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凡 | 鹽城人家

《鹽城人家》作者：王秋凡

第一章

陳其春的名字是他祖父起的。

老人家讀過幾年私塾，說“其春”二字，取的是“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的意思里那份生機(jī)勃勃，盼他這一生都像春天似的，暖和、興旺。陳其春自己也很喜歡這個名字，念起來敞亮，寫出來也周正。

但他這輩子，最親的人卻從未叫過它。

妻子秀梅管他叫“哎”。

“哎，飯好了，去洗手。”

“哎，降壓藥別忘了吃。”

“哎，你看這個人，是不是你那個老同學(xué)？”

剛結(jié)婚那幾年，陳其春不是沒想過辦法。有一回他故意裝沒聽見，秀梅連著喊了三聲“哎”，他愣是埋頭擦他那輛二八大杠，擦得锃亮。秀梅端著淘米水從廚房出來，站在門廊下，也不惱，只是笑：“耳朵背啦？喊你三聲了。”

他直起腰，鼓足勇氣似的，聲音卻低得差點(diǎn)被蟬鳴蓋過去：“……我叫其春。”

秀梅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像是傍晚天邊的火燒云，很快，又褪下去了。她沒接話，轉(zhuǎn)身回了廚房，只丟下一句：“快吃飯，韭菜盒子涼了塌。”

那層紅，陳其春看見了。他以為那是開端，后來才曉得，那是結(jié)局。

往后三十年，秀梅再沒嘗試過喊他的名字。床笫之間更不必提，燈一拉，整個世界都靜默。她從不發(fā)出什么聲響，偶爾情動，也只是把頭埋在他肩上，呼吸重些，身子繃緊些，像一張被拉到滿弦的弓，而后，又緩緩松弛下去。從姑娘到媳婦，從媳婦到媽，再到如今的姥姥，她好像始終羞于讓任何聲音，打破這夜的靜。

陳其春有時會想，她是不是把那一聲“春”，連同所有的柔軟和放縱，都一起咽回了肚子里，消化成了第二天早晨鍋里不涼不燙的粥。

也不是沒有感情。

日子像老輩人納的鞋底子，一針一線，密密匝匝，扎實(shí)得很。秀梅是過日子的好手，精打細(xì)算，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陳其春在鹽城汽車總廠干了半輩子，從裝配工熬到車間主任，工資折子從來都是上交的。年輕時廠里分房子，后來集資建房，再到給女兒陳曦?cái)€首付，兩口子商量著來，沒紅過臉。

鹽城這個地方，有意思得很。

它沒山。全境沒有一處自然山脈，是江蘇少有甚至全國的“無山之城” 。陳其春年輕時去過一次無錫，看見惠山的時候愣住了，站在那兒看了半天。回來后跟秀梅說：“人家那兒有山。”秀梅正在納鞋底，頭也不抬：“有山咋了？咱有灘涂，有海，有麋鹿，有丹頂鶴。咱這兒灘涂每年還往海里長十幾平方公里呢，人家的山又長不了。”陳其春想想，也是。

鹽城有的是水。串場河從城里穿過去，碧色絲絳似的，唐宋時候鹽漕的櫓聲帆影，如今變成了生態(tài)廊道的槳聲燈影。河?xùn)|邊濕地里頭鷗鷺成群，河西邊湖蕩子里蓮葉田田。城里頭大大小小公園四十二處，口袋花園一百三十六個，出門五分鐘見綠，十分鐘入園，這是政府的規(guī)劃，也是老百姓的日子 。

陳其春家的房子，在南城新區(qū)一棟九層樓的五樓，三室一廳，一百來個平方，朝南的陽臺冬天能曬到太陽。秀梅在陽臺上養(yǎng)了幾盆花，有茉莉，有吊蘭，還有一盆快死了的君子蘭，她不舍得扔，天天澆水，說興許能緩過來。

從陽臺上望出去，能看見遠(yuǎn)處鹽城電視塔的尖兒，當(dāng)?shù)厝私兴胞}立方”，一百九十多米高，像一堆鹽晶體疊起來的 。晚上塔上亮燈，五顏六色的，秀梅有時候會站在陽臺上看一會兒，說：“怪好看的。”

陳其春就站在她旁邊，也看。

兩個人不說話，就那么站著。一站就是好多年。

第二章

女兒陳曦是他們的驕傲。

這孩子打小聰明，功課不用操心，從鹽城中學(xué)考上了南京的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那邊工作，嫁了個本地人，去年剛生了孩子，取名叫朵朵。

陳曦每次回來，都要摟著她媽的脖子說：“媽，我跟我同學(xué)說，我爸我媽這輩子都沒吵過架，她們都不信！說簡直是神仙眷侶！”秀梅就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是那種心滿意足的擠法：“兩口子過日子，有啥好吵的？你爸人好，讓著我。”

陳其春在旁邊剝蒜，聽著這話，心里熱乎了一下，又很快涼了下去。人好，讓著我。這是夸他，可他總覺得，這更像是一份關(guān)于模范丈夫的鑒定報告，工整，標(biāo)準(zhǔn)，卻沒一點(diǎn)體溫。

人好，所以他從不提過分的要求。讓著我，所以三十年了，他沒逼她喊過那一聲“春”。他想要的，好像也真說不出口。說出來，倒顯得他一把年紀(jì)不正經(jīng)，成了這個家的笑話。

日子真正開始顯得不對勁，是在陳其春退休之后。

忙了大半輩子，突然閑下來，時間多得發(fā)慌。起初他找了不少事，跟老同事去串場河邊釣魚，一坐一上午。串場河是鹽城的母親河，古時候是運(yùn)鹽的河道，從南向北串起十三個鹽場，所以叫串場河 。如今河邊修了步道，種了花，早晚有人跑步，周末有人野餐。陳其春他們釣魚的地方在河段偏北的位置，人少，安靜，有時候一上午也釣不上來幾條，就是圖個清靜。

后來他又去了老年大學(xué)，報了書法班。老師是個退休的老語文教師，上課第一句話就說：“書法這東西，急不得，要慢慢來。”陳其春筆墨紙硯置辦齊全，寫了幾天，覺得一個人對著字帖描紅，實(shí)在寂寞。他寫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名字，“其春”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寫。有一回老師看見了，點(diǎn)點(diǎn)頭說：“這個‘春’字寫得好，有勁兒。”陳其春笑了笑，沒說話。

秀梅倒是更忙了。女兒生了孩子，她隔三差五要去南京幫忙，一去就是一兩個月。家里就剩陳其春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他學(xué)會了用智能手機(jī)，陳曦給他下了抖音，教他視頻通話。

晚上七點(diǎn)半，是他和秀梅雷打不動視頻的時間。屏幕那頭，秀梅總是忙著的。不是抱著朵朵在地板上挪，就是騰出手來疊尿布，或者正往嘴里扒拉晚飯。

“哎，今天吃的啥？”秀梅的聲音從手機(jī)里傳出來，帶著點(diǎn)電流的雜音。

“下了點(diǎn)面條，打了倆雞蛋。”陳其春把手機(jī)靠在醬油瓶上，對著屏幕說。

“光吃面哪行，沒營養(yǎng)。冰箱里不是還有排骨嗎？拿出來燉燉，放點(diǎn)山藥。”

“一個人，懶得弄。”

“那也得吃啊。”秀梅說著，懷里的孩子“哇”一聲哭了，她趕忙低頭去哄，嘴里“哦哦”地應(yīng)著，鏡頭一陣晃動。

陳其春看著屏幕上晃動的天花板，張了張嘴，把那句“我想你了”咽了回去。三十年前都說不出口的話，現(xiàn)在更說不出口了。那不是他的語言系統(tǒng)里該有的句子。

“行了行了，孩子鬧覺，我得哄她，掛了啊。”秀梅說完，屏幕一黑。

陳其春對著黑下去的屏幕發(fā)了一會兒呆，起身去廚房洗碗。就一個碗，一雙筷子，一只鍋。洗起來倒是快，不像秀梅在家時，鍋碗瓢盆要洗半天。

他把碗放進(jìn)碗架，又看見灶臺上那瓶伍佑醉螺，瓶蓋邊沿有點(diǎn)臟，是剛才夾螺的時候滴下來的汁。伍佑醉螺是鹽城的特產(chǎn)，大豐那邊出的，用白酒和黃酒醉的，螺肉晶瑩透亮，吃起來脆嫩，有酒香回甘。秀梅愛吃這個，每次去大豐走親戚都要帶幾瓶回來。他扯了張紙巾把瓶口擦干凈，又?jǐn)Q緊瓶蓋，放回調(diào)料架。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要是秀梅，肯定得說他。“毛手毛腳的，弄得到處都是。”他學(xué)著她的語氣，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有點(diǎn)想聽她念叨。

第三章

那年秋天，陳曦帶著朵朵回來小住。

秀梅在家，家里就有了主心骨。廚房里整天飄著香，燉的雞湯，蒸的蛋羹，炒的時令菜。陳其春抱著朵朵在客廳里轉(zhuǎn)悠，小家伙軟乎乎的，趴在他肩上流口水，小手指著墻上掛的鹽城地圖，咿咿呀呀地叫。

“爸，你抱孩子這姿勢不對，得托著腰。”陳曦窩在沙發(fā)里看手機(jī)，偶爾抬頭指點(diǎn)一下。

“托著呢，托著呢。”陳其春樂呵呵的，胳膊酸了也不肯放下。

“你這老頭兒，比當(dāng)年抱我還上心。”陳曦笑他。

“哪能一樣？這是隔代親。”陳其春說著，把朵朵舉高高，小家伙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臉。

秀梅從廚房探出頭來：“別鬧了，過來吃飯。今天燉了藕粉圓子，建湖那邊帶來的。”

耦粉圓子是鹽城建湖的傳統(tǒng)名點(diǎn)，用藕粉做外皮，滾得晶瑩透亮，像琥珀珠子似的，里頭包著芝麻、桂花、糖漬板油，咬一口軟糯Q彈，甜香滿嘴 。陳其春愛吃這個，秀梅知道。

飯桌上，陳曦一邊吃一邊說：“媽，明天我?guī)Ф涠淙ゴ畧龊幽沁呣D(zhuǎn)轉(zhuǎn)，聽說現(xiàn)在修得可好了，還有那個‘串場之眼’玻璃橋，晚上有燈光秀。”

“行啊，你爸正好沒事，讓他帶你們?nèi)ァ！毙忝氛f。

“你不去？”陳曦問。

“我？我在家做飯，你們回來好吃。”

第二天下午，陳其春就抱著朵朵，跟著陳曦兩口子去了串場河。

“串場之眼”是新修的，一座玻璃廊橋橫跨河面，倒映在水里，白天看著通透，晚上亮燈的時候更好看 。陳曦他們?nèi)蛏吓恼眨惼浯罕е涠湓诎哆呑?/p>

秋日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河面上有游船劃過，船上有人唱淮調(diào)，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什么，但調(diào)子婉轉(zhuǎn)悠長，飄在水面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朵朵在他懷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陳其春看著河里自己的倒影，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跟年輕時比，老得不成樣子了。

他想起了年輕時候。有一年春天，單位組織去大豐麋鹿保護(hù)區(qū)玩，他帶著秀梅一起去。那時候麋鹿剛回來沒幾年，從英國運(yùn)回來的，三十九頭，寶貝得很 。他們站在圍欄外面看，那些“四不像”在草地上慢悠悠地走，角叉子像樹枝似的，神態(tài)安詳。

秀梅說：“它們從那么遠(yuǎn)的地方回來，還能活下來，真不容易。”

他說：“這里本來就是它們的老家，回來是應(yīng)該的。”

秀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回來的路上，他在路邊摘了一把野花，黃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遞給秀梅。秀梅接過去，低頭聞了聞，說：“怪好看的。”然后一直拿著，拿到家，找了個玻璃瓶插起來，放在窗臺上。

那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浪漫的事。

“爸，想什么呢？”陳曦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沒什么，看河呢。”他說。

“走吧，那邊有家店賣阜寧大糕，去買點(diǎn)給媽帶回去。”陳曦拉起他。

阜寧大糕是鹽城阜寧的特產(chǎn)，糯米做的，薄薄的，軟軟的，入口即化，老人小孩都愛吃。陳其春買了兩包，想著秀梅肯定喜歡。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串場河染成金黃色，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層碎金子。朵朵醒了，趴在他肩上，也看著河，小手伸出去，像是想抓住那些光。

“朵朵，這是串場河。”陳其春輕輕說，“你太爺爺那輩兒，這河上走的都是運(yùn)鹽的船，鹽從海邊運(yùn)進(jìn)來，再往南送到揚(yáng)州、鎮(zhèn)江。那時候這河可熱鬧了。”

朵朵當(dāng)然聽不懂，但她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河面，嘴里“啊啊”地應(yīng)著。

陳其春忽然覺得，這就夠了。

第四章

秀梅生病，是在那年冬天。

也不是什么大病，腰椎間盤突出，老毛病了，這次發(fā)作得厲害，躺在床上動不了。陳曦孩子小，回不來，在電話里急得不行。陳其春反倒穩(wěn)住了，說：“你別管，有我。”

他把秀梅從南京接回來，直接住進(jìn)了鹽城市第三人民醫(yī)院。

陪床的活兒，他全包了。

每天早上六點(diǎn)起來，回家熬粥，煮雞蛋，拌點(diǎn)爽口的小咸菜，用保溫桶裝著提到醫(yī)院。醫(yī)院門口有家早餐店，賣雞蛋餅和豆?jié){，生意好得很，排隊(duì)要等半天。陳其春有時候來不及做，就去那兒買，老板娘認(rèn)得他，每次多給他加個蛋。

上午陪她輸液，盯著藥水瓶一滴一滴落下，偶爾聊兩句，大多是“疼不疼了？”“好點(diǎn)沒？”下午給她擦身、洗腳、按摩腿上的肌肉。晚上就睡在旁邊的折疊床上，一夜起來好幾回，問她要不要上廁所，要不要喝水。

病房里還住著另一位老太太，也是腰不好，老伴兒伺候著。那老頭兒話多，整天跟老太太嘮嗑，家長里短的，老太太嫌他煩，他就嘿嘿笑。有一回，老頭兒給老太太削蘋果，一邊削一邊說：“老東西，快好起來，好了咱回家，我給你燉羊肉湯，放點(diǎn)白蘿卜，再撒把蒜葉。”

陳其春在旁邊聽著，手里也沒停，正給秀梅剝橘子。他把橘絡(luò)一絲絲扯干凈，遞給秀梅。

秀梅接過去，吃了兩瓣，忽然說：“你歇會兒吧，忙一天了。”

“不累。”陳其春說。

“咋不累？晚上都睡不好，眼睛都凹下去了。”秀梅的聲音有點(diǎn)啞，眼睛看著他。

陳其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橘子汁。

“其春。”

他猛地抬起頭。

病房里安靜了一瞬。隔壁床的老頭兒也不嘮了，好奇地看過來。

秀梅的臉紅了，是真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她眼睛躲閃著，盯著自己手上那瓣橘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補(bǔ)救一下，卻又什么都沒說出來。

陳其春愣在那兒，心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得眼眶都熱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著自己的聲音，卻只擠出一個字：

“哎。”

他也叫了一個“哎”。

這一聲“哎”，好像把他們?nèi)隂]說的話，都還給了對方。秀梅抬眼看他，兩個人目光一對，又都飛快地躲開。隔壁床的老太太“噗嗤”一聲笑了，拉著自己老頭兒的胳膊，湊過去小聲嘀咕，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陳其春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兒，說：“我……我去打點(diǎn)熱水。”

他提著熱水瓶走出病房，走廊里人來人往，護(hù)士推著車走過，家屬拎著飯盒匆匆而行。他走到開水房門口，沒進(jìn)去，靠著墻站著。

心還在“咚咚”地跳。

不是那種心動的跳，是那種封存了很久的東西，突然被打開了的跳。

她叫了。叫了“其春”。

三十年了。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進(jìn)去打了水。回到病房，秀梅已經(jīng)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看著他。那眼神，他年輕時候見過，是剛結(jié)婚那會兒，她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沒說話，把熱水瓶放好，坐到床邊的小凳子上。

“還疼嗎？”他問。

“好多了。”她說。

“那就好。”

又是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好像不太一樣。空氣里有種奇怪的、黏稠的東西，把他們裹在一起。

晚上，秀梅睡著了。陳其春躺在那張咯吱作響的折疊床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又想起白天那一聲“其春”。它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他三十年波瀾不驚的心湖里，漣漪一圈一圈，到現(xiàn)在還沒散。

窗外鹽城的夜安靜得很，沒有山的地方，夜空顯得格外開闊。遠(yuǎn)處有車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陳其春翻了個身，面朝著秀梅的方向，在黑暗里看著她模糊的輪廓。

他突然想起一個詞：無山之城。

鹽城沒山，一馬平川，望出去能望到天邊。他的這三十年，也像這城一樣，沒山，沒大的起伏，平平淡淡地過來了。可沒有山，不代表沒有風(fēng)景。灘涂上那些被潮汐沖刷出的溝壑，像大地舒展的掌紋 ；冬天丹頂鶴飛來的時候，蘆葦蕩里一片雪白；麋鹿在夕陽下慢悠悠地走，角叉子映著光……

這些風(fēng)景，都在。只是他以前沒細(xì)看。

第五章

秀梅出院后，陳其春發(fā)現(xiàn)她變了。不是大變，是那種細(xì)微的、只有他能察覺的變化。比如，她喊他的時候，偶爾會頓一下。那個“哎”到了嘴邊，好像要拐個彎，變成別的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還是“哎”，但語氣不那么干脆了，帶著點(diǎn)猶豫，帶著點(diǎn)說不清的軟和。

比如，晚上看電視，兩個人坐在沙發(fā)上。以前都是各坐各的，中間不能再塞個人。現(xiàn)在，她靠得近了點(diǎn)兒，腿有時會挨著他的腿。他一動，她也不躲。

比如，有一回她燉了羊肉湯，盛第一碗的時候，端到他面前，說：“嘗嘗咸淡。”

他嘗了一口，說：“正好。”

她就笑了，那笑容有點(diǎn)不一樣，不是那種“你看我把你照顧得多好”的笑，而是那種……他也說不清，就是覺得心里一熱。

那天，朵朵周歲，陳曦一家都回來了，家里熱鬧得像過節(jié)。吃完飯，陳曦和女婿在客廳陪孩子玩，秀梅在廚房洗碗，陳其春在旁邊幫著擦碗。

陳曦抱著朵朵晃悠到廚房門口，忽然說：“爸，媽，你們結(jié)婚三十周年快到了吧？”

秀梅手上動作頓了頓，沒回頭：“你記這個干啥。”

“咋能不記？這可是珍珠婚！三十年了，多不容易！”陳曦夸張地說，“得慶祝一下，去拍個婚紗照吧！現(xiàn)在可流行了，好多老頭老太太都去補(bǔ)拍。竹林大飯店那邊新開了一家，專門拍這種的。”

陳其春看了秀梅一眼，秀梅低著頭洗碗，只“嗯”了一聲，也不知是同意還是敷衍。

“那就這么說定了啊！我給你們約！”陳曦一錘定音。晚上，人都散了，家里安靜下來。陳其春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其實(shí)心不在焉。秀梅從衛(wèi)生間出來，擦著護(hù)手霜，在他旁邊坐下。

“真要拍啊？”她問。

“孩子一片孝心。”他說。

“都老成這樣了，拍出來不好看。”她說著，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好看。”他說，“你好看。”

秀梅又臉紅了。這回沒躲，眼睛看著他，亮晶晶的。

“其春。”她忽然又喊了一聲。

這回他沒愣住，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應(yīng)了一聲：“哎。”

秀梅往他身邊靠了靠，把頭靠在他肩上，像年輕時那樣。電視里在放什么節(jié)目，熱熱鬧鬧的，他們都沒看。

“其實(shí)……”秀梅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頭傳來，“我以前不是不想喊。就是……喊不出口。也不知道為啥，話到嘴邊，就卡住了。覺得難為情，一把年紀(jì)了，酸不酸啊。”

陳其春沒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了她的肩。她的身子有點(diǎn)僵硬，但很快，又軟下來。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啥？”她抬頭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他說，“飯做得好，家里收拾得干凈，女兒教得好，對我……也好。這就夠了。”

秀梅眼眶紅了，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肩上。

“可你覺得差了點(diǎn)兒啥。”她說，聲音更悶了，“我看得出來。有時候你一個人發(fā)呆，我知道你在想啥。”

陳其春沒接話，只是把她的肩膀攬得更緊了些。

“那個字，我還是喊不出口。”過了好久，秀梅又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床上的那些……我也……我老了，更學(xué)不會了。你別怪我。”

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客廳的地板上，清清冷冷的，像水。

陳其春看著那月光，又低下頭，看著懷里這個跟了他三十年的女人。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身子也不像年輕時那樣緊致，可此刻靠在他懷里，卻讓他覺得心里滿滿的。

“不怪你。”他說，“咱們這樣，挺好的。”

秀梅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兩只手，都老了，皮膚松弛，骨節(jié)粗大，握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shí)。

電視里傳來一陣笑聲，是個喜劇節(jié)目。他們都沒笑，就那么靠著，握著，在別人的熱鬧里，守著自己的安靜。

第六章

婚紗照到底還是去拍了。

陳曦約的那家影樓在竹林大飯店里頭。竹林大飯店是鹽城的老字號，改造之后成了一座民俗博物館，里頭有老鹽城的記憶，青磚灰瓦，木門銅環(huán)，墻上掛著老照片，櫥窗里擺著老物件 。陳其春年輕時候來過這兒吃飯，那時候還是真正的飯店，一樓賣包子餛飩，二樓點(diǎn)菜，生意好得很。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影樓在二樓，一個不大的門面，門口掛著“時光印記”的招牌。化妝師是個年輕的姑娘，說話輕聲細(xì)語的，給秀梅化了淡妝，盤了頭發(fā)，換上白色婚紗。秀梅站在鏡子前，看了半天，有點(diǎn)不好意思地笑了。

“行不行啊？像不像老妖精？”她問陳其春。

陳其春也換了西裝，打著領(lǐng)帶，渾身不自在。可看著鏡子里的秀梅，他眼睛亮了。

“好看。”他說。

旁邊的攝影師起哄：“叔叔，說甜一點(diǎn)！說‘老婆你真美’！”

陳其春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那話就是出不來。

秀梅替他解圍：“別難為他了，他一輩子也不會說那個。”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一點(diǎn)，再近一點(diǎn)。最后，讓他們頭挨著頭，看著鏡頭。

“來，叔叔阿姨，笑一個！喊茄子！”

快門聲響，那一刻定格。

照片出來，效果出奇的好。兩個人都笑著，眼睛彎彎的，臉上的皺紋都透著柔和。背景是竹林大飯店的老墻，青磚灰瓦，時光沉淀的味道。

陳曦把照片放大，裝裱好，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陳其春每天從那兒過，都要看一眼。看著看著，他心里那點(diǎn)“差了勁兒”的感覺，好像真的淡了。

也不是沒了，就是淡了。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茶葉沉了底，水涼了，但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還在。

有時候夜里睡不著，他還會想：要是當(dāng)年她肯叫一聲“春”，要是床上的時候她能不那么羞，他這輩子是不是就圓滿得沒一點(diǎn)遺憾了？

但轉(zhuǎn)念一想，真沒那點(diǎn)遺憾，他還會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琢磨她，心疼她，把她這點(diǎn)好這點(diǎn)不好，都裝在肚子里帶進(jìn)棺材？

秀梅還是叫他“哎”，只是叫完之后，有時會補(bǔ)一句“其春”。比如“哎，其春，把那個盆拿來”。聽起來有點(diǎn)別扭，像兩個人剛認(rèn)識，又像認(rèn)識了八輩子，終于找到了個折中的喊法。

床上的事，也還是那樣。燈一拉，世界靜默如初。但偶爾，她會在黑暗里握握他的手，或者往他懷里靠一靠。那些細(xì)微的動作，就是她全部的語言。

陳其春想，這就夠了吧。

第七章

開春的時候，陳曦提議去黃海濕地公園轉(zhuǎn)轉(zhuǎn)。

“現(xiàn)在正是看鳥的季節(jié)，丹頂鶴還沒飛走，勺子鷸也來了。”她說，“咱帶朵朵去看看，讓她從小就知道，鹽城有世界自然遺產(chǎn)，可厲害了。”

黃海濕地是2019年入選世界遺產(chǎn)名錄的，中國第一塊濱海濕地類型的世界自然遺產(chǎn) 。每年春秋兩季，數(shù)百萬只候鳥從這里經(jīng)過，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通道上最繁忙的一站 。丹頂鶴、勺嘴鷸、黑臉琵鷺、小青腳鷸……那些名字陳其春叫不全，但知道都是寶貝。

去的那天是個周六，天晴得很好，不冷不熱。陳其春開車，秀梅抱著朵朵坐后頭，陳曦和女婿坐前頭。車子從市區(qū)開出去，往東，過了大豐，路兩邊漸漸開闊起來，房子少了，樹多了，空氣里有了海的味道。

咸澀的，潮潮的，混著泥土的氣息。

“就是這個味兒。”陳其春吸了吸鼻子，“小時候聞慣了，后來進(jìn)城就聞不到了。現(xiàn)在一聞，就想起來小時候趕海的事兒。”

“你小時候趕過海？”陳曦好奇。

“那可不。那時候?yàn)┩勘痊F(xiàn)在遠(yuǎn)，退潮的時候能走出好幾里地。挖蛤蜊，抓小蟹，有時候能撿到海蜇，拿回來涼拌，好吃得很。”陳其春說著，眼神里有了光。

到了濕地公園，他們沿著木棧道往里走。棧道兩邊是蘆葦蕩，枯黃的桿子里已經(jīng)冒出了新綠。遠(yuǎn)處傳來鳥叫聲，此起彼伏的，像一場音樂會。

朵朵趴在秀梅肩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鳥，小手伸出去，嘴里“啊啊”地叫著。

“看，那是丹頂鶴！”陳曦指著遠(yuǎn)處。

陳其春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幾只丹頂鶴立在淺水里，白的羽毛，黑的翅尖，頭頂一點(diǎn)紅，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它們優(yōu)雅地踱步，偶爾低頭啄食，姿態(tài)從容。

秀梅說：“聽說以前有個姑娘，為了救丹頂鶴犧牲了，就在這一帶。”

“徐秀娟。”陳其春說，“養(yǎng)鶴的姑娘，從黑龍江來的。后來寫了一首歌，叫《一個真實(shí)的故事》。”

陳曦說：“我知道那歌，‘走過那條小河，你可曾聽說，有一位女孩，她曾經(jīng)來過……’”

她輕聲哼了幾句，調(diào)子憂傷，在風(fēng)里飄散。

朵朵不懂，但她安靜下來，聽著媽媽的歌聲，眼睛看著遠(yuǎn)處的鶴。

陳其春忽然想起，鹽城這地方，好像總是和“歸來”有關(guān)。麋鹿從英國回來，丹頂鶴從北方回來，候鳥從西伯利亞回來……回來，然后留下，或者繼續(xù)飛走。而他和秀梅，從年輕到現(xiàn)在，一直在這，沒離開過。

“爸，想什么呢？”陳曦問。

“想這些鳥。”他說，“飛那么遠(yuǎn)，還能找著路回來，挺厲害的。”

“它們有導(dǎo)航，天生的。”

“人也有。”陳其春看了一眼秀梅，“人也有導(dǎo)航，只是自己不知道。”

秀梅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他們繼續(xù)往前走，棧道盡頭是一個觀鳥臺，木頭搭的，有兩層高。爬上去，視野一下子開闊了。整片濕地鋪在眼前，水道縱橫，灘涂上溝壑交錯，像大地舒展的掌紋 。遠(yuǎn)處是海，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有風(fēng)從海上來，吹得人衣角翻飛。

陳其春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很小，又很大。小的是身子，在這片天地間，不過一粒塵埃；大的是心，裝著三十年的日子，裝著眼前這個女人，裝著女兒和外孫女，裝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秀梅抱著朵朵站到他旁邊。

“風(fēng)大，別著涼。”他說。

“沒事，曬著太陽呢。”她說。

兩個人并排站著，看著遠(yuǎn)處，誰也沒說話。

朵朵伸出手，指著天上飛過的一群鳥，咿咿呀呀地叫。那些鳥排成人字形，往北飛，漸漸變成小黑點(diǎn)，最后消失在云里。

“它們飛走了。”秀梅說。

“還會飛回來的。”陳其春說。

第八章

那年夏天，陳其春的老同事老張來家里串門。

老張也是汽車廠退休的，比陳其春大兩歲，老伴兒前年走了，一個人住在廠區(qū)宿舍里。他拎著一瓶酒來的，進(jìn)門就說：“嫂子，今天讓我跟老陳喝兩盅，不喝多，就兩盅。”

秀梅笑著說：“行，我給你們弄倆下酒菜。”

她進(jìn)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兩盤菜來：一盤伍佑醉螺，一盤濱海捆蹄。醉螺是前兩天剛從大豐帶來的，捆蹄是去濱海走親戚的時候買的，用秘制香料鹵過，肉質(zhì)緊實(shí)，紋理像琥珀一樣漂亮 。

老張看著菜，感慨道：“嫂子，還是你疼老陳。我們老張頭一個人，回家就泡面，哪有人給弄這些。”

“那你以后常來，我做給你們吃。”秀梅說。

“那敢情好！”老張笑呵呵的。

兩個老頭兒在客廳喝酒，秀梅去里屋看電視，給他們騰地方。

酒過三巡，老張的話多了起來。

“老陳，我跟你說，我最近想明白了件事兒。”老張夾了一顆醉螺，嗦得滋滋響，“人啊，這輩子，就那么回事兒。我老伴兒走之前，我跟她吵架，吵了一輩子。現(xiàn)在她不在了，我想找個人吵，都找不著了。”

陳其春聽著，沒接話。

“你們不一樣，你們好。”老張說，“秀梅嫂子多好的人，又會照顧人，又不多話。我每次來，都羨慕你。”

“她是不錯。”陳其春說。

“那你還想啥呢？”老張看著他，“我看你有時候發(fā)呆，有心事。”

陳其春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張，我問你個事兒。”他說。

“問。”

“你跟你老伴兒，那些年……她叫你啥？”

“叫我啥？叫老張啊，有時候叫老頭子，生氣的時候連名帶姓叫張德發(fā)。”老張笑了，“咋了？”

陳其春搖搖頭，沒再問。

老張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說：“老陳，你是不是嫌嫂子不叫你名字？”

陳其春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

“你啊……”老張嘆了口氣，“有些人，話多；有些人，話少。秀梅嫂子就是話少的那類人，可她心里有你，誰看不出來？你住院那回，她急成啥樣？你廠里評先進(jìn)那回，她比你還高興，偷偷跟我說，老陳這人，就該被表揚(yáng)。這些，不比叫個名字強(qiáng)？”

陳其春聽著，心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

“再說了，你名字叫‘春’，她要是天天‘春’啊‘春’地叫，你不覺得怪？”老張笑起來，“一把年紀(jì)了，又不是小年輕談戀愛。人家給你留著那個字，是覺得它金貴，不是不喊，是不舍得隨便喊。”

陳其春愣住了。

這話，他從來沒想過。

老張走后，他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秀梅從里屋出來，看他發(fā)呆，問：“咋了？喝多了？”

“沒。”他說，“就是想點(diǎn)事兒。”

“想啥？”

“想你。”他說。

秀梅愣了一下，臉紅了，這回紅得很明顯，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

“老不正經(jīng)。”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轉(zhuǎn)身回了屋。

陳其春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老不正經(jīng)。可這個“老不正經(jīng)”，他這輩子好像也沒當(dāng)幾回。三十年了，他把那些話都憋在心里，以為不說出來就是體面，就是尊重。可也許，秀梅等著他說呢？

他不知道。但他想，以后可以試試。

第九章

轉(zhuǎn)眼到了秋天。

鹽城的秋天是最好的季節(jié)，不冷不熱，天高云淡。串場河邊的銀杏黃了，落葉鋪了一地，金燦燦的。聚龍湖邊的欒樹開花結(jié)果，紅的黃的掛滿枝頭 。空氣里飄著桂花的香，甜絲絲的，聞著就讓人心情好。

陳其春和秀梅現(xiàn)在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每天傍晚去串場河邊散步。

從他們家走過去，十五分鐘就到。河邊修了步道，種了花，隔不遠(yuǎn)就有長椅可以坐。他們慢慢走，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走到那座新修的橋那兒，再折返回來，剛好一個小時。

這天傍晚，天邊燒起了晚霞，紅的紫的橙的，把整條河染成了彩色。陳其春停下來，站在河邊看。

“真好看。”他說。

“嗯。”秀梅站到他旁邊。

河里有游船劃過，船上有人在唱淮劇。那調(diào)子悠長婉轉(zhuǎn)，在水面上飄蕩，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心里頭流出來。

“唱的啥？”秀梅問。

“好像是《趙五娘》。”陳其春說，“‘夫君一去不回頭，留下奴家守空樓……’”

“你咋知道？”

“小時候聽過，我爺爺愛聽這個。”

秀梅沒再問，只是靠他近了些。

晚霞漸漸暗下去，天邊變成深紫色。河兩岸的燈亮了，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無數(shù)條小魚在游。

“其春。”秀梅忽然喊他。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你還記得那年，你送我那把野花嗎？”她問。

“記得。”他說，“從麋鹿保護(hù)區(qū)回來的時候。”

“那花，我插在瓶子里，養(yǎng)了好幾天。后來謝了，我沒舍得扔，把干花留著，放了好久。”

“真的？”

“嗯。后來搬家的時候，不知道放哪兒去了。”她低下頭，聲音小了些，“那時候我就想，這人，挺好的。”

陳其春聽著，心里暖洋洋的，像被太陽曬過。

“我那時候想送你更好的，但沒多少錢。”他說，“就野花不要錢。”

“野花最好。”她說，“比買的都好。”

兩個人站在河邊，看著夜色慢慢籠罩下來。遠(yuǎn)處的鹽立方電視塔亮起了燈，五顏六色的，在夜空里格外顯眼 。聚龍湖那邊也有人放起了煙花，噼里啪啦的，熱鬧得很。

“今兒什么日子？”陳其春問。

“好像是什么節(jié)吧，我也不清楚。”秀梅說。

管他什么節(jié)呢。他們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河邊，看著別人的熱鬧，守著自己的安靜，也挺好。

往回走的時候，秀梅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扶，是挽。

像年輕姑娘挽著自己對象那樣。

陳其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覆在她的手上，輕輕地拍了拍。

兩個人就這么走回去，穿過金黃的銀杏道，穿過飄著桂花香的小路，穿過亮著燈的小區(qū)，走回那個住了三十年的家。

第十章

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

鹽城不常下大雪，偶爾飄幾片雪花，落地就化了。這回不一樣，雪下了一天一夜，早上起來，窗外白茫茫一片，房頂上、樹上、車上，都蓋著厚厚一層。

陳其春推開窗戶，冷空氣撲面而來，卻讓他精神一振。

“秀梅，快來看，好大的雪！”他回頭喊。

秀梅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說：“是挺大的。那我今天不去菜場了，冰箱里還有菜。”

“別去了，路滑，不好走。”陳其春說。

吃過早飯，陳其春忽然來了興致，說：“咱去公園轉(zhuǎn)轉(zhuǎn)？看雪景。”

秀梅看看窗外，有點(diǎn)猶豫：“這么冷……”

“穿厚點(diǎn)嘛，難得下這么大雪。”陳其春難得這么積極。

秀梅看了他一眼，笑了：“行，陪你去。”

兩個人穿上羽絨服，圍上圍巾，戴上帽子手套，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出門了。

樓下的小區(qū)里已經(jīng)有人在掃雪，幾個孩子在堆雪人，小手凍得通紅，還咯咯地笑。陳其春看著，想起陳曦小時候，也愛在雪地里瘋跑，怎么喊都喊不回來。

“陳曦小時候，也這樣。”他說。

“嗯，有一年雪沒這么大，她非要堆雪人，堆了半天，就一個拳頭那么大。”秀梅笑著說。

他們走到鹽瀆公園，公園里人不多，雪地上只有幾串腳印。湖面結(jié)了薄薄的冰，上面落滿了雪，白茫茫一片。柳樹的枝條上掛著雪，垂下來，像白色的簾子。

陳其春掏出手機(jī)，拍照。他現(xiàn)在會用手機(jī)拍照了，雖然拍得不好，但喜歡拍。拍湖，拍樹，拍雪，拍秀梅。

“別拍我，老成這樣有什么好拍的。”秀梅躲著鏡頭。

“好看。”他說，“雪里好看。”

秀梅被他逗笑了，站定了，讓他拍。

快門聲響，定格了她站在雪地里的樣子。穿著紅色羽絨服，圍著灰色圍巾，帽子上落了幾片雪花，笑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卻很好看。

拍完，他把手機(jī)收起來，說：“走，去那邊看看。”

他們沿著小路往里走，路過一座小橋，橋下是凍住的小河。河邊的蘆葦枯了，頂著雪，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遠(yuǎn)處有鳥叫聲，大概是幾只不怕冷的麻雀。

走到一片開闊地，陳其春停下腳步。

這兒能看見公園的全貌，白的雪，黑的樹，灰的天，像一幅水墨畫。

“好看嗎？”他問秀梅。

“好看。”她說。

“跟黃海濕地比呢？”

“不一樣。那兒是大的，這兒是小的。都好看。”

陳其春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話。

站了一會兒，秀梅說：“冷了吧？回去？”

“再站會兒。”他說。

秀梅沒催他，就站在他旁邊，陪他一起看。

雪花又開始飄了，細(xì)細(xì)的，輕輕的，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帽子上，落在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陳其春忽然想起一句話，不知道在哪兒看到的：沒有山的地方，人心更容易變得開闊，因?yàn)橥鋈ィ偰芡教爝叀?/p>

他望出去，確實(shí)是天邊。

白的雪連著灰的天，灰的天接著白的雪，分不清哪里是盡頭。

“秀梅。”他喊她。

“嗯？”

“這輩子，跟你過，挺好。”

秀梅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眼眶有點(diǎn)紅。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晶瑩瑩的。

“咋突然說這個？”她聲音有點(diǎn)抖。

“想說。”他說，“就說了。”

秀梅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

“春。”

這回，沒頓，沒猶豫，就一個字。

陳其春愣住了，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年輕時那樣。

雪花在他們之間飄落，一片，兩片，無數(shù)片。

陳其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diǎn)涼，但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暖起來。

“走吧，回家。”他說。

“嗯，回家。”她說。

兩個人轉(zhuǎn)身，踩著來時的腳印，慢慢往回走。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身后，很快就把腳印覆蓋了，好像他們從未來過。

但有些話，說出來了，就永遠(yuǎn)在那兒了。

像這個冬天的大雪，像這座沒有山的城，像串場河的水，流了千年，還在流。

第十一章

除夕那天，陳曦帶著朵朵回來過年。

一進(jìn)門，朵朵就撲到陳其春懷里：“爺爺！爺爺！”

“哎，乖孫女！”陳其春抱起她，親了親她的小臉蛋，“長高了，重了！”

“爺爺，下雪了嗎？”朵朵問。

“下了，前兩天下了好大一場，可惜化了。”陳其春說，“不過明天爺爺帶你去串場河看燈，好不好？”

“好！”

秀梅在廚房里忙，燉雞、燒魚、炒菜，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陳曦進(jìn)去幫忙，娘兒倆一邊做飯一邊聊天，不時傳來笑聲。

陳其春抱著朵朵在客廳玩，給她看手機(jī)里拍的照片。雪景的，河邊的，公園的，還有秀梅站在雪地里的那張。

“這是奶奶？”朵朵問。

“嗯，奶奶。”

“奶奶好看。”

“對，奶奶好看。”

朵朵看了半天，忽然說：“爺爺，你怎么不笑？”

陳其春愣了一下：“爺爺笑了啊。”

“沒有，這張沒笑。”朵朵指著照片，“奶奶笑了，你沒笑。”

陳其春仔細(xì)看了看，還真是。照片里，秀梅笑著，他呢，舉著手機(jī)，表情有點(diǎn)嚴(yán)肅。

“爺爺在拍照呢，拍照的人都不笑。”他解釋。

“哦。”朵朵似懂非懂，然后又問，“爺爺，你喜歡奶奶嗎？”

這問題問得突然，陳其春一時不知怎么回答。

“喜歡啊。”他說。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她？”

“爺爺告訴過奶奶。”

“什么時候？”

“剛才。”他笑了，“在公園的時候。”

朵朵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但也沒再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轉(zhuǎn)移到別的東西上去了。

晚上，年夜飯擺上桌。秀梅做了八個菜，有紅燒肉，有清蒸鱸魚，有炒時蔬，有燉雞湯，還有一道建湖耦粉圓子，甜甜的，糯糯的，是朵朵最愛吃的。

陳曦舉起杯子：“來，爸、媽，過年好！祝你們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好，好。”陳其春和秀梅也舉杯。

電視里放著春晚，熱鬧得很。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提醒著這是除夕夜。

朵朵吃了幾口飯就坐不住了，跑到窗邊看煙花。陳其春跟過去，抱著她，指給她看：“看，那個是紅色的，那個是金色的，那個炸開了，像菊花似的。”

朵朵看得入神，小臉蛋貼在玻璃上，哈出一團(tuán)白霧。

秀梅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也看著窗外。

“又一年了。”她說。

“嗯。”他說。

“明年這時候，朵朵又大一歲了。”

“嗯。”

“咱們又老一歲。”

“嗯。”

秀梅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就會嗯。”

陳其春也笑了：“嗯。”

窗外又炸開一朵煙花，五顏六色的，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窗前這一家子。

朵朵拍手叫好：“好看！好看！”

陳其春低下頭，在朵朵耳邊輕聲說：“朵朵，新年好。”

朵朵回頭，親了他一下：“爺爺新年好！”

然后她又轉(zhuǎn)向秀梅，張開小手：“奶奶抱！”

秀梅接過她，也親了親。

陳其春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第十二章

開春之后，陳其春和秀梅去了趟大豐，看麋鹿。

這回是陳曦安排的，說帶朵朵去看看真正的麋鹿，別只在電視上看。他們開車去的，一路往東，過了大豐市區(qū)，再走一段，就到了中華麋鹿園。

這兒是世界上最大的麋鹿保護(hù)區(qū)，1986年從英國運(yùn)回來的39頭麋鹿，如今已經(jīng)繁衍到八千多頭 。陳其春上一次來，是三十年前，帶著秀梅。

故地重游，感慨萬千。

他們坐上觀光車，慢慢在保護(hù)區(qū)里穿行。路邊、草地上、水塘邊，到處是麋鹿。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打架，角叉子抵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朵朵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指著這個指著那個，嘴里不停地問：“爺爺，那是什么？爺爺，它們在干嘛？爺爺，那個大的為什么追那個小的？”

陳其春一一解答，耐心得很。

秀梅坐在旁邊，看著這爺孫倆，臉上帶著笑。

車子開到一片開闊地，停了下來。這兒是觀賞區(qū)，可以下車走走，近距離看鹿。

陳其春抱著朵朵下車，秀梅跟在后面。他們沿著木棧道慢慢走，兩邊是圍欄，圍欄里頭，一群麋鹿在悠閑地吃草。

“爺爺，它們有角！”朵朵說。

“對，公鹿才有角，每年冬天會掉，春天再長新的。”陳其春說。

“為什么？”

“因?yàn)椤驗(yàn)檫@是它們的特點(diǎn)，就像你會長高一樣。”

秀梅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你這解釋，孩子能聽懂嗎？”

“聽不懂也沒事，長大了就懂了。”陳其春說。

走到一個觀景臺，他們停下來。這兒視野好，能看見遠(yuǎn)處的濕地，蘆葦蕩，水道，還有成群的麋鹿。

陳其春看著那些鹿，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和秀梅站在圍欄外面，也是這么看著。

那時候他們年輕，剛結(jié)婚沒多久，手牽著手，對未來有無限的憧憬。三十年過去了，頭發(fā)白了，皺紋多了，手還是牽著的。

“秀梅。”他喊她。

“嗯？”

“你還記得嗎？三十年前，咱倆也來過這兒。”

“記得。”她說，“你那時候還說，這些鹿從那么遠(yuǎn)的地方回來，不容易。”

“對。我說這兒本來就是它們的老家。”

“然后你摘了一把野花給我。”

“你還留著呢？”

“留著，留了好久。”她低下頭，笑了，“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陳其春看著她，心里暖洋洋的。

遠(yuǎn)處，一只公鹿抬起頭，角叉子像樹枝似的，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它看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xù)吃草。

朵朵趴在欄桿上，小臉蛋擠在兩根欄桿之間，眼睛亮晶晶的。

“爺爺，那些鹿會回家嗎？”她問。

“它們就在家啊。”陳其春說，“這兒就是它們的家。”

“那它們高興嗎？”

“應(yīng)該高興吧。有吃的，有喝的，有家人陪著。”

朵朵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那我也高興。”

陳其春笑了，摸摸她的頭。

秀梅站在他旁邊，靠著他，看著遠(yuǎn)處的鹿，看著遠(yuǎn)處的濕地，看著遠(yuǎn)處的天邊。

風(fēng)吹過來，帶著濕地的氣息，咸咸的，腥腥的，混著春天的暖意。

“春天了。”她說。

“嗯，春天了。”他說。

他叫春。春天來了。

第十三章

日子像串場河的水，緩緩地流著。

陳其春和秀梅的退休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節(jié)奏。

早上，秀梅起來做早飯，陳其春出去買報紙。鹽城晚報，他看了幾十年，習(xí)慣了。回來吃早飯，然后一個收拾屋子，一個看報。

中午簡單吃點(diǎn)，下午要么去公園散步，要么在家看電視。秀梅喜歡看戲曲頻道，尤其愛看淮劇。陳其春一開始不愛看，后來也跟著看，慢慢也看出點(diǎn)門道來。

“這人唱得好。”他會點(diǎn)評。

“哪兒好？”

“嗓子好，調(diào)子穩(wěn)。”

秀梅就笑：“你也會聽?wèi)蛄耍俊?/p>

“跟你學(xué)的。”

傍晚，他們?nèi)ゴ畧龊舆吷⒉剑L(fēng)雨無阻。走一個小時，來回剛好。路上會遇到熟人，打個招呼，聊幾句。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兩口子，都夸他們感情好。

周末陳曦有時候帶朵朵回來，家里就熱鬧了。朵朵現(xiàn)在會跑了，會說了，小嘴不停，問題不斷。陳其春喜歡帶她去公園玩，看花看草看鳥，教她認(rèn)東西。

“這是銀杏，葉子像扇子。”

“這是桂花，聞聞，香不香？”

“這是麻雀，那是喜鵲，那個是鴿子。”

朵朵學(xué)得快，下次來還能記住。

有一回，朵朵忽然問他：“爺爺，你叫什么名字？”

“陳其春。”他說。

“奶奶叫你什么？”

陳其春愣了一下，說：“奶奶叫爺爺‘哎’。”

“為什么？”

“因?yàn)椤驗(yàn)槟棠逃X得這樣親切。”

朵朵想了想，說：“那我也叫你‘哎’？”

陳其春笑了：“你叫爺爺就行。”

秀梅在旁邊聽見了，也笑了。她走過來，抱起朵朵，說：“朵朵，奶奶告訴你，爺爺?shù)拿纸小骸莻€好聽的名字。奶奶不是不叫，是把它放在心里了。”

朵朵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陳其春看著秀梅，心里一動。

那天晚上，等朵朵睡了，陳曦他們也歇下了，陳其春和秀梅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其實(shí)電視開著，誰也沒看。

“秀梅。”他喊她。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這三十年。”他說，“謝謝你對我的好。謝謝你把那個字，放在心里。”

秀梅看著他，眼眶有點(diǎn)紅。

“其春。”她說，聲音輕輕的，“我也謝謝你。謝謝你不怪我。謝謝你一直在這兒。”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陳其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咱們這樣，挺好。”他說。

“嗯，挺好。”她說。

窗外，月光如水。串場河靜靜地流著，流了一千多年，還要繼續(xù)流下去。

第十四章

那年秋天，陳其春做了個決定。

他要給秀梅寫封信。

不是手機(jī)上的字，是用筆寫，寫在紙上。

他把這個想法跟陳曦說了，陳曦很支持：“爸，你寫！我?guī)湍愦蛴〕鰜恚哑饋恚徒o媽當(dāng)禮物。”

于是陳其春開始寫。

他寫得慢，每天寫一點(diǎn)。有時候坐在陽臺的藤椅上寫，有時候坐在客廳的茶幾前寫。秀梅問他寫什么，他說：“寫點(diǎn)東西，回頭給你看。”

秀梅也不追問，由他去。

信寫了半個月，改了好幾遍。陳其春年輕時在廠里寫報告，洋洋灑灑幾千字不在話下，可這回不一樣，寫的是心里話，反反復(fù)復(fù)，總覺得不夠好。

最后定稿的那天，他把信紙疊好，裝進(jìn)信封，交給陳曦。

“你幫我看看，行不行。”他說。

陳曦打開信，看了起來。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爸……”

“咋了？寫得不好？”

“好，太好了。”陳曦吸了吸鼻子，“媽看了，肯定哭。”

秀梅生日那天，陳曦把信拿出來，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念給秀梅聽。

“秀梅：

今年是我們結(jié)婚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前，我把你娶進(jìn)門，心里想的是，這輩子要好好待你。

我不知道自己做到?jīng)]有。

你從來不叫我名字，我有時候會覺得遺憾。可后來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會叫，你是把那個字當(dāng)寶貝，舍不得隨便叫。

你對我好，我心里都記著。每天早上的粥，冬天的羊肉湯，我生病時你在旁邊守著，我發(fā)愁時你不多問。這些，比叫一萬遍名字都強(qiáng)。

我這人嘴笨，不會說什么甜言蜜語。年輕時候不會，老了更不會。可我心里有句話，憋了三十一年，今天想說出來：

秀梅，謝謝你。謝謝你嫁給我，謝謝你跟我過這三十一年，謝謝你把最好的年華給了我。

往后還有多少年，我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我都會在這兒，跟你一起，慢慢過。

春天來了，花開了，咱們再一起去串場河邊散步。

你的其春”

陳曦念完，屋里安靜得很。

秀梅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沒落下來。

她看著陳其春，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陳其春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秀梅。”他說。

秀梅看著他，終于開口：

“春。”

這回，眼淚落下來了。

陳曦抱著朵朵，站在旁邊，也哭了。朵朵不明白大人為什么哭，但她看見奶奶哭了，她也跟著哭起來，把大家都逗笑了。

那天晚上，秀梅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看一遍，哭一遍，哭完又笑。

陳其春在旁邊陪著，也不說話，就看著她。

臨睡前，秀梅忽然說：“其春，明天咱去河邊走走吧。”

“好。”他說。

“帶點(diǎn)吃的，坐著看看落日。”

“好。”

“以后，你每個月給我寫一封信，行不行？”

陳其春愣了一下，笑了：“行，我寫。”

秀梅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又圓又亮，照著這座沒有山的城，照著這條流了一千多年的河，照著這兩個過了三十一年日子的人。

第十五章

第二年春天，陳其春真的開始給秀梅寫信。

每月一封，固定在農(nóng)歷十五那天交給她。信不長，就一頁紙，有時候?qū)懽罱l(fā)生的事，有時候?qū)戇^去的回憶，有時候就是隨便聊聊。

秀梅把信都收著，放在一個鞋盒子里，壓在衣柜最下面。

有一回朵朵來，翻出了那些信，好奇地問：“奶奶，這是什么？”

“爺爺給奶奶寫的信。”秀梅說。

“寫的什么？”

“寫的好多，有寫你的，有寫奶奶年輕時候的，有寫串場河的。”

朵朵眼睛亮了：“念給我聽！”

秀梅就挑了一封念給她聽。那是陳其春寫的第一封信，講他們剛結(jié)婚那年的春天，他去田埂上摘了一把迎春花，藏在身后帶回家送給秀梅。

“那花后來怎么樣了？”朵朵問。

“插在瓶子里，養(yǎng)了好幾天。”秀梅說。

“然后呢？”

“然后謝了，奶奶沒舍得扔，把干花留了好久。”

朵朵點(diǎn)點(diǎn)頭，好像懂了什么。

那天晚上，朵朵問陳其春：“爺爺，你為什么給奶奶寫信？你們不是天天在一起嗎？”

陳其春想了想，說：“有些話，寫下來跟說出來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寫下來的，能留著。留著以后慢慢看。”

朵朵似懂非懂，但她說：“那你也給我寫，行不行？”

陳其春笑了：“行，等朵朵上學(xué)了，爺爺也給你寫。”

那天夜里，陳其春睡不著，起來站在陽臺上。

春天的夜，暖洋洋的，有風(fēng)從串場河那邊吹來，帶著濕潤的氣息。遠(yuǎn)處鹽立方電視塔的燈還亮著，一眨一眨的，像星星。聚龍湖邊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大概是夜鷺或者別的什么。

秀梅也醒了，披著衣服走到陽臺。

“睡不著？”她問。

“嗯，想點(diǎn)事兒。”

“想啥？”

“想這些信。”他說，“也不知道能寫多少年。”

秀梅靠著他，說：“能寫多少年就寫多少年。寫不動了，就不寫了。”

“那等我寫不動了，你念給我聽。”

“行，我念給你聽。”

兩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座城市的夜色。

鹽城，無山之城。但沒山的地方，天格外開闊，星星格外亮。他們能看見北斗七星，能看見銀河淡淡的帶子，能看見遠(yuǎn)處偶爾劃過的流星。

“秀梅。”他喊她。

“嗯？”

“你說，下輩子咱還做兩口子不？”

秀梅笑了：“那得看你下輩子還叫不叫春。”

“那必須叫。”

“那我就還找你。”

陳其春也笑了，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夜風(fēng)吹過，春天真的來了。

第十六章

陳曦后來把父母的故事寫了下來，發(fā)在自己的朋友圈里。

她寫道：

“我爸叫陳其春，我媽叫他‘哎’。叫了三十年，直到去年才第一次聽見她喊‘其春’。那一刻，我在旁邊，差點(diǎn)哭出來。

我爸說，我媽不是不會叫，是把那個字當(dāng)寶貝，舍不得隨便叫。我媽說，我爸不是嘴笨，是把話都放在了心里，三十年攢下來，一口氣說給她聽。

他們住在鹽城，一座沒有山的城。可他們心里的風(fēng)景，比有山的地方還多。

串場河從他們家旁邊流過，流了一千多年。他們每天傍晚去河邊散步，一走就是幾十年。河邊的銀杏黃了又綠，綠了又黃，他們的頭發(fā)從黑變成白，手一直牽著。

今年春天，我爸開始給我媽寫信。每月一封，從不間斷。我媽把信收在鞋盒子里，壓在衣柜最下面，說等老了走不動了，拿出來慢慢看。

這就是我爸媽的故事。一個關(guān)于‘哎’和‘春’的故事。

有人說，愛情是轟轟烈烈。可我覺得，愛情更是平平淡淡。是每天早上的一碗粥，是傍晚河邊的并肩而行，是三十年沒喊出口的那個名字，是終于喊出來時的那滴眼淚。

鹽城的春天來了，串場河邊的花開了。我爸我媽還會去散步，還會手牽手走在那條走了無數(shù)遍的路上。

愿所有的‘哎’，都能等到自己的‘春’。”

這條朋友圈，很多人點(diǎn)贊，很多人評論。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想起自己爸媽，有人說要帶父母去串場河邊走走。

陳曦把這條朋友圈截屏發(fā)給了陳其春。

陳其春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機(jī)遞給秀梅：“你看看，咱閨女寫的。”

秀梅接過去，看完，眼眶又紅了。

“寫得真好。”她說。

“嗯。”

“這閨女，像誰呢？嘴這么能說。”

“像你。”陳其春說，“你心里有，就是不說。她替你說出來了。”

秀梅笑了，把手機(jī)還給他。

“其春。”她喊他。

“嗯？”

“下輩子，你還叫春，我還找你。”

“行，說定了。”

窗外的春天，正濃。

尾聲

又一個黃昏。

陳其春和秀梅走在串場河邊。

河邊的柳樹綠了，桃花開了，晚霞把河水染成橙紅色。遠(yuǎn)處有人在放風(fēng)箏，一只大蜈蚣在天空搖頭擺尾，引得幾個孩子仰著頭追著跑。

他們慢慢走，不急不慢，像這條河的水。

“明天是十五。”秀梅說。

“嗯，該寫信了。”陳其春說。

“這回想寫什么？”

“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

走到那座橋那兒，他們停下來。橋是新修的，叫“串場之眼”，玻璃的，倒映在水里，好看得很 。

陳其春掏出手機(jī)，給秀梅拍照。她現(xiàn)在不躲了，由著他拍，有時候還會擺個姿勢。

拍完，他看著照片，笑了：“這張好。”

“哪兒好？”

“哪兒都好。”

秀梅湊過來看，也笑了。照片里，她站在橋邊，背后是晚霞，是河水，是春天的樹。她笑著，眼角皺紋擠在一起，眼睛里卻有光。

“走吧，回家。”她說。

“再站會兒。”他說。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天邊一點(diǎn)一點(diǎn)暗下去，看著晚霞一點(diǎn)一點(diǎn)褪去，看著河兩岸的燈一點(diǎn)一點(diǎn)亮起來。

“其春。”她喊他。

“嗯？”

“今天的天真好看。”

“嗯，是好看。”

“這些日子，都好看。”

“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diǎn)涼。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揣進(jìn)自己兜里。

天完全黑了。燈全亮了。河面上倒映著萬家燈火，晃啊晃的，像無數(shù)顆星星落在了水里。

他們轉(zhuǎn)身，慢慢往回走。

春天還在，日子還長，他們還會一起走很久很久。

串場河的水，還在流。

2025年春 于鹽城

來源：頂端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