%,存貨減值風險劇增。以及流動比率從2022年的2.26降至2025年9月的1.34,資產負債率從42.5%升至58.2%,短期償債壓力明顯增加。
一系列財務數據表明,商米科技的經營狀況并非如其宣稱的“穩健增長”,而是增長乏力、盈利薄弱、效率下滑、壓力劇增,這是其IPO爭議的核心基本面。
巨額仲裁、客戶流失、公司治理、估值倒掛四大雷區
如果說財務硬傷是“內傷”,那么商米科技IPO路上的四大顯性爭議,則是懸在投資者頭上的“利劍”,也是市場最擔心的風險點。
而最大雷區是3.54億美元巴西仲裁,這是商米科技IPO最受關注的爭議,也是最大的不確定性風險。招股書披露,商米科技與巴西第一大客戶“客戶B”陷入巨額仲裁糾紛,客戶B向國際商會仲裁庭提出約3.54億美元(約合25.5億元人民幣)的違約索賠,這筆金額相當于商米科技2024年全年營收的75%,是其2024年凈利潤的14倍。
這場糾紛的來龍去脈十分清晰,客戶B是商米科技在巴西的獨家分銷商,2022-2024年分別貢獻公司營收的10.9%、16.5%、22.0%,是公司第一大客戶,拉美市場也是商米科技的核心增長區域;客戶B長期延遲付款,商米科技將其信用期從2022年的110天放寬至2024年的240天,但客戶B仍未按時付款。
2025年9月8日,商米科技以客戶B嚴重違約為由,終止了獨家供應協議;客戶B反對終止協議,2025年10月在巴西法院獲得臨時禁令,要求商米科技繼續履行獨家分銷協議,不得在巴西與其他客戶合作;商米科技上訴后,法院維持原判,僅給予部分定價靈活性;2025年12月,客戶B向國際商會提起仲裁,索賠3.54億美元,同時要求商米科技承擔五年競業限制。
截至招股書披露日,仲裁庭尚未正式組成,糾紛沒有任何進展。商米科技雖表示“索賠毫無依據,無需計提撥備”,但如此巨額的索賠,一旦敗訴或達成和解,將對公司的現金流、利潤、拉美市場業務造成毀滅性打擊。
更致命的是,這場糾紛直接導致商米科技拉美市場業務陷入停滯,失去了巴西市場的自主經營權,無法拓展新客戶,核心增長區域被“卡脖子”。
商米科技的第二個核心爭議,是客戶數量連年下滑,同時客戶集中度極高,經營風險高度集中。招股書顯示,公司付費客戶總數從2022年的2506家,降至2023年的2337家、2024年的2262家,2025年前三季度進一步降至1965家,三年累計減少541家,降幅達21.6%。
盡管公司月活躍設備數從320萬臺增長至490萬臺,但客戶數量持續減少,意味著公司的長尾市場獲客能力減弱,老客戶流失嚴重,只能靠大客戶的大單支撐營收,經營模式十分脆弱。而客戶集中度方面,風險更為突出。2024年前五大客戶貢獻公司41.1%的收入,其中第一大客戶巴西客戶B占比達22%;2022年、2023年前五大客戶收入占比分別為42.3%、28.8%,始終處于高位。
這種“大客戶依賴”的弊端顯而易見:大客戶擁有極強的議價權,可隨意延遲付款、壓低價格,公司毫無反抗能力;一旦大客戶流失、合作終止,公司營收將直接大幅下滑。此次巴西客戶糾紛,就是客戶集中風險的集中爆發。
此外,商米科技采用“同股不同權”(AB股)架構,這也是港股市場的常見安排,但公司的股權設計,引發了“控制權過度集中、中小股東利益難保障”的爭議。根據招股書,公司股份分為A類股和B類股:A類股每股擁有10票投票權,B類股每股擁有1票投票權。
創始人林喆直接持有27.38%的股份,全部為A類股,通過員工持股平臺間接控制11.46%的股份,合計控制公司79.04%的投票權;螞蟻集團持股27.27%,為第一大機構股東,但僅擁有7.87%的投票權;美團、小米:分別持股8.20%、7.78%,投票權僅2.37%、2.25%。
這意味著,林喆以不到30%的持股比例,掌控了近80%的投票權,即便螞蟻、美團、小米三大巨頭聯合,也無法撼動其控制權。公司的重大決策、人事安排、經營戰略,完全由林喆一人決定,中小股東幾乎沒有話語權。
這種架構的爭議在于:創始人權力過度集中,缺乏有效制衡,一旦決策失誤,中小股東將承擔全部風險。同時,采用同股不同權架構的公司,無法快速進入港股通,流動性將受影響,這對普通投資者來說也是不利因素。
商米科技的股東陣容看似豪華,實則暗藏估值倒掛、退出壓力的博弈,這也是市場質疑其IPO合理性的重要原因。商米科技的融資估值變化,呈現“先漲后跌”的趨勢2014年A輪融資,估值1.8億元;2015年美團入股,估值6.75億元;2019年螞蟻集團巨額入股,估值達到峰值66.8億元;2024年3月股權轉讓,估值降至55.8億元,較2019年峰值下滑16.5%。
其中,螞蟻集團成為估值倒掛的“最大受害者”。2019年螞蟻集團耗資約17億元入股商米科技,持股成本約16.53元/股-18.56元/股,而2024年股權轉讓價格僅15.49元/股,螞蟻集團的投資已處于浮虧狀態。
對于天使輪、早期投資者來說,投資已浮盈超10倍,上市后退出意愿強烈;而螞蟻、美團、小米等后期投資者,面臨估值倒掛、退出困難的壓力。商米科技此次IPO,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滿足老股東的退出需求,而非純粹的業務發展需要。
此外,公司歷史上還存在老股東減持、股權糾紛問題:2024年螞蟻集團通過股權轉讓減持部分股份,2025年公司與和諾基金的糾紛支付5790萬元和解,股權結構的穩定性也遭質疑。
巨頭加持的雙刃劍,生態協同與依附困境的矛盾
螞蟻、美團、小米三大巨頭加持,是商米科技最大的賣點,也是爭議的重要來源——巨頭既是助力,也是枷鎖。
商米科技是支付寶“刷臉支付”“碰一碰”業務的核心設備供應商,美團推動其POS終端在國內餐飲場景全覆蓋,小米生態鏈為其提供供應鏈、渠道支持,三大巨頭的場景資源,直接轉化為商米的營收,
而三大巨頭的投資為商米科技的品牌、融資、市場拓展提供了強大背書,使其在全球市場拓展中更具優勢;螞蟻、小米的技術資源,為商米科技的硬件研發、軟件平臺提供了一定支撐。
但過度依賴巨頭,也讓商米科技陷入“生態依附”困境。公司的業務發展、客戶資源高度依賴三大巨頭,缺乏自主拓展市場的能力,一旦巨頭減少合作,業務將直接受沖擊。
商米科技與螞蟻、美團、小米之間存在大量關聯交易,交易價格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是監管和市場關注的重點;資本市場對“依附型企業”的估值普遍較低,因為其成長性不取決于自身能力,而取決于股東的“施舍”,這也是商米科技估值下滑的重要原因。
簡單來說,商米科技是“長在巨頭生態里的企業”,成也巨頭,敗也巨頭。商米科技港股IPO的爭議的根本是資本市場永遠只相信真實的基本面,不相信空洞的故事。無論是“全球龍頭”的定位,還是“巨頭加持”的光環,都無法掩蓋業務單一、風險高企、成長性不足的核心問題。
一家企業想要獲得資本市場的認可,最終還是要靠核心技術、持續盈利、穩健經營說話。對于IPO后續進展,《新財聞》將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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