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州與襄陽
從宋劉整到蒙古劉整
趙曉東
一、引子:張船山與劉禹錫的詩
瀘州與襄陽,共享兩位詩人的佳作,一是劉禹錫的《堤上行三首》,一是張船山的《瀘州三首》。后者瀘州人口口相傳,譽為今日驕傲的城市名片,了解張詩與劉詩地理關聯,促成我探訪襄陽。
2026年暮春,我乘坐的高鐵翻越大巴山接近襄陽,穩穩行駛在四望平坦的大壩子中間,原來這就是鑲嵌有襄陽與南陽兩座歷史名城的南襄盆地。
南襄盆地從河南南陽直南到鄂西,被秦嶺余脈形成的伏牛山、桐柏山,從西北東三面半圓形包裹,南面的荊山又把它與更廣闊的江漢平原分隔開來,自然形成平緩的內陸走廊。南北對峙者視為咽喉,行賈羈客者視為坦途。
襄陽,坐落在南襄盆地南端,滔滔漢江自北而來,在這里斜出向東,天然的轉彎把城市一分為二,北面是樊城,南面是襄陽。木船時代,二城鎖鑰如拳,把連接秦蜀渝豫鄂湘的水上大通道牢牢攥住。
高鐵出站,見到從未謀面的襄陽拾穗者民間文化工作群李秀樺先生,簡單寒暄后,迫不及待開始踏訪這座古城。漫步從襄陽綿延其南數十公里宜州的大堤,唐代詩人劉禹錫所詠這里的《堤上行三首》翩躚而來:
其一
酒旗相望大堤頭,
堤下連檣堤上樓。
日暮行人爭渡急,
槳聲幽軋滿中流。
其二
江南江北望煙波,
入夜行人相應歌。
桃葉傳情竹枝怨,
水流無限月明多。
其三
長堤繚繞水徘徊,
酒舍旗亭次第開。
日晚出簾招估客,
軻峨大艑落帆來。
劉禹錫字夢得,自稱劉郎,中國詩人,曾系統規范和提升過著名的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膾炙人口。對于襄陽-宜城一帶的漢江大堤,他還有《踏歌詞四首》,經典歌詠如“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等,也是刻畫自然與人文的上乘。
時間漫過大約1000年后的清代中期,張船山《瀘州三首》橫空出世。張本名問陶,船山乃其號,四川遂寧市蓬溪縣人,被譽為清代蜀中第一詩人。他曾從成都順江東出夔門轉折漢水,一路走一路歌,在沿江城市紛紛留下膾炙人口的詩篇。其中《瀘州三首》起首“城下人家水上城,酒旗紅處一江明”二聯,把城下的人家、水上的城市、飄拂的酒旗、倒映的燈影作了深入描摹,對瀘州城的優美推至極致,在這座濱江之城拂拂傳揚200多年。
值得仔細玩味的是,劉張二詩皆為三章,空間構圖、景物排布、氛圍渲染,似為姊妹之詩。是江河地貌相近造成的無意雷同,還是后世詩人主動取法前人、成套化用的必然結果?若無實地踏訪襄陽大堤,無兩家詩作精準互勘,無《踏歌詞》輔助佐證,便難以識破這種跨越朝代、跨越地域的詩意關聯。襄陽行,是我思考數年的一大收獲。
二、屠城:蒙古劉整的狠
“劉整驚天動地來,襄陽城下哭聲哀”。襄陽行我最大的收獲,還是關于對這位南宋叛將的深度認知。
在襄陽市拾穗者團隊李俊勇、李秀樺、鄧糧、劉浪等先生和市史志研究中心姜振華副主任介紹間,我開始集中心思聚焦劉整身上,這位瀘南事變與襄陽圍城乃至覆亡南宋的主角進一步闖入眼簾。
襄陽和樊城曾經合稱襄樊,雙城一體,隔漢江相望,猶如瀘州主城與沱江對岸的小市,因自然江岸形成“雙子城”。只是關羽在這里水淹七軍,使得樊城比小市名氣更大。蒙元軍隊對襄、樊圍困六年后,樊城慘遭屠城。
我在考察襄、樊二城時,重點踏勘夾漢江兩岸的古城墻、古碼頭,它們大面積存續,淳樸得有如處子的害羞。延伸江岸的石階,和遍布石階上下的栓船“牛鼻子”,默默數說舊時舟楫云集的盛況。熟悉南宋江防體系的劉整,死死盯上了襄陽,不僅看重這里水運樞紐的地位,更看重它在中國地理空間的特殊作用,不斷奏明忽必烈,竭力陳述滅宋必攻襄陽的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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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完好的襄陽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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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襄陽友人交談中
13世紀六、七十年代之交,蒙元軍所謂圍攻襄陽六年,前期只是圍,最后時刻才開始攻,攻城之戰斷續僅一年,攻破樊城,迫降襄城。
宋理宗咸淳八年、元世祖至元九年(1272)初,劉整躍馬襄城東南門外,大聲高喊南宋守將呂文煥出面對話。
作為劉整曾經在南宋陣營的“戰友”,呂文煥登上城墻觀看,只聽劉整高聲武氣要與之決一勝負:
君昧于天命,害及生靈,豈仁者之事!而又齷齪不能戰,取羞于勇者,請與君決勝負。
呂文煥鐵青著臉,一聲不吭,暗叫埋伏女墻后面的宋軍暗箭齊發,直射劉整。受傷的劉整大難不死,決定攻城。
元軍襄陽前線高層將領在劉整的提議下,一致同意首先拿下襄城對岸的樊城。三月,樊城外圍的宋軍防御堡壘全部被清除。
隨后,劉整巡視襄、樊之間的漢江江面,發現如果不斬斷相連二城的水上鐵索浮橋,元軍即使攻入樊城,也將受制襄城踏橋而來的援軍。他即“令善水者斷木沉索”,然后自己“督戰艦趨城下,以回回砲擊之”。
正當攻城最緊張的時刻,劉整差點被一條南宋反間計要了命,延宕了元軍攻擊時間。原來南宋方面眼看襄陽將破,援軍被阻,便使出離間之計誆騙忽必烈,稱劉整將反元歸宋,宋將封他為王。等元廷查明真相還劉整清白,時間已經翻年了。
宋咸淳九年、元至元十年(1273)正月,無情的朔風卷著冰冷的江水拍擊樊城。這座斷了連通襄城浮橋的危城城墻,終在回回砲的雷霆轟擊和元軍蜂擁沖擊下轟然坍塌。
城破之日,劉整下令屠城,“拔而屠之,無噍類遺”,全城瞬間化為人間煉獄。瘋狂的劉整及其第五子劉垓首當其沖,蒙古主帥阿術、大將阿里海牙,還有后來迫南宋幼主崖山投海的張弘范等人,紛紛舉起屠刀。襄城軍民佇立對岸城墻上,看烈火熊熊,聽哭聲震天,無力援手,撕心裂肺。
更為可怖的是,劉整還把樊城人的尸骸枕藉如山,一摞摞堆放漢江左岸,讓右岸的襄城人膽寒到徹夜難眠。
元軍將領卻彈冠相慶,自稱文武雙全的張弘范,完全沉迷在即將到來的最后勝利之中,高調賦詩:“鬼門今日功勞了,好去臨江醉一場。”
阿術、劉整、阿里海牙所率元軍破樊城的利器為回回砲,系忽必烈特別請求遠在波斯(伊利汗國)的侄子、國王阿八哈支援的工匠所造,也是他親眼在大都(北京)目睹制造成功后方才遣來襄陽前線。這種巨型機械“用力省而所擊甚遠”,馬可·波羅“名曰茫貢諾(Mangonneau),形甚美,而甚可怖,發機投石于城中,石甚大,所擊無不摧陷”。“茫貢諾”也就是拋石機的意思,還有一個波斯語譯名為“曼札尼克”,中文稱為“回回砲”,襄陽戰后一舉成名,又被稱為“襄陽砲”。按照馬可·波羅的說法,指揮部設在襄城的呂文煥,最后就是因為懼怕這種石砲威力被迫投降:
此機裝置以后,立即發石,每機各投一石于城中,發聲甚巨,石落房屋之上,凡物悉被摧陷。此城中人從來未見未聞此物,見此大患,皆甚驚愕,互詢其故,恐怖異常。因聚議,皆莫籌防御此大石之法。彼等信為一種巫術,情形窘迫,似只能束手待斃。聚議以后,皆主降附。
中文正史相關記載亦見:“一砲中其(襄城)譙樓,聲如雷霆,震城中。城中洶洶,諸將多逾城降者。”
媒體解讀歷史事件往往張冠李戴,但中央電視臺播出《襄陽一二七三》紀錄片時,有一事例值得轉述。編導在襄陽采訪到收集有眾多回回砲“炮彈”的熱心人李治和,通過他介紹,可以看到,直徑45厘米、重達271斤的圓形石球赫然在列。當然,這坨比史稱150斤還重100斤以上的石彈,是不是宋元之際“茫貢諾”所遺,還需要審慎結論。
樊城之破,是回回砲的威力,更是劉整叛宋后竭智盡銳的結果。屠城之舉,盡顯其殘忍。樊城既滅,襄城斷臂,數日后呂文煥便舉城投降,南宋滅亡的喪鐘,自此正式敲響。
三、榷場:蒙古劉整的奸
“亡宋賊臣,整罪居首。”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普通讀者,如果無法理解甚至根本不知道劉整在宋元變局中的作用,也就無法對本文產生深入閱讀的興趣,下面,我需要插入對劉整其人其事的簡單科普。
劉整(約1213年-1275年一月)是宋元之際串聯瀘州與襄陽的關鍵人物。他原籍京兆樊興(西安城南),后遷鄧州穰城(河南鄧州)。20歲上下從行將滅亡的金國轉投南宋,隨名將孟拱在南陽、襄陽一帶對戰蒙古,因以12名騎兵突入敵城擒獲敵酋,堪比十八騎收復洛陽的五代名將李存孝,愛憐有加的孟拱親書“賽存孝”之旗贈之。此后為南宋二十多年東征西討,得到包括李增伯等人在內的重臣賞識和舉薦,從小校一刀一刀砍出來,最后升任潼川府路安撫副使兼知瀘州,成為南宋對抗蒙古的方面大將。
為宋效忠的劉整是一員戰術猛將,轉投蒙古,又升華為戰略虎將。南宋末期權勢熏天的奸相賈似道,忌憚他的虎猛,根本不敢硬鋼其威,即使元兵逼近臨安也龜縮不動。南宋德祐元年、元朝至元十二年(1275)元月,聞得劉整死訊,高呼“吾得天助也”,立即上表“真正”出師。當然,在排山倒海的大元軍隊面前,應驗史書常稱的簡單干脆兩個字:敗績。
南宋與蒙元對抗,共有四川、荊湖、江淮三大戰場,蒙元也對應設置三大戰區。劉整是蒙元為數不多轉戰過三戰區的大將,最后因滅宋之功被主將所阻,憤惋逝于軍中。其中,四川戰場因為瀘南之變名動蒙元,荊湖戰場因為襄陽之圍而天下盡知。當忽必烈與其幼弟阿里不哥汗位之爭落幕,“襄陽破,臨安搖矣”的攻宋戰略,在劉整的催促下開始提上議事日程。
作為攻宋大將,劉整被從四川調派到南京路(今河南一帶)出任宣撫使,和蒙古名將阿術一道,主導襄陽圍城之役。
蒙古及其1271年改稱大元(后代定名“元朝”)的軍隊圍城襄陽的過程,我形象地稱之為“溫水煮青蛙”。當時的南宋朝野,實際上也是一只漂浮在大鍋里被微火烹煮的青蛙,之所以這只青蛙最終無法彈跳,總結不外乎大鍋里夾雜有各味“藥材”,諸如皇帝怠政、奸相擅權、文臣昏庸、武將撤臺、茍且怕死之類。其中單是南宋荊湖戰場總指揮呂文德,就“寶貨充棟宇,產遍江南,富極矣”。劉整深諳其理,嫻熟運用,以開辦榷場為名加了一味劍指南宋的藥引子,利誘呂文德這位貪婪的軍頭一步步上鉤。
蒙元軍為什么圍攻襄陽長達六年?不是因為宋軍英勇而使堅城難摧。日本歷史學者杉山正明為我們客觀分析說,初期,蒙軍幾乎沒有進行攻擊,他們首先做的是土木工程,筑成連綿的土壘及壕溝。在各個交通要沖里設置了相當于附屬小城的堡壘與陷阱,大小城堡總計超過四十座,成為又長又大的環狀城,有一部分甚至圍了兩層,總長超過一百公里。組成蒙古南征軍各隊的本部,都設在可俯視襄、樊兩城的高地上。與此同時,在流經兩城的漢水上游與下游的河中央,也造有堡臺,并在河中打入亂樁,遍設鐵鏈,把襄陽與外界完全隔斷。
蒙元這項浩大的“土木工程”,就在南宋襄陽守軍的眼皮子底下完成,難道宋軍吃干飯去了,一點沒有察覺?原來,襄陽作為擁有南北互市的重要地理地位,劉整精準拿捏住呂文德七寸,南宋咸淳三年、蒙古至元四年(1267)提出在襄陽之北的白河開辦榷場互市,通南北貨物,前提是可以讓其分利。呂文德果然應允,奏請宋廷批準。同時,劉整素知宋廷權相賈似道酷嗜寶玩,尤好玉帶,遣人送去。這樣,蒙軍提出在白河筑小小家基寨,防盜賊以蔽商旅時,毫無疑問地也得到南宋上下一路綠燈。
襄陽城外的榷場,是劉整利誘呂文煥、賈似道的釣餌,最后筑堡圍城才是目的。南宋高層將相渾然不覺即將到來的危險是不可能的,貪財貪利的秉性促其假意無視。當襄陽守帥呂文煥好不容易識破蒙軍“以商掩兵”詭計,極力諫阻時,已無力回天。呂文煥作為呂文德親堂弟,還遭呂文德斥為小題大做。
當年(1267),劉整就把把小題做大,據白河筑城,“圍大九里余,實非小小家基寨”,完全成為蒙古堅不可摧的軍事據點。
第二年(1268),蒙軍在阿術、劉整指揮下,一步一個腳印,又筑鹿門山城,又筑萬山城,又筑小堡寨十四所;還于漢江下撒星釘,又建萬人敵臺,脈絡相應,最終死死厄住襄陽水陸兩路。
再過一年(1269),呂文德詳知其故,遣援軍救援已經進不了襄陽城時,才知中了劉整詭計,憂憤交加,遽然長逝。
劉整在襄陽開辦以通商為幌子、行軍事據守之實的榷場成功,除了行賄南宋將相外,更巧妙掌握和利用蒙哥大汗戰死以后,南宋戒備心理普遍下降的契機。這一種戰略級設計,普通將才無法復制。
陳世松先生指出:“先攻襄陽”方略,非劉整專利,忽必烈諸多謀士之前就提出過,如李楨、郝經、杜瑛、郭侃等。但是,劉整是第一個具體化為“易于施行的戰斗方案”的人。本人補充一詞:奸人。
元廷痛下決心施行攻襄,是通過一次以劉整為中心的御前會議完成的。史家基本上都注意過劉整的驍勇和危害,未曾分析過劉整天才般的鼓動能力:
(劉整)入朝,進言:“宋主弱臣悖,立國一隅,今天啟混一之機。臣愿效犬馬勞,先攻襄陽,撤其捍蔽。”廷議沮之。整又曰:“自古帝王,非四海一家,不為正統。圣朝有天下十七八,何置一隅不問,而自棄正統邪!”世祖曰:“朕意決矣。”
劉整完成舌戰群儒,忽必烈決心立下。蒙古圍攻襄陽的時候,正是相當于“兒皇帝”的宋度宗,在賈似道的擅權中戰戰兢兢“執政”的年份,南宋的末日開始降臨。
忽必烈下“朕意決矣”的一句話,鏗鏘有聲地回答出即將到來的元王朝在中國所具的正朔地位。深負漢文化洗禮+生帶擴張血統+身具重器的蒙古大可汗,君臨天下的奢望自然是收鼎在手,橫掃江南一隅又何懼小小襄陽羈絆?!劉整的如簧巧舌完美攪動著蒙古人對戰略野心的強烈刺激。
四、水軍:蒙古劉整的惡
在襄陽代管的縣級市宜城漢江上游,有一名為灌子灘(湍灘)的沙洲,現在被開辟為濱江公園。我站在高高的漢江大堤上遙望,仿佛看到宋咸淳六年、元至元七年(1270)九月二十九日那天,宋蒙水軍生死鏖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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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長長的漢江大堤
為了救援被困的襄陽,南宋方面仰仗優勢水軍,不惜拼力一搏,以150萬之巨的犒師錢為經費保障,命令殿前副都指揮使、總統殿前司、兩淮諸軍的范文虎,率領10萬部隊,乘2000艘兵船,逆漢水而向襄陽。
蒙軍順流迎戰于灌子灘,逆流而上的宋軍沒有想到有如此強大的水師在此截擊,交戰到晚上,完敗而退。
灌子灘之戰,宋、元史書記載極為簡約,如《元史》記為:“宋將范文虎以兵船二千艘來援襄陽,阿術、合答、劉整率兵逆戰于灌子灘,殺掠千余人,獲船三十艘,文虎引退。”又有:“(范)文虎復率舟師來救,來興國又以兵百艘侵百丈山,前后邀擊于湍灘,俱敗走之。”
從此,再見不到雙方水軍在襄陽戰役中大規模對陣的記錄,說明此戰意義重大:一是表明此乃宋、元水軍漢江決戰,二是表明蒙軍所練水軍已具戰力,完全擁有漢水制江權。此前能來去襄、樊之間運送軍需的宋軍水師,永遠只能龜縮在漢江下游,遠觀襄陽戰事,沉默得如同襄城隔岸觀火樊城。
此戰劉整被列名第三,皆因史源源自《大元光祿大夫平章政事兀良氏先廟碑銘》,撰者王惲是元代有影響的文人,為傳主阿術溢美所致。實際情況相反,蒙軍水軍建設和指揮,完全以劉整為主。
圍城襄陽的蒙古軍,全部是陸戰之兵。陸上的土木工程圍住襄陽,但封鎖不住水上缺口,漢水通道在宋軍手里如臂使指,蒙軍只能望艦興嘆。至元五年(1268)正月,不得不靠忽必烈下令,由陜西四川行省撥付來“戰艦五百艘”,但仍于事無補。蒙古人渴望水師騰飛的心情急得口干舌燥。
靠500艘戰艦草創的蒙軍水師,無法阻擋宋軍的水戰優勢。如南宋沿江制置副使夏貴從漢江下游長途援襄,還能夠運送糧草搶灘襄陽城下,雖然因為怕蒙古軍掩襲,只敢“與呂文煥交語而還”。
蒙元水軍的突飛猛進,既有忽必烈的高瞻遠矚,更有劉整的戰略獨到。急在心里的劉整與阿術商量:“我精兵突騎,所當者破,惟水戰不如宋耳。奪彼所長,造戰艦,習水軍,則事濟矣。”二人的見識與遠在大都的忽必烈不謀而合,他命令劉整“乘驛以聞”,到京城當面商量籌定。
劉整領受忽必烈的殷殷期望返回襄陽前線,立即著手實施建造五千艘戰艦的計劃。同時7萬熟悉水性的士卒,被夜以繼日地投入訓練,“雖雨不能出,亦畫地為船而習之”。短短兩年后的灌子灘決戰,蒙元戰艦規模擴充十倍,增至5500艘,終于與強大的南宋長江水師一決雌雄中占得上風。
襄陽蒙古水師擁有戰船5500艘,兵員只有7萬,平均一艘不到13人,要嘛就是船小,要嘛就是后勤輔助人員龐雜,如士兵只負責對敵作戰,劃手另由俘虜、奴隸或者“民工”擔任。但是十二三人的小船,不可能在灌子灘打敗宋軍。這樣看來,蒙軍水師應該配備有多于戰斗部隊的輔助人員。可以這樣認為,劉整直接指揮的水師,需以7萬為基點,成倍計算,接近甚至超過20萬各類人員。
襄陽圍城,劉整訓練出強大到20萬左右的水師部隊,是論者從來沒有注意到的一個細節,蒙元水師自然控扼漢江中游不在話下,也為隨后伯顏能迅速取得長江突破,找到了一條重要的依據。
不過從劉整阻截張貴之軍必須采用“火牛陣”來看,蒙元水師戰船速度趕不上宋軍。沿襄陽-宜城漢江大堤漫步,我又仿佛看到宋、元水師夜戰龍尾洲的情景。首先看到元軍的戰艦“縛草如牛狀”般的鬼魅身影,狡兔般靜靜埋伏;隨后看到上游方向,宋軍的“輪船”一只連一只快速駛來。突然,“牛影”晃動,草牛船嘩啦啦全部燃起通紅的火光,一下子把整個江面照耀如白日般光亮。
大驚失色的宋艦慌不擇路,在江中東奔西逃,雖然有“輪船”的速度優勢,還是抵擋不住元軍水師的凌厲絞殺。
我眼前浮現的不是夢境,是宋咸淳七年、元至元八年(1271)真實發生的一幕,時間又在九月。南宋水軍張順、張貴率3000人的小股宋軍,出其不意從漢江上游支流運載輜重到襄陽后,乘夜突圍出城的張貴一軍,被劉整指揮的元軍水師阻擊的情景,有史料支撐的原文是:
(劉整)謀知(呂)文煥將遣張貴出城求援,乃分部戰艦,縛草如牛狀,傍漢水,綿亙參錯,眾莫測所用,九月,(張)貴果夜出,乘輪船,順流下走,軍士覘知之,傍岸爇草牛如晝,整與阿術麾戰艦,轉戰五十里,擒貴于柜門關,余眾盡殺之。”
張順、張貴在援助襄陽的戰斗中,表現堪稱英勇,雙雙殉國,宋遺民留詩曰:“一死英名垂萬古,雙廟香火共昭然。”表明即使到了元代,襄陽民間仍然不管不顧,專門立廟祭祀二位宋將。他倆的事跡研究者耳熟能詳,不再贅言。這里我只想就二張水軍的“輪船”表明一點,劉整的水軍雖然取得漢水控制權,但船速還無法與宋軍一較高下,只好借草牛船熊熊火光,慢慢去圍咬目標。
宋軍“輪船”靠人工劃輪子作動力驅動的戰艦,遠超劃槳速度,這也是宋軍保持水上優勢的傳統法寶。但在沒落勢力與新興勢力拉鋸之間,即使先進的“輪船”再威風,也必被掃到歷史的垃圾堆里,元軍水師成為困住襄陽最為有力的絞索之一。
劉整在襄陽作戰期間,職務不斷變化,事權不斷擴大,其中就有“統水軍四萬戶”一職,下統的3個“水軍萬戶”解汝楫、張榮實、帖木兒不花,人人了得。后二者一個“擒張順”(應該是張貴),一個“與宋將范文虎戰于灌子灘,手殺四十余人,奪其戰艦,追至云勝洲,大敗之”。從而更加證明是劉整把水戰孱弱的蒙元軍隊,華麗鍛造為能抗衡南宋長江水師的勁旅。劉整,是一個以水師為絞索,并把絞索使出吃奶力氣惡狠狠困死襄陽的人。
五、瀘州:宋劉整的金瓶
作惡襄陽的蒙古劉整,系在瀘州降蒙所催生。一座川南古城,一座江漢雄關,因一人緊密勾連,改寫了宋元兩代王朝的歷史走向。
劉整圍攻襄陽前,自己作為南宋潼川府路安撫副使兼瀘州知州,也在瀘州被宋軍包圍數月,局勢緊迫到幾至城破。最后,不得不放棄孤城,撤退川西。
抵抗外族入侵,如果君民一心,上下協力,自會“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恰恰相反,南宋國君昏聵,將帥傾軋,劉整遭權臣猜忌構陷,無處申冤,于宋景定二年、蒙古中統二年(1261)元月,舉瀘州軍民降蒙。
劉整降蒙,事出有因。乃南宋內部矛盾積壓到一定時候的總爆發,起因就是賈似道大搞“打算法”。
所謂打算法,即賈似道景定元年(1260)入朝當宰之時,“惡閫外之臣與己分功,乃行打算法于諸路,欲于軍興時支散官物為罪系去之”。一句話翻譯,就是借防“軍閥化”為名,行排異己之實,特別想整治之前不尊重自己的方面大將。結果,抗擊蒙古有力的將帥基本被清洗,向士璧、曹世雄逼死獄中;李曾伯、高達等罷官。人人自危中,劉整的頂頭上司俞興的報復也開始霹靂而來。
瀘州治所時在今合江神臂山,是曹致大知瀘州所營,稱為神臂城。此時的劉整帥府,憂心如焚的他與一幫幕僚反復商量,定出三策:金瓶、母親、告告御狀。
第一條精彩,容后再敘。
第二條是派人去江陵(荊州)求助俞興之母,請其寫信勸告其子。第三條是向宋廷求助,派人奔臨安面見宋理宗。但是,無一奏效。
用金瓶行賄俞興,是劉整降蒙前夕比較值得重視的細節,從中可以分析出他在“打算法”高壓下,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無奈境地,先看史料原文:
及(俞)興帥蜀,瀘乃其蜀郡,遣吏打算軍前錢糧,(劉)整及通判以下將謀納賄焉,計無所出。通判曰:“庫金七百兩可借用也。”整曰:“今打算錢糧,又用庫金,可乎?”通判曰:“吾等自償金,不以累安撫也。”于是取金造瓶□遣干者獻之。興拒不納。
劉整“計無所出”,但也不愿意再生枝節,讓俞興及其背后的人抓住新的把柄。作為叱咤風云的賽存孝,此時說出“又用庫金,可乎?”既是設問又是反問的話語,硬生生把他的焦躁和惶恐和盤托出,隱隱約約也透露出他不愿意斷然叛宋。看來,劉整雖然是南宋叛臣,但與戰敗投降、貪生怕死、追爵逐利人等不可同日而語,他的個人品行不是那種為達到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無恥之徒,他還有廉恥與責任的底線。
忠心耿耿的“通判”及其同僚們為救主帥,寧可自籌經費償還700兩庫金,也要打造出金瓶送到駐守嘉定(樂山)的俞興手上。但是俞興根本不接受,鐵了心要“打算”劉整。
俞興為什么對劉整恨之入骨?起因是劉整自瀘州前去嘉定解圍俞興,取得“瀘州大捷”。但是俞興不送迎,不宴犒,輕漫地安排屬下小吏送點羊和酒。本性驕傲的劉整,抓住小吏就打板子。此時俞興與劉整平級,雖然吃了啞巴虧,還沒有本錢報復,只留下“宿憾”。
恰值長期嫉妒劉整戰功的呂文德兼職帥蜀,故意誣告劉整跋扈,早就劉整桀驁不馴極端不滿意的賈似道,“借機諷俞興使圖之”。
呂文德長期獻媚賈似道,兄弟子婿各領一軍,成為南宋末期勢力強大的呂氏軍事集團。作為集團大佬,因與賈共有貪婪之性,深度綁定為利益共同體。為了抑制劉整,賈、呂故意提拔俞興作四川制置副使,讓這一對冤家死掐:
整以北方人捍西邊有功,南方諸將皆出其下,呂文德忌之,所畫策輒擯沮,有功輒掩而不白,以俞興與劉整有隙,使之制置四川以圖整。
軍人內心的驕傲就是戰場立功,沒有血染的風采指揮不動添血為生的手下。劉整用命換來的功勞一再被呂文德“掩而不白”,最出名的就是“斷橋之役”所立的所謂“斷橋之功”。
斷橋事件發生在開慶元年(蒙哥九年,1259),宋軍逆流沖斷蒙軍涪州藺市所架浮橋,成功抵近被蒙古大汗蒙哥包圍的合州(重慶合川)釣魚城。宋將曹世雄、劉整最先斷橋,賈似道故意“奪其功以歸文德”,記首功在呂文德頭上。
一臉茫然的劉整此時似乎沒有政治斗爭經驗,居然天真地查問究竟,直到去重慶看到上報的戰功存檔,才明白呂文德搞鬼,遭了暗算,自然“意大不平,大出怨詈之語”。
自古不缺打小報告的小人,劉整禍從口出,呂文德及朝中后臺賈似道聽聞,更欲置之死地。如果只有俞興“遣吏至瀘州,打算軍前錢糧”,還促不成劉整的瀘南之變,宋劉整被轉型為蒙古劉整,是賈似道、呂文德、俞興為代表的南宋“官場黑社會”上下其手所致:
(劉整)驍將,號鐵胡孫。斷橋之役,曹世雄功第一,整次之。大將呂文德忌二人,指世雄罪,逼以死。整懼禍及己,遂叛歸北。
“北”就是指代蒙古。風蕭蕭兮“瀘”水寒,劉整一去兮不復還。入元以后,詩人汪元量還因此感嘆:“師相平章誤我朝,千秋萬古恨難消。蕭墻禍起非今日,不賞軍功在斷橋。”
劉整被激變,俞興高興之余豈肯就此罷手,立即點擊齊屬下五萬人馬、戰艦三千余艘殺向瀘州,調集張桂、金文德、王達(史料誤為屯達)、同鼎等將領,四面包圍神臂城。
再說蒙古方面的反應。劉整主動納來降表,令成都經略使劉黑馬大吃一驚,帳下眾將狐疑不定。因為此時距蒙哥死亡不到兩年,忽必烈正全力以赴用兵漠北內斗,無暇南顧,宋蒙之間只有局部戰事,南宋還因此認為天下太平。此時,對方剛剛嘉定收功,卻主動來投,豈非使詐?
在一片反對聲中,劉黑馬及其長子劉元振力排眾議,當即決定由劉元振去瀘州接觸劉整,以辯真偽。臨行,老子還是不大放心,叮囑兒子作好最壞打算:“劉整,宋之名將,瀘乃蜀之沖要,今整遽以瀘降,情偽不可知,汝無為一身慮,事成則為國家之利,不成則當效死,乃其分也。”
總之一句話,不成功便成仁。
劉元振認為劉黑馬多慮。他分析劉整本非南宋之人,駐守瀘南重地,在“宋權臣當國,賞罰無章,有功者往往以計除之,是以將士離心”的背景下,“此舉無可疑”,立即兼程前往瀘州。
這位蒙古漢軍將領值得大書一筆。沒有蒙古劉元振的寬容接納,就沒有宋劉整的真心來歸。劉元振與劉整神臂城下初次見面,史料極力渲染其風采,為我們留下蒙古帝國不興旺發達絕不可能的印象:
(劉元振)遂奉命率甲卒二千直抵瀘州,遣使與整相聞。整即開壁出迎,交拜馬前,握手道誠款,笑語如舊知。明日,整請燕從者于城中,公釋戎服,與整聯轡而入。燕酣,以白金六千兩、男女五百人為獻。公即以金分賜將士,一錢不入己;男女擇取幼者四人,余悉各還其家。
還有另外的記錄,大體一致。日本學者衣川強1988年9月就發表過感嘆,“像這樣來受降,真像是小說里的場面一樣”:
元振至瀘,整開門出迎,元振棄眾而先下馬,與整相見,示以不疑。明日,請入城,元振釋戎服,從數騎,與整聯轡而入,飲燕至醉,整心服焉。獻金六千兩、男女五百人,元振以金分賜將士,而歸還其男女。
神臂城城二劉相見,劉元振渲染出一副感人的場面。他搶先下馬,從隊伍里面一個人上前與劉整握手。文中“握手”一詞與宋代奉行的作揖之類禮儀完全不同,大有今人穿越之感。第二天“釋戎服”脫下戰袍,“與整聯轡”進城喝單碗(瀘州話“單碗”就是酒),首次喝就放心“至醉”。更為重要的是,劉元振不私收劉整所送金銀與奴婢。如此磊落廉潔的蒙古官員與南宋的賈似道、呂文德鮮明立判,之前內心忐忑的劉整立即“心服焉”。
接下來共同對抗俞興圍城中,二劉結成生死與共的戰友情誼。俞興將兵晝夜急攻,“城幾陷者屢矣”時,劉元振部下勸說:劉整不是我們自己人,今與俱死,有什么好處?不若突圍而去。此時,劉元振的耿直和擔當立顯,郎聲而說:“人以誠款歸我,我來應接,是已受其降矣,豈可以小有艱阻,輒為改圖?”
隨即,劉元振毫不拖泥帶水地做了5件事:一精神獎勵。“擅造金銀符二十余,擇有功者與之”;二物質明確。“食將盡,乃殺所乘馬以犒將士”;三措施有力。命令善水者帶上蠟書,泅水出城到成都求援;四自身勇猛。與援兵內外合勢,出城沖鋒;五磊落光明。瀘州解圍,向忽必烈“自陳擅造金銀牌罪”。當然蒙古大可汗豈是雞腸小肚,不僅表揚他善于臨機應變,還賜錦衣一襲、白金五百兩。陪劉整一同入朝覲見時,又獲黃金五十兩及弓矢、鞍轡的獎賞。
劉整一生總體還算幸運為主,雖有起伏,但每遇到第一位新主,都能得到一顆真誠相待的心,孟拱如此,劉元振如此。他作為小校時候的體會,自然沒有大將時候的體會深,當然,從小校成長為大將的過程中,從沒有受過金主、宋主召見。之所以從戰術大將成長為戰略大將,乃忽必烈若干次禮賢下士的“召對”所催生。因此可以認為,劉整金、宋的拼搏,最終為蒙元儲備出一位百年難遇的將才。瀘州,不幸成為損失這位將才的痛心之地。
從宋劉整變臉蒙古劉整后,他能在戰場上以“謝主隆恩”的方式傾情回報,也是其情動于衷的自發表現。人才,你不用他不會生銹,在另外的天地自有锃亮的光澤。
劉整的蒙古主子,確實樂意看到他锃亮的砍刀屠向南宋,忽必烈多次召見,都勉勵他對它的揮舞。從蒙古劉整身上,我們可以一窺這個草原民族強大起來的真諦,他們對位自己賣力的人,始終在認真使用或者說叫使勁利用。以軍隊為例,蒙古乃至1271年改稱“大元”的狂飆之師,在對南宋的戰爭中,軍隊兵員體系分明,既有蒙古軍,也有色目軍,還有漢軍,更有“新附軍”。后二者都有漢人籍屬,只是漢軍是襄陽圍城前投奔蒙古的漢人或者契丹人、女真人武裝集團,新附軍是之后投降元朝的原宋軍部隊。劉整控制的軍事力量屬于漢軍,與叛宋時投效的劉黑馬、劉元振部隊,以及張弘范部隊都屬同類性質。
蒙古軍隊中的漢籍軍隊,戰力不亞于蒙籍和色目籍軍隊,劉軍就是表率。劉整從瀘州撤退后,蒙古沒有把他的軍隊拆解,由他有職有權指揮,在四川地域與南宋對抗了整整5年。他的兒子劉垣、劉埏、劉均、劉垓,皆驍勇有加。其中生于1250年的小兒子劉垓,瀘州出降時年僅11歲,兩年后即以少年兵姿,躍馬橫槍,殊死與宋軍相搏,屢立戰功。還收嘉定、紫云城、敘、瀘等千五百余里,招降嘉定昝萬壽和各少數民族首領,完成四川、貴州歸元的最后一擊。天下一統后,忽必烈以“朕未嘗忘爾父也”為由,還為其加官進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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瀘州神臂山下古玄武(趙曉東 攝)
六、神臂城:南宋軍民的忠
劉整變節并非一帆風順,遭到眾多部屬和民眾反對,寄居瀘州城內的南宋潼川府路簡州(簡陽)人、狀元許奕之子許彪祖(又有史料稱作許彪孫)是其中之一。劉整慕其名,使修降表。彪祖朝服以拜天地祖先,率一家由少而長自絞死。筆者在長期的史源探究中,淘得數首有關神臂城抵抗蒙元的古詩,如入元以后,南宋遺民有“科第昔曾夸冠世,衣冠今忍負平生?休教秉筆修降表,乍可捐軀肯獻城”詩,極力稱贊許彪祖一門忠義,不辱狀元家風。
劉整瀘州降蒙之時,有兩支武裝力量不屬于他掌控。一支是黃仲文所率協助劉軍戍守的三千士卒,另一支是奉令來瀘征購軍糧的廉節所率隊伍,他二人拒不降蒙,慘遭殺害。同樣有詩贊曰:“父天母地君知否,婢膝奴顏子勿言。”
劉整所殺之人,估計還有一名乃至多名無名之“吏”。上文有述,俞興“遣吏至瀘州”,對劉整行打算法,“吏”是何人,史無明據。不過劉整反叛,神臂城內俞興派來的“吏”,即使愿意附降,劉整及其“通判”們也絕不答應,因為他們正是痛恨這些人的審查,才走上反宋之路。
瀘南事變,震驚南宋。宋兵在四川制置使俞興的統率下迅速合圍神臂城,但在外來蒙古援軍和城內劉軍的夾擊下,一敗涂地。主帥俞興跳上一只小船,狠命劃向對岸黃氏壩,一氣逃到重慶;王達最為狼狽,只身抓住馬尾泅江得脫。只有從敘州(宜賓)來的張桂,和重慶來的金文德兩支軍隊力戰不退,傳說全體殉難。劉整從城中突擊沖出,“引兵襲都統張桂營,桂及統制金文德戰死”。二人戰死的過程極為悲壯,張桂武器戰沒,“猶握拳而血戰”,赤手空拳對陣叛軍森森然刀劍;金文德“力已窮而斗愈急”,似乎為力竭赴死。至今神臂山下尚有宋軍萬人墳流傳,后人憑吊,留下贊詠:“祭纛有靈嗟二將,死綏無愧慨孤忠。”
張桂轉戰宋蒙四川戰場威風凜凜,多次打敗蒙軍。包圍神臂城時敘州知州,本鎮守敘州一名叫老鼠隘的堡寨(暫不可考),被稱為“老鼠張”,蒙古軍訛為“老水張”,有詩“鼠曾守隘機潛伏”贊嘆過他曾經的颯爽機智。
老鼠張受調圍攻神臂城,劉整尤為忌憚,安排部下城頭高喊:“吾今日放貓捕矣!”張桂毫不在意,指揮人馬沖進城門。可惜一語成讖,老鼠張的上司俞興指揮無能,看到天色將晚鳴金收兵,否則“鼠軍”拔得頭籌,再無劉整囂張襄陽的后事。
劉整投降之際,蒙古正值爭奪汗位最為激烈之時,對南宋以防御為主。蒙軍短暫占領瀘州,對瀘州的控制無能為力,俞興軍潰敗,更為強大的呂文德軍潮水般撲來(呂文煥也在軍中),劉整、劉元振等只得退出神臂城。
順便糾正一則網絡假“宣傳”:劉整降蒙16年后的至元十三年(1277,宋亡后第二年),瀘州最后一次城破時所謂遭元軍屠城之事。先給出一方新發現的蒙古人墓志銘材料:
亡宋降將王世昌據瀘以叛。時不花行院于蜀,表公帥黑衣軍討之。遂乃指麾將士,授以方略,且告之曰:(王)世昌叛賊,干憲逆命,固當即誅,城中居民,復何罪邪?城克之日,殲厥渠魁,脅從罔治。上副圣主吊民伐罪之意,下愜黎元傒蘇望治之心,顧不偉歟。眾曰:善。遂薄城而諭之,賊副將李從感悟,啟東門而降。于是執賊魁世昌而數之,磔尸于市,居民咸賴以安。
文中的“公”為元軍攻城將領之一的耶律禿滿答兒。
墓志銘雖然以元軍的視角記載瀘州失陷,但可彌補神臂城最后一戰的史實:一是瀘州守城副將李從打開東門,做元軍內應才導致城破。二是瀘州守將王世昌非壯烈巷戰犧牲,而是被活捉后,遭耶律禿滿答兒當面數落“罪狀”而被殘酷戮尸,放在城中最熱鬧的街市示眾。三最為重要,神臂城不僅城中居民“咸賴以安”,王世昌手下還一律沒有被清算,更無守城軍民“食盡,人相食”謊言。一句話總結,1277年瀘州治所神臂城被元軍攻破時,沒有發生巷戰與屠城,瀘州民眾得以存續,平穩過渡為元朝百姓。
回頭再說景定三年(1262)正月,瀘南之變正好一年,呂文德高調宣告收復瀘州。為了紀念這一“偉大”功績,宋廷把瀘州改名“江安軍”(有史料稱江安州),意為此方地域完全高枕無憂,可以保一江平安。呂文德自然加官晉爵,更受賈似道倚重,二人在劉整降蒙問題上蛇鼠一窩,毫無愧疚。至于理宗皇帝,昏聵得更加昏聵,竟下詔稱呂文德“今復瀘無,其功尤偉”,直接宣稱:“朕豈有憂此虜哉?”真正相信賈似道編造的蒙古無懼、天下太平的假象,一再在臨安醉生夢死。
劉整從瀘州究竟帶走多少人?瀘州地方史料當然愿意相信《元史》所謂“潼川十五州、戶三十萬”這個數字,但是仔細分析可知,實際上他是突破呂文德重重包圍,只帶出瀘州一城軍民而已。
自然也有佐證的史料支持,那就是劉整只“領麾下親兵數千人,投北獻策”。再有就是其一同出降的手下將領沙全(抄兒赤),史料原文記為:“中統二年,整以瀘州來歸,(沙)全與之同行。宋軍追之,全力戰得脫。”由此情況判定,沙全為劉軍突圍斷后,這個任務需要“力戰”才能甩脫追兵,也從側面證明劉整不可能帶領眾多平民從容離城。
這些被劉整劫持而去的瀘州民眾,被蒙古安排散居今成都、三臺一帶。神臂城最后歸元的百姓,目前尚不知所源。
七、尾聲:熊文燦種菜
瀘州老城里有一條繁華的街道叫蘇公路,它因瀘州知州蘇瓊對抗張獻忠農民軍時,一門八人皆死得名。張獻忠二度起事最終占領四川建立大西國,就是因為瀘州人熊文燦在襄陽招撫失敗所致。
襄陽與瀘州相隔千里,除了劉整使二城緊密關聯,熊文燦這位明末悲劇人物也是其中之一。眾人只知道他招撫“流賊”失敗被崇禎皇帝處死,不知道他還收降鼎鼎大名的鄭成功海盜父親鄭芝龍,預埋一樁“國姓爺”延平郡王驚天動地的抗清義舉。
至于熊文燦庸鄙無能的一面,卻更寡為認知。他一生酷愛種菜,駐節襄陽僅有的一年中,日用數十人灌溉官邸菜園。當年天旱,地方官員寫來報告請求祈雨,他竟然批示:“(我)園蔬茁茂,禾苗何以獨枯?”他自己的蔬菜長得郁郁蔥蔥,根本不相信襄陽民間的禾苗焦苦難耐?貌似聰明的糊涂蛋,不被砍頭誰被砍頭!
從熊文燦上溯宋元之際,賈似道也是一位“假精靈”(四川話:故作聰明的傻瓜)。他以其姊有寵于宋理宗開始發跡,權傾中外后,荒淫奢靡,進用群小,滿朝正人端士,為其破壞殆盡。但也有論者認為,他對軍閥,外戚、宦官以至學校,都按自己的意圖采取了行動,可以說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
不過,他的拙劣表演也是史上之最,不斷用“棄官去”“乞歸養”“稱疾求去”之類,威脅南宋最后一位成年皇帝宋度宗和滿朝文武,掩耳盜鈴恰如熊文燦種菜,焉不知人在做天在看?也如指鹿為馬的趙高、種菜自娛的熊文燦,自己一葉障目,自認聰明罷了。
行將滅亡的政權,一般怪事頻出;操縱怪事的人,都是賈似道之類的糊涂蛋。上行下效,呂氏軍事集團的首腦呂文德同意開榷場如此,呂文煥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當他聽聞朝中可能派遣賦閑的名將高達入援久困的襄陽,作為守城主帥,不僅不心生興奮,反而“亦不樂”,謊報前線大捷加以阻止。所謂“捷”的真實情況是,他特意安排一隊人馬,抓住幾個蒙元哨騎而已。危如累卵的孤城主帥,還做如此兒戲用以擅權,呂文煥之流之所以能成為南宋最后的大漢奸,自在情理之中。
賈、呂之類就這樣沆瀣一氣,互為依托,置趙宋家國于不顧。賈似道曾留經典名言:“吾用達,如呂氏何?”就是我假如啟用高達,我呂氏那些兄弟伙怎么安排?臨安清醒的朝士不得不嘆:“呂氏安則趙氏危矣。”
反觀勃勃興旺的孛兒只斤家族,整個13世紀狂飆歐亞東西,實證乃黃金所鑄。他們從成吉思到元世祖,都有一種昂揚的沖勁、務實的野心,積聚大批能臣武將,永遠跳躍在創新與沖刺的路上。相形之下,趙家的人,已經無可救藥。
無可救藥的社會,自然會把宋劉整,拱手變身成為蒙古劉整。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南宋真正的滅亡始于瀘州,成于劉整。僅就襄陽對壘的雙方主將的經歷來看,雖然無一例外都征戰過瀘州,但在襄陽已經大相徑庭。劉整、呂文德、呂文煥與瀘州的關系已有所述,青年阿術到過瀘州知者甚少。他隨乃父兀良合臺從云南大理斡腹南宋,過境瀘南時還被禿剌蠻(都掌蠻,見筆者另文)盜取戰馬1000多匹。大為惱怒之下,親自攀崖上山,剿滅3個山寨才悉數追討回來。
此時二呂與劉整正是戰友,皆從荊湖戰場抽調支援四川,全力防備云南蒙軍的斡腹進攻。呂、劉二氏在播州(遵義)防拓,共同迫使兀良父子不敢再越“蜀背之路”進攻臨安。
假如蒙古劉整還是宋劉整,襄陽之戰還是劉呂聯合,以阿術為代表的蒙元軍隊,要絕對攻占這個水路要沖,可能還會曠日持久。縱觀襄陽戰事各類史料,可以可以明顯看出,名為蒙元主帥的阿術再勇猛,但在襄陽收獲的每一條戰功,背后都躍動著蒙古劉整的身影。
但是,戰略、戰術都聲譽難掩的宋劉整,為什么在宋的空間里被迫揮揮衣袖憤而出降,不僅不思回頭還變本加厲對付老東家?元世祖PK宋理宗,答案自曉。他倆共同之處是,在位時間相當,分別為35年、40年。不同的是,前者不管是方面之將還是位極至尊,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咆哮向南;后者可悲的是,坐北朝南的脊背,始終都不知道所承蒙元勁吹的朔風,是不是有嗖嗖的響動。
更為不同的是,忽必烈代表新生;趙昀代表龍鐘。前一位忙碌軍國大事,后一位癡迷在荒淫昏庸。
13世紀中國兩位君主,其實也是在各美其美,各長其長。賈似道只有在南宋末期的土壤里才能茁壯成長;劉整只有在忽必烈的注視下才能跳起摸高。軍事是政治的延續,從蒙元與南宋皇帝簡單的對比,可窺元興宋亡的必然。
從情感角度,定義劉整是南宋貳臣毫無懸念,但普通人對這位貳臣是怎么“煉就”的,卻沒有心思過多探究。我襄陽歸來草就本文,就是想有一個新的思考。總之,歷史是滔滔江水不會回頭,文天祥《瀘州大將》所寫“西南失大將,帶甲滿天地。高人憂禍胎,感嘆復歔欷”,算是對劉整叛宋較早的文學洗地。詩中對宋劉整不是憤恨和譴責,而是對南宋國祚的歔欷與感嘆,眼見蒙古劉整馳騁沖殺,他一臉是無奈,滿心是不甘。
2026年5月15日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趙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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