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推開家門，一股冷風迎面撲來。
客廳茶幾上擺著早上出門前我留的五十塊菜錢，原封不動。
公婆坐在沙發上。婆婆臉拉得老長，公公低頭看著地板。
老公馮俊宇雙手抱胸站在餐桌旁。
那桌子空空蕩蕩，連碗白開水都沒放。
“我爸媽來了，你就這么招待的？”他聲音不大，但咬牙切齒。
我站在門口愣了兩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老公，按你定的AA制，你媽今晚要吃啥，得你另付費。要不，咱們先把上個禮拜的賬單結了？”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婆婆猛地站起來：“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沒看她，只盯著馮俊宇的眼睛。
這出戲，終于開場了。
01
我叫魏初夏，在公司當了三年人事主管。
說是主管，其實就是個干活的。上面有總監壓著，下面帶兩個新人，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季度考核表，手機響了。
是馮俊宇。
“晚上早點回來，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p>
他聲音里壓著興奮，像是撿了錢。
我“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說實話，那會兒我沒太在意。他這人有個毛病，屁大點事都能說出花來。上次說有好消息，結果是他們部門團建抽獎中了臺微波爐。
下班路上，我在樓下超市買了條魚，想著他高興，做個酸菜魚慶賀一下。
到家的時候，他已經回來了。
餐桌上擺著瓶紅酒，他坐在旁邊，臉上掛著笑。
那笑看著有點不對勁。不是純粹的高興，里頭還摻著點別的什么。
我沒多想，把魚放進廚房，洗了手出來。
“說吧，什么好事？”
他拍了拍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坐過去，他倒了杯酒遞給我。
“我升項目經理了?！?/p>
這倒是真沒想到。他在公司干了四年，一直是個小組長，這回算是邁了一大步。
“真的？那挺好的。”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你?！?/p>
“月薪也漲了，稅后能拿到八萬?！?/p>
我愣了一下。八萬，確實不少了。我一個月才三萬出頭，他的兩倍還多。
他喝了口酒，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初夏，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p>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正式，像是準備了很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認識他這么多年，每次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準沒好事。
“你說?！?/p>
他放下酒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展開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
“家庭開支AA制方案”。
幾個黑體字，寫得清清楚楚。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
方案寫得很詳細，公共開支按收入比例分擔，他出六成我出四成，個人消費各管各的。
連回娘家探親的路費和禮物錢都寫進去了，歸“個人消費”那一欄。
我看完，沒說話。
說實話，我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
結婚三年了，我倆的工資卡一直是各管各的。
房貸他出大頭，日常開銷我管得多點，但也從來沒算過誰多誰少。
日子過得不說多浪漫，但也還算和睦。
他這一張嘴，就把兩個人的婚姻變成了一場生意。
“初夏，我這也不是不尊重你?！彼次也徽f話，趕緊補充，“我工資比你高不少，按以前的搞法，你心里肯定不平衡。AA制最公平，各花各的，誰也不用欠誰。”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說不在乎是假的。心里頭翻江倒海的，酸得厲害。
但我沒發火。
因為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個星期，公司內部發了個通知，年底要提拔一個人事副總監。候選人有三個，我是其中之一。
這個位置我盯了兩年。要拿下它，接下來幾個月我不能出任何岔子。不能請假，不能請假想，更不能鬧離婚。
否則，一切就都白費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行啊，聽你的?！?/p>
他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我就知道你會理解”的表情。
他端起酒杯，要跟我干杯。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進嘴里，澀得很。
那頓飯我沒怎么吃。他倒是胃口大好，一條酸菜魚吃了大半條。
吃完飯他去看電視了，我收拾碗筷，一個人在廚房里刷碗。
水龍頭嘩嘩響著，我看著洗碗池里的泡沫，腦子里想的全是那張A4紙。
我掏出手機，下載了一個記賬APP。
在分類那一欄里，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取名：“家庭AA制第一期賬單”。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出門的時候，馮俊宇還在睡覺。他昨晚喝了酒，睡得死沉死沉的。
到了公司，我先把季度考核表交上去，又跟總監匯報了一下最近的工作進度?？偙O挺滿意，讓我繼續盯著。
出了總監辦公室，我在走廊里碰到另一個候選人，銷售部的劉姐。
劉姐比我大兩歲，在公司干了六年，業務能力強，比我更有希望拿下副總監的位置。
她沖我笑了笑，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我心里有點發緊。
這個位置，我必須拿到。不是為了那點工資，是為了證明自己。
回到辦公室，我喝了口水，打開手機看了一眼記賬APP。
昨晚上我往里頭添了幾筆賬：買菜的錢、買水果的錢、馮俊宇那瓶紅酒的錢。既然要AA，那就從今天開始算起吧。
中午的時候，馮俊宇打了個電話過來。
“初夏，我跟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咱們以后AA了?！?/p>
“嗯。”我應了一聲，沒多說話。
“我媽挺高興的，說這樣公平。”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
他媽當然高興。那個老太太盼這一天怕是盼了很久了。
結婚那天她就看我不順眼，覺得我一個外地姑娘配不上她兒子。
這三年，每次打電話都要敲打我幾句。
什么“要懂得持家”、“女人別太要強”、“伺候好老公才是正經事”。
我從來沒跟她頂過嘴。不是怕她，是不想馮俊宇夾在中間為難。
現在看來，我的忍讓，倒是讓她們母子倆覺得我好欺負。
“還有件事?！瘪T俊宇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我媽說想過來住幾天，看看我們?！?/p>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住幾天？”
“就一個星期半個月的吧，散散心?！?/p>
“行。”我說。
馮俊宇像是松了一口氣：“那我去接她們了，明天就到。”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倒是動作快。昨天剛定的AA，今天就要把媽接來。
也好。
來就來吧，我倒要看看，他定的AA制，對他媽到底管不管用。
第二天是周六，馮俊宇一大早就去火車站接人了。
我一個人在家，把客廳和廚房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場買了菜。排骨、鯽魚、青菜、豆腐，都是婆婆愛吃的。
雖然心里不太痛快，但好歹是長輩，不能失了禮數。
十點多的時候，門鎖響了。
馮俊宇先進來，身后跟著公公婆婆。
三年沒見，婆婆老了不少，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很，一進門就四處掃視，像是在搜查什么。
公公跟在后頭，拎著兩個大編織袋，沖我笑了笑，沒說話。
“媽，爸，你們來了?！蔽矣先ィ翱熳?，我給你們倒水。”
婆婆沒理我，徑直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她看了看茶幾，又看了看地板，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這地怎么沒拖干凈？”
我愣了一下。剛收拾過的，怎么沒干凈？
“還有這茶幾上，灰蒙蒙的，也不知道擦擦。”
馮俊宇在旁邊接話：“可不是嘛，平時也不知道收拾。”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媽，您先坐，我去給您倒茶?！蔽肄D身進廚房。
倒茶的時候，我掏出手機，在記賬APP里添了一筆：
接站油費：40元。
水果和糕點：75元。
婆婆進門吐槽三處，按市場價10塊錢一次：30元。
做完這些，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但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03
公婆住下的頭兩天，還算平靜。
婆婆雖然嘴碎，但也知道剛來，不好太囂張。
公公幾乎不說話，每天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給他倒了茶他就點點頭，飯端上桌他就默默吃，吃完就去陽臺抽煙。
第三天早上，婆婆開始挑我毛病了。
“這粥煮得太稀了，哪有這樣煮粥的。”
“這菜咸了，你不知道高血壓不能吃咸的嗎？”
“這衣服都洗了也不晾，堆著干嘛呢？”
她一邊說，馮俊宇就在旁邊附和。
“媽說得對，你就不能改改？”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喝粥，沒吭聲。
忍。為了副總監的位置，我忍。
到了晚上，矛盾徹底爆發了。
我下班回來，剛進門，就聞見一股糊味。
婆婆從廚房里探出頭，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你做的飯呢？”
我說：“我在公司加班，回不來?！?/p>
“你不知道家里有老人嗎？加班也得回來做飯?。 ?/p>
“我不知道您來做飯，我加班是臨時通知的?！?/p>
她能不知道？我昨晚上就跟馮俊宇說了今天有加班，他肯定跟他媽說了。
她這是故意找茬。
馮俊宇從臥室出來，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初夏，你就不能請個假回來？我爸媽來了，你總得照顧一下吧？”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照顧？行啊?！?/p>
我掏出手機，打開賬單APP。
“今天這頓飯，我點外賣?！?/p>
“按你那套AA制，你爸媽的飯錢是你出的，還是我出的？”
他愣住了。
“你……”
“你定的規矩，我照做而已。”我打斷他，“你爸媽的日常開銷，算公共開支，你出六成我出四成。但要我專門做飯伺候，那是額外服務，得另外收費?！?/p>
婆婆氣得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摔：“你這媳婦，說的什么話！”
我還想說什么，公公忽然站起來，拉著婆婆往臥室走。
“行了行了，別鬧了。”
婆婆還想掙扎，但公公的力氣大，硬生生把她拽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馮俊宇。
他看著我，臉色很難看。
“初夏，你變了。”
“我沒變?！蔽艺f，“是你變了?！?/p>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這婚結得挺沒意思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
我平時不抽煙的，今天是真憋屈。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總監發來的消息。
“下周一面試，好好準備?！?/p>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把煙掐滅了。
為了這個位置，我再忍一忍。
04
第四天，矛盾升級了。
早上我出門前，給婆婆留了五十塊錢菜錢，讓她自己買菜做飯。
婆婆沒接，說：“我不吃外面的菜，我吃你做的。”
我說我上班，回不來。
她說那你早點回來。
我趕時間，沒跟她多掰扯，把錢放在茶幾上就走了。
到公司，我把副總監面試的資料又看了一遍。這幾年我做的項目、帶的團隊、拿下的業績，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下午面試的時候，總監和HR總監兩個人面我。
問的問題很專業，我都答上來了。最后總監點了點頭，說回去等通知。
我出了會議室，長出了一口氣。
應該沒問題。至少，沒搞砸。
回家路上，我買了點菜，想著晚上好好做頓飯，緩和一下氣氛。
推開家門，看到的卻是婆婆坐在沙發上，茶幾上那五十塊錢還擺在原處。
“媽，您沒買菜？”
“我說了，我不吃外面的菜?！?/p>
我看了一眼廚房，灶臺上干干凈凈，鍋都沒動過。
馮俊宇還沒回來。公公在陽臺上抽煙，看到我回來了，沖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
“妮兒，辛苦你了?！彼f。
就這么一句話，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爸，沒事。”
“你媽那個人，嘴巴碎，心不壞?！彼麌@了口氣，“你別往心里去?！?/p>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的飯，還是我做的。
婆婆吃了兩碗，嘴上還是挑剔，說魚蒸老了。但至少沒再罵人。
吃完飯后，馮俊宇回來了。他今天加班，有點累，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我收拾完廚房出來，看到他正跟婆婆說話。
他看著我，忽然開口：“初夏，明天周末了，咱們出去吃頓飯吧，帶我爸媽嘗嘗城里的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去吃？AA還是他請？
“行啊。”我說，“去哪吃？”
“就咱們小區門口那家湘菜館，我爸愛吃辣。”
“好?！?/p>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這頓飯算公共開支，咱倆AA?！?/p>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公共開支？”我說，“那你爸媽的飯錢，也是公共開支對嗎？”
“對。”
“按收入比例，你出六我出四？”
“行?！?/p>
我掏出手機，把明天的吃飯計劃記到了APP里。
馮俊宇皺了皺眉：“你這天天記，累不累?。俊?/p>
“不累。”我笑了笑，“賬算清楚了，日子才好過?！?/p>
他沒再說什么。
但我知道，他心里頭不爽。
他以為我答應AA制，就是認輸了。
他沒想到，我是真的在記賬。
第二天中午，我們一家四口去了那家湘菜館。
菜上了滿滿一桌，剁椒魚頭、辣子雞、毛血旺、干鍋肥腸。
婆婆吃得很開心，嘴里說著“辣是辣了點，但夠味”。
吃完結賬，一共四百六。
我掏出手機，打開賬單APP，當著馮俊宇的面，把賬記上了。
“四百六，我出四成，一百八十四。你給我微信轉一下吧。”
我看著他，說得很平靜。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給我轉了賬。
婆婆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大概是看出來了，我跟她兒子之間，有點不對勁。
05
公婆住了一周，我都忍著。
每天早上給他們做好早餐再去上班，晚上回來做飯洗碗。
賬是一筆沒落，全都記在APP上。
婆婆買菜的錢、買藥的錢、我帶她去醫院看病的打車費，甚至她讓我下樓幫她買一包煙的錢，我都記上了。
我說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態。
可能是氣不過，想給他點顏色看看。
可能是心寒了，想把賬算清楚。
也可能，就是單純的失望。
失望透了。
周五那天，我決定攤牌了。
早上出門前，我沒買菜。
馮俊宇還在睡覺，我給他發了條消息：“今天加班，晚飯你自己解決。”
他沒回。
到了公司，我忙了一整天。面試結果還沒出來，我又跟總監談了一次。
總監說，下周就公布結果了，讓我再等等。
我說好。
下午四點多，手機響了。
“你現在在哪？”
“公司，加班。”
“你買菜了沒？”
“沒買?！?/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我爸媽今晚吃什么？”
“冰箱里還有面條雞蛋?！?/p>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了。
“初夏，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蔽艺f，“你定的AA制，你爸媽的晚飯，我管不管都行。你想讓我管，可以，先結賬。”
他直接掛了電話。
我盯著屏幕，輕輕笑了一下。
五點半，我收拾東西下班了。
今天，不加班。
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客廳的茶幾上，早上我留的那五十塊菜錢，還擺在原處。
婆婆和公公坐在沙發上，誰也不說話。
馮俊宇站在餐桌旁邊，雙手抱胸。
桌子空空蕩蕩，別說菜了，連碗白開水都沒有。
“我爸媽來了，你就這么招待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咬牙切齒。
我站在門口，愣了兩秒。
然后，我笑了。
“老公，按你定的AA制，你媽今晚要吃啥，得你另付費?！?/p>
“要不，咱們先把上個禮拜的賬單結了？”
我邊說邊從包里拿出那張早就打印好的賬單。
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這一周的每一筆開銷。
一共兩千一百七十三塊。
按他定的比例，他該出一千三百零三點八元。
我把紙放在餐桌上。
他盯著那張紙，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你……你……”
婆婆猛地站起來：“你這媳婦，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阿姨?！蔽铱粗难劬?，“您兒子定的規矩，我照做而已。”
“你叫我什么？！”
“叫您阿姨啊?！蔽倚χf，“AA制嘛，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咱們之間，先把關系理清楚了，再說別的?！?/p>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馮俊宇一把抓起那張紙，三下兩下撕碎了。
“魏初夏，你夠了！”
我看著他，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夠了嗎？”
“馮俊宇，你月薪八萬，我三萬。你定的AA制，我答應了。但你定的是錢，不是人。我可以算賬，但你別指望我當免費的保姆。”
“你媽來了，你讓我伺候。你爸來了，你讓我照顧。你自己呢？你干什么了？”
“你坐在書房里，看著手機，等著我把飯端上桌。這就是你理解的AA制？”
他被我說得臉上的肌肉都在抖。
“你……你這是不孝！”
“我不孝？”我看著他笑了，“你媽養你這么大，你不伺候她，讓我伺候？到底是誰不孝？”
婆婆在沙發上哭起來了。
公公坐在旁邊，一言不發，臉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
我看著這一切，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點痛快，也有點難過。
痛快的是，我終于把這口氣出了。
難過的是，這個家，怕是回不去了。
06
那頓飯，誰都沒吃成。
馮俊宇摔門出去了。
婆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也不哭了，就那么呆坐著。
我收拾了餐桌上的碎紙片，又把客廳的茶幾擦了一遍。
公公從陽臺上進來，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妮兒，你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面?！?/p>
我愣了一下。
“爸，不用了?！?/p>
“你等著?！彼D身進了廚房。
我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認識他三年，他從來沒跟我說過幾句話。
每次打電話，都是婆婆在那頭說，他就在旁邊聽著。
我以為他是個悶葫蘆，什么都不上心。
今天我才發現，他什么都知道。
他端著面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把客廳收拾好了。
他把面放在餐桌上：“吃吧，趁熱。”
我坐下來，吸溜吸溜地吃著面。
面里放了兩個荷包蛋，還有青菜。
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沒擦，就那么讓它流。
公公坐在對面，也沒說話。
等我吃完了，他才開口。
“妮兒，俊宇這孩子，是被他媽慣壞了?！?/p>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從小，他媽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他從來沒缺過什么，也沒吃過什么虧。所以他不懂得珍惜?！?/p>
“你不一樣。你是個好姑娘，自己能掙錢，有自己的想法。你不需要靠他。”
“你今天這招，夠狠?！?/p>
我苦笑了一聲：“爸，我不想的。我也不想把日子過成這樣……”
“我知道?！彼驍辔?，“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是他把你逼到這一步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事我會跟他談。你放心，不會讓你白受委屈?！?/p>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今天跟我說的話，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
晚上十點多，馮俊宇回來了。
他渾身酒氣，走路都在晃。
他看到我坐在客廳里，愣了一秒，然后往書房走去。
“馮俊宇?！?/p>
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咱們談談吧?！?/p>
“沒什么好談的。”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你媽還想不想住在這里？”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魏初夏，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我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定的規矩，對我不公平。”
“月薪八萬很了不起嗎？我掙三萬，是比你少，但我沒靠你養。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你憑什么覺得，我掙得少就活該伺候你全家？”
他被我懟得說不出話。
“你定的AA制，我認了。但AA制是AA制，不是你想讓我出錢我就出錢，想讓我出力我就出力。你的規矩，你自己得遵守?！?/p>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今天為什么不買菜？”
“因為我不高興?！?/p>
“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p>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魏初夏，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晚上讓我在親戚面前丟盡了臉？”
“你媽打電話給你親戚了？”
“她在我大姨面前哭了一個小時。說我娶了個母老虎?！?/p>
“那你覺得我是母老虎嗎？”
他沒說話。
“我不是?！蔽艺f，“我只是不想被人當傻子?！?/p>
他又沉默了。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
“我爸媽明天走。”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贏了?！?/p>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贏了？
我怎么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呢。
07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想到馮俊宇那張紅著眼眶的臉，一會兒想到婆婆撕心裂肺的哭聲，一會兒想到公公端來的那碗面。
我覺得自己好像做對了，又好像做錯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著。
還沒睡多久，就被一陣說話聲吵醒了。
我爬起來，披上衣服，走到客廳。
婆婆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兩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
公公站在旁邊，手里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媽，您這是……”
“我走！”她頭都沒抬，“這地方我住不起！”
馮俊宇站在一旁，臉色很差，但沒說話。
“媽，你……”
“你別叫我媽！”她轉過身來，眼睛里全是火燒的。
“我養了兒子三十年，從來沒受過這種氣！”
“你一個當媳婦的，不伺候公婆，還敢跟我兒子算賬？”
“你算什么媳婦！”
她一句接一句，嗓門大得能傳遍整個樓道。
我沒吭聲，就站在那兒聽她罵。
等她罵夠了，我才開口。
“阿姨，您說完了嗎？”
她愣住了。
“您說的對，我不是一個好媳婦?！?/p>
“但我至少知道，一個當丈夫的，不能把老婆當保姆?！?/p>
“您兒子定的AA制，我認了。但您來了，飯是我做的，菜是我買的，您的藥是我去拿的。這些活，他干過一件嗎？”
“您心疼他，不能讓他受累。那我呢？我是個鐵人嗎？”
婆婆被我懟得說不出話來。
“行了行了。”公公發話了，“別吵了?！?/p>
他把手里的手機遞給我。
“妮兒，你看看這個?！?/p>
我接過來，愣住了。
是一張銀行的轉賬記錄。
兩萬塊，收款人，魏初夏。
“爸，您這是……”
“這是我退休金攢的。”公公看著我，“密碼是你生日，我早問了俊宇?！?/p>
“妮兒，委屈你了。這錢你拿著?！?/p>
我拿著手機，手指都在抖。
“爸，我……”
“拿著?！彼麛[擺手，“你媽這個人，嘴硬心軟，你別跟她一般見識?！?/p>
“至于俊宇那小子……”他看了一眼馮俊宇，“我回去再收拾他！”
馮俊宇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敢說。
婆婆還想說什么，被公公瞪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了。
“走了?！惫嗥鹦欣?，“妮兒，你好好過。”
我看著他們走出門，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馮俊宇站在門口，看著他爸媽的背影，半天沒動。
等他轉過身來的時候，眼眶也是紅的。
“初夏……”
“別說了。”我轉身回了臥室。
我不想聽他說什么。
至少現在不想。
08
公婆走了之后，家里安靜了。
安靜得有點不習慣。
以前婆婆在的時候，天天雞飛狗跳的?，F在她走了，客廳空蕩蕩的，廚房也干凈了。
但那種安靜，讓人心里更難受。
馮俊宇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三天沒出來。
他吃飯都是叫外賣，吃完把垃圾放在門口。我每天早上出門時幫他帶下去扔了。
我們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千頭萬緒的，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來，發現他坐在客廳里。
茶幾上擺著一瓶白酒，他一個人喝了大半瓶。
他抬頭看見我，眼睛紅紅的，嗓子啞得不行。
“初夏，我爸罵我了?！?/p>
我放下包，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罵什么了？”
“他罵我不是個男人。”他把酒杯重重往茶幾上一放，“他說我娶了老婆，不護著她，還欺負她。他說我活該被算賬。”
他沒再說下去，低下頭，用手捂著臉。
肩膀抖得厲害。
我看著他，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是哭了。
結婚三年，我第一次見他哭。
“他說的對?！彼痤^，臉上全是淚，“我就是活該。”
我沒說話。
“我想了三天。”他又倒了杯酒，“我想通了?！?/p>
“你以為跟你AA，是公平。其實不是，我他媽的就是在欺負你。”
“我覺得你掙得少，沒我有本事，就該聽我的?！?/p>
“我沒把你當老婆，我把你當……”
他頓住了。
“當什么？”
“當……一個保姆?！?/p>
他說出最后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自己也覺得丟人。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現在準備怎么辦？”
“我不知道?！彼值沽吮?，“但我知道，我要跟你好好談談。”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淚還沒干。
“不談AA制了。談談這個家，到底該怎么過。”
我端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辣得很，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我說。
09
那天晚上的談話，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
他喝了半斤酒，我喝了兩杯。
我們把結婚這三年發生的所有事，全都翻出來說了一遍。
從什么時候開始，他覺得我掙得少、沒本事。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覺得他變了、不再把我當回事。
說著說著，他哭了。
我看著他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忽然覺得也挺可憐的。
他不是壞人。他就是被寵壞了。
他媽從小告訴他，男人掙得多就該當家。
他信了。
他不覺得那是在欺負我。
他不覺得他做錯了什么。
他只是覺得，我“應該”那樣做。
“對不起，初夏?！?/p>
他紅著眼眶看著我。
“我不該定那個AA制。我不該把我媽接來。我不該讓你一個人伺候他們?！?/p>
我只看著他，沒說話。
“你能原諒我嗎？”
我想了想，還是說了句實話。
“我不知道?！?/p>
“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諒你。但我知道，我不想因為這件事跟你離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那從現在開始，咱們重新來過。”
他伸出手，看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
“怎么重新來？”
“沒有AA制了。以后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你的。咱們開個共同賬戶，工資到賬先打生活費，剩下的各管各的。”
“你爸媽想來住，跟我商量。你不愿意，咱就不讓他們來?！?/p>
“家務活咱倆分著干。你做不動了我做，我做不動了你做?！?/p>
他說了一堆，像是在背書。
說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
“初夏，你相信我嗎？”
我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
“我信你一次。”
說完，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杯酒，喝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雖然我知道，日子不可能一下子就變好。
但至少，我們愿意重新開始了。
10
三個月后，公司的任命通知下來了。
我正式成了人事副總監。
那天晚上，我請馮俊宇在外面吃了頓飯。
他沒跟我搶著買單。
吃完飯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什么東西？”
“工資卡?！?/p>
我愣了一下：“你給我干什么？”
“共同賬戶。”他說，“你管錢，我放心。”
我看著他。
路燈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錢全花了？”
“花就花了。”他笑了，“反正我還能掙?！?/p>
我也笑了。
說實話，這三個月，我們倆都挺不容易的。
婆婆雖然回老家了，但隔三岔五就給馮俊宇打電話。
有時候是抱怨我，有時候是罵我不孝順。
馮俊宇接電話的時候，再也不當著我的面附和了。
他會跟他媽說：“媽，你別說了。初夏挺好的，你別老挑她毛病?！?/p>
然后他媽就會在那頭罵他娶了媳婦忘了娘。
他說著說著，就掛了電話。
我問他：“你媽罵你了？”
他笑了笑：“沒事，習慣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但我心里頭，還是挺感動的。
因為我知道，他是在護著我。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馮俊宇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牛奶。
“想什么呢？”
“我在想，咱們這婚，還能不能走下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在我旁邊坐下來。
“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說了句實話。
“不知道。但我想試試?！?/p>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們倆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的燈火。
誰也沒說話。
但我覺得，那比說一千句一萬句，都要強。
婚姻嘛，就是這樣的。
沒有誰對誰錯，沒有誰輸誰贏。
只有互相掂量著過日子。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給我一點溫暖，我還你一片真心。
但如果有一天，你讓我心寒了。
那我對不起，我也會讓你嘗嘗得罪我的滋味。
我不是在教你做人。
我是在教自己，怎么做人。
有些賬，算清楚了，日子才能繼續過。
有些人，看清楚了，才知道該怎么相處。
而有些路，走過了，才知道該怎么走。
我不知道我跟馮俊宇能走多遠。
但我知道，從今以后，我再也不會把一切都押在一個男人身上了。
手機又響了。
是馮俊宇發來的消息：睡了沒？
我笑著回了一句：沒呢，等你。
他回：馬上。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彎彎的，像在笑。
那就這樣吧。
日子嘛，慢慢過。
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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