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十一點。
程國源推開家門,身后跟著坐在輪椅上的婆婆。
我加班剛回來,飯盒還拎在手上,手指被塑料袋勒出幾道紅印。他看見我,眼神躲了一下:“詩穎,媽以后住咱家。”
婆婆歪著頭打量客廳,目光從天花板掃到地板,最后落在米色沙發上。
“這沙發顏色不行,太素了。明天換了,換個紅的,喜慶。”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程國源嘿嘿笑著應聲:“好,明天換。”
我站在玄關,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更緊了。
那套真皮沙發,我攢了半年獎金買的,八千七。
挑的時候跑了好幾個家具城,最后看中這套,想著客廳是家最顯眼的地方。
程國源說太貴了,我說一家人住著舒服就行。
現在要換成紅的?
“詩穎,我住哪屋?”婆婆問我。
“主臥。”程國源搶在前面,“媽你睡主臥,床大。”他推著輪椅往走廊走,經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辛苦你了。”
我站在玄關沒動。結婚八年,他說過無數次“辛苦你了”——我加班回來他說,我做飯他說,我帶女兒去補習班他也說。可這次不一樣。
我抬頭看見走廊盡頭,婆婆回頭看了我一眼。
路燈透過窗子照進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但我看見了。像是什么事,她早就知道了。
![]()
01
婆婆搬進來第三天,我就摸清了她的作息。
早上五點半醒,喊口渴。
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能穿過兩道門傳到我耳朵里。
六點要上廁所,必須有人扶著,單子要提前鋪好。
她那半邊身子動不了,全都得靠人撐著。
七點吃早飯,豆漿要現磨的,不能買外面的,怕有添加劑。
油條不能太硬,可也不能太軟。
程國源五點就起來忙活,煮粥磨豆漿。
我跟著起來幫忙,他說讓我多睡會兒。“你上班累,媽這邊我管著就行。”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盯著鍋里的粥。
可我怎么睡得著。
主臥讓給婆婆了,我搬到次臥。
一米五的小床,是我結婚前租房時睡的那種。
翻身都怕掉下去,晚上我習慣側著睡,一翻身膝蓋就頂到墻上。
半夜醒來好幾次,迷迷糊糊往主臥走,到門口才想起,那里面不是我睡覺的地方了。
那天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看見程國源躺沙發上看手機。
屏幕光照著他的臉,四十不到的人,眼角都是褶子。他以前愛笑,一笑起來眼睛瞇成縫。這幾年他不怎么笑了,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
“怎么還不睡?”我問他。
他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我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他媽發的語音,一條接一條。他還沒來得及聽,消息提示音又響了。
“沒,我查查輪椅哪個牌子好。”他鎖了屏。
我沒拆穿他。
“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呢。”我說。
“嗯……”他應了一聲。
我往廁所走,剛邁兩步,聽見他在身后嘆了口氣,很輕,像是怕我聽見。
坐在馬桶蓋上,我盯著天花板發呆。
這房子的房貸,每月四千三,我還了五年了。
裝修的時候,我說鋪地板磚,他說木地板好,最后鋪的木的,十六萬,我掏了十萬。
家具家電,全是我挑的,也是我付的。
程國源說他工資低,攢不下錢。
我信了。
可婆婆要住進來,他連個招呼都沒跟我打。
那晚我在廁所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水龍頭嘩嘩響,我盯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臉,竟然有點認不出來。
后來我擦干手走出廁所,程國源已經回了臥室。他睡沙發了,客廳拐角那個位置。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旁邊貼了張便利貼:“水是熱的,早點睡。”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確實是熱的。燙嘴。可心里涼的,怎么也暖不過來。
02
第四天,我主動提了請護工。
程國源正在廚房刷碗,聽見這話愣住了:“那得多少錢?”
“我打聽過了,一個月九千。”我靠在廚房門口看他。
“九千?”他聲音變了調,手里的碗差點滑進水槽,“咱們工資加起來才——”
“從我存的應急金里出。”我打斷他,“就當給媽盡孝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我等著他說什么。但他最后只說:“詩穎,謝謝你。”
我笑了笑,沒接話。
護工是我托同事劉妮娜介紹的。
她媽之前中風,就是這個護工照顧的,照顧了兩年,她媽走的時候身上一個褥瘡都沒有。
我問她馮師傅好不好,她說要是沒這個人,她都不知道怎么熬過來。
姓馮,五十出頭,長得粗粗壯壯的。
第一次上門,馮師傅把婆婆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然后沖我點點頭:“情況還行,就是肌肉萎縮得有點厲害。得多活動,不能老躺著。”
他推著婆婆在小區走了半小時,邊走邊跟她說話。
回來的時候婆婆臉上掛著笑:“這小馮不錯,比我兒子細心。你看他推輪椅那個手法,穩得很。”
程國源在旁邊聽見了,臉都綠了。他在廚房切菜,刀碰砧板的聲音突然重了起來。
晚上他躺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起來倒水,看見他盯著天花板發呆。沙發窄,他一個大男人蜷在上面,腿都伸不直。
“怎么了?”
“沒。”他嘆了口氣,“就是覺得……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我端著水杯站在那,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以前從來不說這種話。剛結婚那會兒,他多自信啊,說要把家撐起來。
“你對你媽好不好,你心里有數。”我說。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廳茶幾上看見一張紙。
是程國源寫的“照顧媽媽排班表”。
上面寫著:周一三五我值夜,周二四六詩穎值夜,周日護工值班。
字寫得工工整整,還在旁邊畫了個笑臉。
我看了挺久。程國源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詩穎,你看那個表——”
“看見了。”
“那……”他搓著手,“你看行不行?”
“行。”我說,“反正你媽也是我媽。”
他笑得挺開心,眼睛彎起來,像以前那樣。但我知道不一樣了。他不明白問題在哪,只覺得我沒鬧就是好。可有些東西,不是不鬧就等于沒事。
![]()
03
程蓓是第七天來的。
小區門口,我遠遠看見她蹲在那玩手機,旁邊兩個大行李箱。她看見我就笑,笑得特別燦爛:“嫂子!”
我幫她拎箱子進門。箱子很沉,不知道裝的什么。
“媽!”她撲到床邊,“你瘦了!是不是嫂子沒給你吃好?”她說話的聲音很大,整棟樓都聽得見。
婆婆笑著拍她手:“你嫂子挺好的。”
“好什么呀,我看你就是怕人家說你不孝。”程蓓說著回頭看了我一眼,“嫂子,我媽這人臉皮薄,不好意思說。你可得對她上點心。”
門口站著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是程蓓的兒子,浩浩。他一進門就往客廳跑,在我書架上翻東西。
我女兒的書被他一本地拽出來,扔得到處都是。我蹲下去撿,程蓓站在旁邊說:“嫂子你別慣他,讓他自己撿。”她嘴上說著,腳卻一步沒動。
“沒事。”我把書一本本碼好。
中午做飯,程蓓進廚房看了一眼:“嫂子,就做三個菜?”她掀開鍋蓋看看,“浩浩愛吃牛肉,怎么沒買牛肉?”
我從錢包里抽出一百塊:“樓下超市有,你去買吧。”
她接過錢,往兜里一揣:“行,那你先把其他菜做好,肉得燉爛了,浩浩牙不好。”說完轉身回客廳了。
晚上吃飯,程國源問程蓓打算住多久。
“媽這樣,我哪放心走?”她夾了塊排骨,“至少住一個月吧。”
程國源看我一眼,我沒說話。
吃完飯我去洗碗,程蓓在客廳喊:“嫂子,洗完切點水果啊,浩浩想吃哈密瓜。”
浩浩滿地跑,踩了我的腳。
“對不起啊嫂子。”程蓓笑著說,“孩子小,不懂事。”
“沒事。”我擦了擦手,“我去買點水果。”
下樓的時候,我在小區門口站了五分鐘。風吹在臉上,涼涼的。手機響了,是女兒發來的語音。
“媽媽,你什么時候回姥姥家看我呀?我想你了。姥姥今天包了餃子,韭菜雞蛋的,可好吃了。”
我聽了三遍。回她:“周末,媽媽周末回去。”
然后我走進水果店,買了三十塊錢的哈密瓜。挑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冷,是心里空。
04
程蓓住到第十天,婆婆開始變了。
以前她還算客氣,現在動不動就甩臉子。
“這粥怎么這么稀?”
“你扶我的時候輕點,我這胳膊疼。”
“你買的什么水果,一點都不甜。”
“你拖地的時候能不能看著點,水都濺我腳上了。”
我忍著,沒吭聲。
程國源在旁邊聽見了,也只說一句:“媽,詩穎挺不容易的,她上班也挺累的。”
“她不容易?”婆婆聲音揚起來,“我養大你才不容易!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兩個,起早貪黑的。她上個班就累了?我那時候下地干活,一個人扛一百斤的麥子回來,她行嗎?”
程蓓在旁邊搭腔:“就是,媽多辛苦呀,一個人拉扯你們倆。嫂子你得體諒體諒,別老讓媽生氣。”
我端著粥碗,手在抖。
那天晚上,程國源從銀行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詩穎……”他欲言又止。
“那個……我今天取了五萬塊。”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你取五萬干什么?”
“媽說有個朋友推薦的保健品,叫……叫什么靈芝孢子粉,說效果特別好,吃了肯定能走路。”他不敢看我。
“什么保健品要五萬?”
他撓頭:“我也不清楚,但媽說好多人都吃了,有效。”
“你取的是哪個賬戶的?”
他低下頭:“就……你那應急金。”
我手機掉地上了。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程國源,你動我錢之前,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我……”他搓著手,“我怕你不同意。”
“你知道我會不同意,所以不告訴我?”
他沉默了很久。
“詩穎,那是我媽。”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覺得這句話就夠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面前這個人很陌生。八年的夫妻,他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媽是你媽,可那錢是我存的。”
“我知道……”他聲音越來越小,“我會還你的。”
“你拿什么還?你月工資四千五,房貸都還不起。”
他不知道。他低著頭的姿勢,像做錯事的小孩。可他不是小孩了,他是四十歲的男人,是兩個孩子的爹。
那天晚上程國源很早就睡了,蜷在沙發上,背對著我。
我躺在次臥的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劉妮娜發來一條消息:“公司組織封閉培訓,中級會計師,280天,包吃住,考證通過率高。你考慮一下?”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我給她回:“報名需要什么條件?”
“有會計證,工作滿五年就行。你都有吧?”
“有。”
她發了一連串的感嘆號:“太好了!名額有限,我幫你留一個?”
我猶豫了很久。聽著窗外的雨,想著明天早上五點又要起來熬粥。
“給我留一個。”
![]()
05
第二天早上,程國源又帶回三張新涼席。
我拎著菜回來的時候,地上鋪了三個地鋪。一個在客廳正中央,一個在陽臺角落,一個窩在書房角落里。
“這是干什么?”我問。
他搓著手,笑容有點尷尬:“我妹和她老公也來住幾天,一起照顧媽。”
“她老公也來?”
“嗯,他說不放心媽。大家一起幫忙,你也輕松點。”
他媳婦在旁邊搭腔:“就是,我老公說了,媽的事就是咱家的頭等大事。”
我看著他打好的三個地鋪,仔細規劃的位置。客廳那個正對著空調風口。陽臺那個小得只能側身躺。書房那個連門都關不上,一推門就能撞上。
“你睡哪?”我問。
“我……”他指了指客廳那個,“我睡外面,方便照顧媽。”
“那我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你……你睡沙發?”
“我睡沙發,那誰睡次臥?”
“我妹和她老公睡。”他飛快地說,“他們兩口子嘛。”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走進臥室,我打開衣柜,最底下放著結婚時的鋪蓋卷。
紅色的,我媽親手做的。
八年前出嫁那天,我媽打好這個鋪蓋卷塞進婚車,說:“閨女,媽不在身邊,你有個鋪蓋蓋也暖和。”八年了,還跟新的一樣。
婆婆在屋里喊:“國源,讓你媳婦睡沙發怎么了?我以前伺候你奶奶,不也睡地上睡了三年?”
“媽你別說了。”程國源的聲音悶悶的。
我把鋪蓋卷抱出來,放在客廳地上。程國源看著我:“詩穎,你別——”
“沒事。”我說,“睡哪不是睡。”
那晚我躺在地鋪上,盯著天花板。程國源躺在他那個地鋪上,隔著半個客廳。我們誰都沒說話。
手機亮了一下,劉妮娜發來消息:“名額給你留好了,明天報名截止。你可想好了,280天,中間不能回來。”
“想好了。”
“你老公知道嗎?”
“還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他?”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看見去年女兒生日那天,我發的朋友圈。一家三口在公園,笑得特開心。照片里,程國源摟著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那個時候,他出差會給帶禮物。加班晚了會發消息讓我別等他。我生理期肚子疼,他會煮紅糖水端到床前。
什么時候變的呢?說不上來。大概從他媽第一次抱怨我不夠好開始吧。
我回了三個字:“明天吧。”
06
第二天早上,我該干嘛干嘛。給婆婆端粥,給浩浩熱牛奶,給全家準備午飯。
程國源看我臉色正常,松了口氣。
“詩穎,今晚我妹夫來,多買點菜。”
“好。”
我去菜市場,買了排骨、魚、蝦、雞腿。菜市場人多,我擠了一身汗。回來的時候手都勒紅了。
程蓓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嗑著瓜子。“嫂子,買這么多菜呀?辛苦了。”她說著,腳邊的瓜子殼落了一地。
“沒事。”
我在廚房忙活,水龍頭嘩啦啦響。
聽見她在客廳打她媽打電話:“媽,我嫂子今天可乖了,買了好多菜。”她壓低了聲音,“是是是,我給你盯著呢。她要是敢有二心,我第一個不放過她。”
西瓜刀切在砧板上,一聲一聲的。
下午,程國源去接他妹夫。我在廚房燒水,婆婆在屋里喊我:“詩穎,你過來。”
我走進臥室,她靠在床頭,手里捏著一張紙條。“這是你那個護工的電話,我不想要了。”
“為什么?”
“男人伺候我,不方便。”她說,“而且他老看你,不像正經人。”
我愣了一下:“馮師傅是正經護工——”
“我說不正經就是不正經!”她一巴掌拍在床上,“你非要跟我對著干是不是?我養大你老公容易嗎?這點小事你都要跟我爭?”
程蓓聽見聲音跑進來:“怎么了媽?”
“你嫂子非要留著那男護工。”
程蓓瞪我一眼:“嫂子,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媽都說不舒服了,你還非要留他。你是不是嫌我媽難伺候,故意找個人折磨她?”
我站在門口,指甲掐進掌心。
“那重新找個女的?”
“女的多貴呀。”程蓓說,“你自己伺候不就行了?咱媽都說讓你伺候了,你還推三阻四的。”
婆婆點頭:“就是,我生你老公養大他不容易,你伺候幾天怎么了?”
我看著她們娘倆,婆婆靠在床頭,叉著胳膊。程蓓站在床邊,叉著腰。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最后我說:“行。”
晚上程國源回來的時候,他妹夫也來了。是個瘦高個,說話很大聲,一進門就喊媽。四個人在客廳吃飯,熱熱鬧鬧的。
我端著碗坐在廚房,聽見他們在聊:“嫂子賺得不少吧?”
“對,她那個工作挺好,工資高。”
“那以后媽的花費她多出點,咱們家就她有這個能力。”
笑聲從客廳傳過來。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程國源進來幫我端菜,壓低聲音:“詩穎,你臉色不太好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明天我要出差。280天,公司封閉培訓。”我看著他。
他手里的盤子差點掉了:“什么?”
“明天早上就走。”我說,“護工錢我留了,協議書在你床頭柜上。”
“什么協議書?”他聲音變了。
“你先看看。看完你就知道了。”
“可是——媽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