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聰慧的王熙鳳，居然被“天真爛漫”的王夫人耍了半輩子？

此前我關于紅樓夢各位管家女性的管理水平已經進行了深度系統的論述，在寫到王夫人的管家能力時，有書友評論感慨：“王熙鳳被王夫人耍了半輩子。”

這的確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按道理說，鳳姐是個十分精明的人，“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十個會說的男人也說他不過”。而王夫人呢，根據我們之前的分析，雖然是賈府的一把手管家媳婦，但實際上要心機沒心機，要手腕沒手腕，管理能力十分堪憂。

可是，就是這樣的鳳姐，卻任勞任怨替王夫人管了多年的家，最后幾乎把全賈府的人都給得罪了，弄得自己沒有了立足之地，連身體也因為過度辛勞而垮掉了。

而且，就像是許多紅學家所認同的那樣，鳳姐管家雖然一時看起來赫赫揚揚，可她的管家身份卻是暫時的，等到寶玉娶了妻子，鳳姐大概率是要交出管家之權的。到那個時候，鳳姐就像平兒這個旁觀者說的一樣，“縱在這里操上一百二十分的心，終久要回那邊去的”。

到了最后，鳳姐可以說是全賈府最操心的人，可是好沒撈著一個，反落了不少埋怨，一步步走向了“一從二令三人木”的結局。

可以說，鳳姐真的是被耍了半輩子。

那么，為什么鳳姐會被王夫人這樣一個段位可能遠不如她的人耍了呢？或者說，鳳姐真的是被王夫人耍了嗎？本文就來一一拆解。

首先，一個最基礎的點就是，王夫人在請鳳姐管家這件事上，其實是并沒有直接耍什么心機手段的。

鳳姐一到王夫人這邊，面臨的情況就是非常明確的，并沒有什么彎彎繞。

王夫人年歲漸老不再管家，而目前她唯一的兒媳婦李紈因為年輕守寡，且又面慈心軟，不適合管家（也有論者認為是王夫人基于私心不愿把管家之權給李紈），所以王夫人要再找一個適合管家的幫手來處理管家事宜。

但是王夫人并非只有賈珠一個兒子。她還有寶玉，或者按照宗法來講還有賈環，只是因為這兩個兒子還沒有長大娶妻，所以王夫人才一時間找不到名正言順接手管家權力的人。

可以看到，王夫人的思路是很清晰也很順暢的，她完全沒有哄騙或者試圖欺瞞鳳姐。

鳳姐從一開始，就應該很清楚自己是一個“臨時工”。

畢竟，她的丈夫賈璉本身就是大老爺賈赦的兒子，她再盡心盡力，也不可能把王夫人變成自己的婆婆，把榮國府變成自己的私產。

只要這一條最根本的客觀事實擺在這里，鳳姐理論上就不可能被王夫人耍。

那么，在基礎事實如此清晰的情況下，鳳姐為什么仍然甘愿得罪人、日日操勞，為王夫人打工呢？

主要原因，我認為還在鳳姐自己這里。

王夫人在找鳳姐做幫手的時候，也并不是只讓她拉磨不讓她吃草。鳳姐在管家的過程當中，其實獲得了她最為在意的兩樣東西：錢和權。

首先，管家意味著生殺大權和極高的地位聲望。鳳姐是一個極喜歡排場、極享受奉承的人，她對于這種高高在上的地位所能夠提供的情緒價值真的沒有任何抵抗力。

鳳姐的這個對權力的渴望，強到了什么地步呢？她愿意在秦可卿喪事期間義務幫賈珍管理寧國府，同時還不放松榮國府這邊的管理工作，高強度的工作使得她每天基本上只能睡4~5小時，遇上賈璉派人來回消息這種突發事件就得熬通宵，勞累的時候乏得身上生疼，但她卻樂在其中，享受那種被眾人簇擁、被眾人需要和看重的感覺。

而且她喜好排場這件事，可以說是人盡皆知，賈蕓和靜虛都是因為投其所好，會奉承、會拍馬屁，所以都用很低的代價就討得鳳姐的歡心，達成了他們各自的目的。

另外，鳳姐管家期間，對于人事任免、職級確定等事宜都有非常大的話語權。例如金釧兒被攆后，家里有丫頭的仆人們就是選擇頻繁給鳳姐送禮，試圖憑借她的幾句美言，獲得那個一兩銀子的肥缺。賈芹和賈蕓想要在府內謀職位、秦鐘和金榮想在府內的私塾上學，也全憑鳳姐的一句話。這種能夠決定他人的人生走向、凌駕于他人命運之上的感覺，給人的精神上的巨大滿足感，也是鳳姐非常癡迷的一件事。

如果鳳姐不是替王夫人做這個賈府的代總經理，而只是賈赦的一個普通的兒媳婦，這些情緒價值一定是無法獲取的。

此外，管家的權力，必然伴隨著大量的金錢，而鳳姐在這個板塊也是獲利頗豐。當李紈、探春們還在每個月勤勤懇懇拿著十幾兩、幾兩銀子的月錢時，鳳姐已經依靠各種灰色、黑色的收入，實現了財富自由。光是用眾人的月錢放高利貸這一項，她每一年都能獲得一千多兩銀子，更不必提幫張財主們打婚姻官司、給金釧的替補丫鬟們做升職推薦等等這些灰色、黑色的來錢路子。

不得不感嘆，權力真是一個好東西啊，王夫人盡管只是讓鳳姐當一個臨時工，但是特別對于鳳姐而言，做這個臨時工的過程中得到的情緒價值和錢財，已經夠讓她眼迷心亂了。

不過，權力和錢財是個人都喜歡，為什么單單是鳳姐如此癡迷，被吸引得盲了眼睛迷了心智，最后落得如此凄慘的結局呢？

這就不得不提到鳳姐致命的弱點：眼光短淺。

關于鳳姐的短視，我們在前文當中已經有非常詳細的論述了【可以引用前文鳳姐：賈府的鉆石管理者】，這里就不贅述。

在一般的場景下，鳳姐這種短視、沒有遠見的行事方法，可能還并不太致命。但是在替王夫人管家這個情形下，這種權力和錢財的眼前利益，幾乎是為鳳姐量身制定的一個甜蜜的陷阱。

對于鳳姐而言，她的主線任務本來應該是好好做賈赦與邢夫人的兒媳，伺候好公婆和丈夫，早日生子穩固地位。只要公婆丈夫關系處好，再多生一些兒子（如果生不了的話也可以讓小妾生，生完了自己當嫡母），以她的娘家實力和個人能力，不可能混得太壞。

而幫王夫人管家這件事，對于鳳姐而言本來應該最多算是一個支線任務。

但是鳳姐辦事，從來是能看一天就不看兩天，能看眼前就不看將來。幫王夫人管家，即刻就能擁有大量的金錢和崇高的地位，而在家伺候公婆，則既要謹小慎微，甘居人下，又如此無聊寂寞。

以鳳姐的短視，她幾乎必然會被這些眼前的利益裹挾，進而被權力欲望沖昏頭腦，最終迷失了心智，忘記了自己的來處和去處。

這其中的利害關系，我們作為旁觀者，自然能夠看清，但實際作為局中人，有幾個人能夠清醒地跳出這個漩渦呢？

那么，王夫人在鳳姐的沉淪當中，又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呢？對于鳳姐凄慘的結局，王夫人應該負責任嗎？

我認為，這件事當中王夫人的責任是很小的。

首先，王夫人基于自己的需要，向鳳姐發出了代總經理的offer，這個行為我前文已經論述過，是一個上了一點年紀，能力又有限的管家一把手必然會做的事，可以說本本分分，沒有什么問題，她完全沒有想要存心“坑”鳳姐。

甚至于，站在王夫人的角度而言，面對鳳姐這么一個喜歡管點事、殺伐決斷的內侄女，請她來自己家里掌管權力，也默許她從中獲得那些權和錢的利益，還得算是王夫人的善意。如果鳳姐不是內侄女，可能王夫人還未必情愿將管家之權就這么交給她。

后續，在鳳姐管家的過程中，王夫人的行為模式實際上也屬于一個領導的本分。她完全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既沒有想要給鳳姐留什么后路，也沒有想著幫鳳姐擋掉一些下人的怨言。想起來事情，她就吩咐鳳姐去做，如果鳳姐能擺平，她就得過且過。另外，她也默許鳳姐針對自己討厭的趙姨娘搞一些小動作，并且讓鳳姐出頭做惡人。

這些做法雖然說起來有些冷血，但說到底，大家都是成年人，王夫人辦事都是憑著自覺自愿的原則，既沒有逼迫鳳姐，也沒有耍弄鳳姐。

如果硬要說，王夫人的行為可能也僅僅是有些不講情面，雖然是姑媽兼嬸娘的身份，但對鳳姐利用的成分較多，而培養和關照的成分較少。但王夫人既不是鳳姐的監護人，也不是鳳姐的核心利益相關人，作為普通的領導，她本來就沒有義務關心鳳姐的個人發展和生存困境。現代的許多領導，也同樣是遵從這樣的行為模式來行事的，王夫人并不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壞領導，而只是正常的人性使然。

而鳳姐呢，對于王夫人的利用，她其實是甘之如飴的，畢竟她立時就能從這種利用當中獲利。至于長期發展的事，鳳姐并不關心，她只是忙于享受這眾星拱月的一瞬間，忙于享受自己花團錦簇的黃金歲月。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與其說鳳姐被王夫人耍了半輩子，不如說是鳳姐被自己的短視和過重的名利心、過低的格局和視野耍了半輩子。

她在富貴溫柔鄉的迷障之中，錯誤地判斷了自己的實際處境，在紙醉金迷中空耗著自己的青春，揮霍著自己的聰明才智。

最終，也恰恰是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擠壓了她的實際生存空間，截斷了她的退路。在管家的過程中，她的強勢耗盡了自己與賈璉的情分，她的操勞斷絕了誕育子嗣的可能，她的驕矜磨滅了婆婆邢夫人對自己的好感，她的嚴苛抹殺了下人對自己的忠心。她沉迷在那個金碧輝煌的迷宮之中，而這些實際可以決定和影響她命運的事，她卻一件都沒有認真對待。

繁華落盡，她不得不面對“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哭向金陵事更哀”的結局，卻也怪不得別人。

作者：泥娃娃，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